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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新庆)柳宗元:为人定格在诗文里
 
柳宗元研究(第十七期)  加入时间:2013/9/17 11:51:00  admin  点击:2409

柳宗元:为人定格在诗文里

 

郭新庆

柳宗元以思想和文章著称于世,其为人性情都融铸在他的诗文里。柳宗元是大智者,大儒者,唐时就有人这样说他。细读其传世的《柳集》,没见有人在古典经传上的功底可和他相比的。究本索源,剖析宋代以后沿袭的抑柳之说,都是旧传统的偏见,不但站不住脚,也不堪细究。剥去这些薄雾,柳文透出的光彩更加耀人。

 

一、柳宗元是唐代唯一值得称道的思想家

唐代是中国封建社会最繁盛的朝代,与经济繁荣相伴的是诗歌的昌盛。唐朝是诗的国度,是出诗人的时代。可与之相对,盛世却思想沉寂,整个社会被佛道、谶纬迷信笼罩着。翻开唐代的思想史,能上史册的唯有韩愈﹑柳宗元等几人。我们把韩愈的思想抖搂出来看一下,其核心只有两点:一是道统说,一是排佛,这是他一生的命根子。韩愈的道统说讲天命﹑等级,除此没有别的新东西。天命论是历代统治者欺骗民众维护剥削制度的法宝,他们把君权神化了,把社会也等级化、固定化了;后来“君权神授”就成了历代统治者的巩固专制政权的口头禅。古人受生产力和科技知识水平的限制,对天地宇宙和自然现象的认识还处于蒙胧状态,为此当权者就用一些神秘的形式或迷信等鬼把戏欺世骇俗,以至成了人不敢触碰,不能逆声的膜拜之物。统治者说自己是“上帝”的儿子,这显然是欺诈之说,用神权震慑来吓唬老百姓。韩愈讲道统就是要沿用这些东西,来固守等级森严的统治制度。韩愈信迷信天命,也是寻道统从孔子那里来的。孔子不语怪力乱神。他说:“未能人事,焉能事鬼。”(《先进》)这不是说他不信鬼神,而是他说不清楚。所以他主张“敬鬼神而远之,可为智矣。”(《雍也他》)他说:“非其鬼而祭之,谄也。”(《为政》)这是说,祭你不该祭的非本宗族的鬼,是谄媚。孔子实际上是相信鬼神的存在,他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阳货》)这是说,天虽无言无语,无声无息,却主宰着自然界的四时变化和万物的生死。这明显是相信天神的存在。孔子信天命论。他说:“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宪问》)把人的主张能否实现,都归于命。进而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颜渊》)。韩愈信孔子这一套,在为史官时,不敢照实写史,说“不有人祸,则有天刑”。为此受到柳宗元的严厉批驳。韩愈排佛,也只是沿用前人都说过的佛教危及统治者政治经济利益的理由,如明代茅坤所说:韩愈并不明“佛氏之学”,“无一字论佛宗旨”。韩愈“独尊儒术”,排佛道杨墨等一切他说,思想面很窄,其思想本质是守旧保守的。由于韩愈并未深究佛理从思想深度去论佛,以至后来也走向一般士大夫用佛道慰藉心灵求仙食丹的老路。韩愈的学生李翱有“不心动”的修养之说,这明显是佛教的东西,背后拖着禅宗“无念为宗”的影子。说到底,韩愈的思想没有多少自己的东西,大多都是学说别人的东西。韩愈没有柳宗元那样深厚的学术功力。所以,罗根泽直言:韩愈是文章家,而不是哲学家。

柳宗元居荒蛮之地,冷眼看世界,对周围的事物洞若观火。永州十年,柳宗元仰天俯地,思今抚昔,对天地、人生、社会、历史,思之深,究之切,当时人没有能与之相比的。他议辩经典,批判《国语》,非圣辱贤,责说《易经》卜卦,用民本说官场,反天命,反迷信巫术。他把那个社会翻过来说个遍。柳宗元在思想上主张兼容并蓄,他在继承古代朴素唯物主义基础上,提出了崭新的“天说”论,他反对天命,不信鬼神迷信和巫术;他终生追求的“大中”之道和“以生人为己任”的思想,是韩愈等传统士大夫不可比拟的,具有时代的进步意义,从而构成了柳宗元儒学思想的精髓。

