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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境、意境、情境——柳宗元笔下的永州山水审美解读
 
永州柳学第一期  加入时间:2008/3/15 8:58:00  admin  点击:3983
 

画境、意境、情境——柳宗元笔下的永州山水审美解读

 

翟满桂

 

 

唐代著名的文学家柳宗元(772842),因积极地参与了当时王叔文政治集团改革运动,而在革新失败后,贬居湖南永州为司马,长达十年。这十年,是他对自然、社会和人生深沉思考的十年,也是他在思想文化和文学创作上作出巨大贡献的十年。他身居楚地,浸染其气,头著南冠,因袭楚风。他的文学成就主要是散文,从创作实践上发展了古文运动。他的散文除了政论、寓言等题材外,首创了专以山水游记为主题入文之先河。著名的《永州八记》就是将永州的山水景物写入了文章。他留存的诗作虽不很多(163篇),其中90余首是在永州写成的。诗中多写永州山水的瑰奇绝特、风土、人情以及诗人在山水中寄寓的孤寂忧愤的心境。综观柳宗元笔下的诸记和山水诗,似乎可以探出其主要的自然审美观。

 

一、永州山水的画境美

 

让我们来看看他笔下的永州山水的迷人美景吧。雄浑特立的西山,位于永州芝山城西湘江外二里,作者始游西山“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桎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作者在此给我们展现的是一幅登高望远、满目风光的鸟瞰图。那争为奇状的小丘,则另是一番佳景:它上面的石头“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他以饮溪的的牛马,登山的熊罴来比拟奇石的形状。而且这样的奇石点缀在小丘上,给整个画面带来了生气和活力。“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堪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青树翠蔓的小石潭,形态各异的潭石,通潭的小溪,以及坐在四面竹树环合潭上的人。为我们展示出一幅幽静冷艳的“石潭静坐图”。再看“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目光下澈,影布石上,依然不动,俶然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又是好一幅“清潭戏鱼图”跃然于字里行间,让读者充分享受了以动显静的静态美感。由朝阳岩溯潇水而上,约五里,由水环奇石,累成的一小山,便是柳宗元笔下的袁家渴了,“舟行若穷,忽又无际,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勃秀气;冲涛旋濑,迢贮溪谷;摇飚葳蕤,与时推移。”柳宗元把纷繁的色彩变化跟瞬间的律动巧妙地揉和在一起,构成了袁家渴的奇光异彩。

  柳宗元笔下的永州山水是流动变幻的,神秘瑰伟的,并且是有着强悍的生命力的锦绣画卷。“屈折东流”的钴鉧潭,“水尤清洌”的小石潭,“幽丽奇处”的袁家渴,“风摇其巅,韵动崖谷”的石渠、“流若织文,响若操琴”的石涧,“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的小石城山,均是一幅幅水墨画中淡淡幽幽的“小景图”。这样自然的奇特的山山水水,不能不使作者见而惊叹:“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哦!很久以来我就一直怀疑是否真的有造物主。然而,当我看到这里景色以后,我就更加相信了造物主的存在),尤其是他一个从北方来到南方之人。在永州人看来极为平常之景,在他的笔下却是那样灵秀奇异。这使人想起一位现代诗人写的一首诗:“熟悉使感觉迟钝,山民看你太平常,美的现象期待陌生的目光。”是永州的山水激活了北来的柳宗元的心扉。并且他认为这种大自然美的形成是“非人力也”,是大自然存在的一种实体,“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富有智慧,富有想象力的柳宗元,借助他对永州山水独到的感知,为我们描绘出一幅幅石奇水秀,动静交织,色彩绚烂的秀美画境。

 

二、永州山水的意境美

 

  意境是作者与作品的有机融合。意境是文学描写的最高追求。王国维先生是“境界说”的推崇者。他曾对作者与作品有关意境的问题作过这样的诠释:“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这种“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在柳宗元永州山水描写的实践中交相辉映。柳宗元在《永州龙兴寺东丘记》中说:“游之适,大率有二,旷如也,奥如也,如斯而已。”作者在这里说,适合游览的地方,大致有两种类型:一是廖廓旷达之境,一种是深婉幽静之境。“旷”和“奥”是柳宗元对自然山水审美的一种标准,也可以说是他对永州山水的意境美作了很好的概括。从他的山水游记及山水诗来看,“旷”境与“奥”境是其两种基本的特征。“旷”境领人到达“有我之境”,
  “奥”境则引人进入“无我之境”。柳宗元在游西山之前,曾在永州的法华寺游览。这里地势高峻,可以凭眺“湘水之流,众山之会”,丛山间奇妙的景色,可以在这里一览无余。在《始得西山宴游记》一文中,作者除了记述得到西山胜景的经过外,尤为重要的,是创造出了登游的意境。如作者在写了石山的怪特景象之后再写始游的独特感受时“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塿为类。”再侧重于抒发登上山顶时眼界为之一开,精神为之一振的感受:“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此时此刻作者是开放五官用心灵拥抱自然,胸怀与天地浑然一体,这是一种目游、心游、神游,物我两忘的超远的、深婉幽静的奥境。“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寥寥数笔,则“境界全出”。作者在这幽静仙境般的境界里暂时摒弃了尘世的烦扰,官场险恶的樊篱,在精神上获得了解脱,无拘无束,超凡脱俗,仿佛整个身心都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王国维在论“有我之境”云:“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笔者认为,作者在此创造的境界是一种“心疑形释,万化冥合”的超脱无我的寂寞奥境。“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立翁,独钓寒江雪。”柳宗元的这首绝妙的《江雪》诗,一二句不直接写雪,而创造了一幅大雪之后“鸟飞绝”“人踪灭”天寒地冻的雪景图。三四句则是写在江雪中垂钓的老翁,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又是怎样的落寞、怎样的胸怀、怎样的气度、怎样一种深婉清冷幽静的意境呢?我们再看作者对永州山水的“旷”境的描述:“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矣欠 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渔歌》),作者写渔人的水上生活,是以浩渺的湘江作为背景的。那在山青水绿的自遣自歌,那独往独来的“渔翁”,那自由自在的飘云,表现出一种旷远之境。“目极千里无山河,麦芒际天摇青波”;“重叠九疑高,微芒洞庭小”,这又是一种多么磅礴的气势。这样的意境可以说是“有我之境”,是“抒写胸臆,发挥景物,境皆独得,意自天成”、是意境两浑,带有自己独特的基本个性,显示出了他的“旷”、“奥”两种独特的意境美。