从中国思想史的发展来看,历代思想都是在相融相生的过程中发展而来的。东汉时期,从印度传来中国的佛教,它是外来的物种,要想在中国生根,必须借助当地的土壤的滋润。而最早接受佛教的是儒者,读书人,他们用已有的思想去理解和吸收佛教,用儒家老庄的思想解经说法。汉末,国家四分五裂,社会混乱不堪,迷信谶纬之风盛行;当时,士大夫为避祸逃世,崇尚玄学和清谈,而佛教在中国最早出现的面貌,其实是当时这些风行的东西和儒家以及老庄思想的杂烩。到南朝时,佛教讲经习论之风盛行,出现一大批经师和论师。现在在有的寺庙还能见到这样的余风,只不过已经掺杂了一些现代的别样的东西罢了。就是现在疯行的商业传销模式也是借用了佛教的这些东西。中国后来的佛教,象天台宗﹑华严宗所讲论的已不是印度佛教原来的东西了。禅宗更是中国化的佛教,慧能说的“顿悟成佛”等诸说,其实是魏晋玄学的变脸。韩愈反佛,但他的道统说却恰恰是受佛教的影响而得来的。隋唐时,佛教各派纷说“得正法”,受真传,以争取法统﹑道统的正统地位。禅宗尊菩提达摩为始祖;天台宗认北朝慧文﹑慧思为祖。韩愈寻佛教的作法也在《原道》里提出的儒家道统传承说:“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韩愈这一说法被后来儒家所接受,这是他为什么被一些读书人追捧的重要原因。就是唐末五代后出现的儒家书院,也是从佛教讲经学来的。汉代儒家治经,侧重训诂制度;宋代儒家则附会经义而说天人性命之理,追求对儒家经典义理的阐发,所以后人多称宋学为理学,为了与传统儒学相区别,又把宋代理学称为新儒学。这里有柳宗元的影响,在内容上也继承了韩愈道统的东西。说它是新儒学,其实并不新,是唐代儒释道混流在宋代形成的一个变种。柳宗元在思想上讲兼蓄并融,取其所用。一种思想能包容万物,才会深邃久远。这应该是有一定道理的。

 

二、柳宗元文学成就影响更大

历史有时候挺有意思,同一时期会有成双成对的耀世之星出现,或为对手,或为仇敌,或为师友。唐代诗有李杜,文有韩柳,这两对明星还年代相继,都是他们所处时代的标志。一对是诗歌的双绝,一对是为文的双雄。他们是那个时代的最高峰,也都是后世没人能企及的人。两对都是好朋友,可韩柳为文却一直在文学史上引人争议。南宋学柳者多,扬柳者也多。清代桐城派奉韩愈为不祧之祖(tiāo始祖),故有意贬低柳宗元。说文论道,评说文章自然就离不开政治取向。宋代欧阳修说:韩柳“为道不同,犹夷夏也(如同野蛮人和文明人)”,“柳岂韩之徒哉!真韩们之罪人也”。宋人黄震说:“韩文论事说理,一一明白透彻,无可指择者,所谓贯道之器欤(yú啊)”;柳“则是非多谬于圣人,凡皆不根于道故也”。晏殊﹑刘煕载等人认为:“韩退之扶导圣教,刬(chǎn铲)除异端,是其所长。”这都是从政治上说韩柳为道不同。黄震等人指责柳宗元非圣诬贤,不守传统的封建之道,其文不可取。桐城派贬低柳文应也出之这些原因。抑柳,贬低柳文的这些说辞,显然都是出于维护传统的封建道统而发的,他们说柳宗元的思想不合乎正统的儒家之道,指责柳宗元参加王叔文的革新集团是“失节”,这从反面恰恰认证了柳宗元的思想和为文之道的进步性。

韩愈和扬韩派都把文学当成儒家说教的“贯道之器”。从文学的艺术性说,韩愈和柳宗元相比,显然就逊色的多了。柳宗元十年永州苦读磨砺之功,是韩愈所没有的。柳文之深邃,古远,也是当时无人可比的。韩愈不善骚赋,诗不及柳,宋人多有论说。严羽说:“柳子深得骚学,退之﹑李观皆所不及。”刘克庄说:“唐文人皆能诗,柳尤高,韩尚非本色。”这是说韩愈以文为诗,缺少韵味和深意。韩愈这个人的性格有时也很可爱,他不是那那种阴损的人;虽然求利有时很卑下,可直言快语;他傲世,少见他称服人。韩愈赞柳文“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这是韩愈的真心话,也是事实。韩愈评柳,说遭贬成就了柳宗元的文学成就,比为官为相好。这也是韩愈的肺腑之言。柳文的高洁让韩愈倾服。柳宗元的游记和寓言,都是千古不朽的杰作,这些也是韩愈所没有的。柳宗元论为文和师道,谦和中肯;“为文之法”完备精到。虽贬在荒蛮,“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柳宗元心胸阔达,与韩愈共同成就了古文运动,也深受世人赞许。