 

  三、永州山水的情境美

 

  永州的山水对于柳宗元不是一种冷漠的存在,仿佛是亲切的知己。他总是将自己的感情不着痕迹寄寓山水中,无论为文为诗,其一草一木,一泉一石,动静远近等,都是抒情的载体,或兴发感慨,或寄寓哲理,都能做到“随事感触,辄形于声”,简朴自然却又至味至情。

  自古以来人们都认为“山水有道”,“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人只有与大自然融为一体,才能识得天机、悟透人理。在柳宗元的笔下,永州山水完全是为“我”而独有的。柳宗元的《愚溪诗序》中说:“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故更之为愚溪。”接着提出“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堂”、“愚岛”,一路“愚”到底,其实这是大智若愚的面纱,是愤世嫉俗的激辞。从而足以说明柳宗元在永州并非终日徜徉山水,无所作为,而是在寻胜访幽中隐藏着一种激愤不平的感情,寄托着一种执着的理想。象他在写钴鉧潭的小丘的“幽丽奇”的痛苦之叹时,又以这些胜景不幸埋没南荒,无人问津,发出深沉感喟。他有时也“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他亲自挥锄整治风景,栽种花木,进一步开发其美,增益其美。他不仅发现其美,还要创造其美。作者笔带感情,借题发挥,把唐氏之弃地与自己的被贬遭遇联系起来,不仅对当权者美丑莫辨,腐朽保守的本质进行了揭露,而且隐喻自己欲“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的抱负无用武之地,无辜被贬南荒,见弃于时的悲怆哀怨的处境,并为一切抱国无门的贤士们倾吐出郁闷之情。他的一首《零陵春望》诗中写道:“平野春草绿,晓莺啼远林。日清潇湘渚,云断峋嵝岑。仙驾不可望,世途非所任。凝情空景慕,万里苍梧阴。”这是借零陵之春景怀念崩于苍悟之野,葬于零陵九疑山的舜帝而写下的一首感遇诗。诗的前半部分是写景、阴光下的潇湘,绿遍平野的春草,加上莺啼远林,一动一静,一远一近,零陵春天的大自然一派生机盎然。下半部由景转为发抒怀念圣贤之情;春光再好,舜帝仙驾已不可望,由此而引发深沉的感叹。他还为西山之美未被知,小丘之美却被弃,袁家渴之美无人游,石渠之美未能传,甚为惋惜,深表同情,极度不平。

  “一切景语皆情语”,山水本是无情物,可柳宗元却赋予它们以深厚的感情色彩,并通过山水景色道出自己的喜怒哀乐,使之游记和山水诗充满深沉的情境之美。

  柳宗元谪居永州,所描摹的永州的山山水水,当然不是纯自然之美的纪实。应该说,是由自然之美,而升华为渗透作者思想感情蕴含人生哲理的艺术之美了。这正如汪藻所云:“零陵一泉石一草木,经先生品题者,莫不为后世所慕,想见其风流”(《永州柳先生祠堂记》),这是非精湛的语言艺术大师所能为的。前人称赞“记山水则子厚为专家”,这话并非过誉,由于年代旷远,昔日奇特之永州山水,或湮没不可复辨,或寻访不得再识,或荒芜不能再显。这都与后人不继续开发,治理与保护有关。永州的旅游没有发展起来,这岂不是让永州仍然“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乎?然而柳宗元集中所记的永州山水奇观却可得千百载而传,至今奉以读之,仍然令人无比神往。

  “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永州是潇水、湘水会流之地,是真正的潇湘所在地。在这块神奇的土地上,是永州的山水灵气慰藉了那受挫的柳宗元的心灵,触发了他那敏锐的灵感,玉成了他那滔滔的华章。柳宗元笔下的永州山水之所以能唤起千百年来无数文人的仰慕和向往,其要义就在于柳宗元笔下的永州山水写出了“真景物,真感情”,写出了具有这种“真”的艺术境界。山川因诗篇以显,诗人借永州得传,人与自然的互相感染,互相挥成,最终成就了彼此的不朽。

 

参考文献:

[1]柳宗元、柳宗元全集:卷二十九[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

[2]王国维,人间词话[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3]柳宗元、柳宗元全集:卷四十三[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

[4]国际柳宗元研究撷英[M].南宁:广西人民出版社.1994.

 

(该文原载《湛江师院学报》2000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