苏轼非常喜欢柳文,他在岭南时,唯一把“陶渊明一集﹑柳子厚诗文数册,常置左右,目为二友”。还谆谆告诫儿孙辈要熟读柳文。吴文治说:“就文学作品来看,在文学史上不仅扬柳的人学柳,抑柳的人同样也有在某些方面接受了他的影响的。比如桐城三祖之一的姚鼐,他的游记散文,就明显地可以看出他与柳宗元山水游记的联系。”柳宗元的文学成就至今还在广泛地传扬着。

 

三、性格和为人决定了一生

柳宗元是个叛逆者,他一生以叛逆形象面世于人。明代周思兼《八司马论》说:“元和之盛,君子莫不以其才自显于世,而伾(王伾)、文(王叔文)之党独忧愁抑郁于遐()荒之域,虽欲发愤以白其志,而竟以贬死者,其素行不足以取信于朝廷,而其材又天下之所忌也。……则小人亦从而交阻之。是以天下皆惜其材,坐视而莫为之言。”一代宏才柳宗元,遭妒不得施展于世,只能在历史上留下一声声叹惜。《韵语阳秋》卷十一说:“柳子厚可谓一世穷人也。”这里说的“一世穷人”,是指柳宗元一生遭贬不得志,处境窘迫。反而观之,虽穷而克寿,可柳宗元诗文,却以穷得之。从人生大境界说,这并非就是悲事。章士钊下面一段话道出了其中的道理:“尝论人生得寿,固不失为晚福,然语其为人,可得减少颓废气氛,则远不如早死为愈。寻《梦得集》仅三十卷,诗即估十卷,外集十卷,诗且多至八卷,就中淫昏谀佞可删之作,居其泰半,夫人生亦何不幸而享此悬疣附赘之遐龄,枉与同情者以意外之伤感哉?”这是说刘禹锡晚年屈伏于世,虽得长寿,可留下的诗文,却没有多少值得令人称道的。章士钊对此不以为然。柳宗元曾与人论说生死,他认为为道而早死,死而无憾;而一味单纯只追求长寿,活得再久也没有意义。

曾经以私怨劾柳宗元岳父杨凭的李夷简系李唐宗室,元和六年(公元811)李夷简镇襄阳时,曾主动施好,以书慰宗元。《柳集》有《谢襄阳李夷简尚书委曲抚问启》。元和十三年(公元818),也就是距柳宗元死前的一年,李夷简召为御史大夫,进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柳宗元为此有《上门下李夷简相公陈情书》,乞请援引。他在书中说:“日号而望者十四年矣”,“仰望于道,号以求出”。“今阁下以仁义正直,入居相位,宗元实拊心自庆,以为获其所望”。其词之卑屈迫切如此。看来柳宗元至死也没有放弃想复出做一番事业的念头。可李夷简在相位不过三月,此事自然也就没了后音。细究柳宗元一生痛苦的贬放生涯,亲人几乎都亡尽了,这时又只独剩一人留在蛮荒,病魔缠身,眼望来日不多,功业无望,精神和身体的磨折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以史而论,柳宗元在为人品格上是真君子,他不象韩愈那样求利取仕,也不象刘禹锡后来那样低气圆忍。这前人都看的很清楚,清人何焯说:“韩柳二公,在道义上东西相望,鸿沟宛然。”柳宗元为人性格始终如一,到死也不改变信仰的初衷。《答君巢饵药久寿书》说:“苟守先圣之道,由大中以出,虽万受摈弃,不更乎其内。”《上襄阳李愬仆射献<唐雅>诗启》说:“宗元身虽陷败,而其论著,往往不为世屈。意者殆不自薄自匿,以坠斯时。苟有辅万分之一,虽死不憾。”儒家讲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而封建社会里,追名逐利的士大夫真正能做到的没有几人。柳宗元洁身自好,守节不屈,独行独远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深刻地凸现于后人的眼帘。柳宗元是个叛逆者,可他并不是要推翻那个社会,他是想改变那个社会不合理的东西。一千多年前的历史人物,不可能脱离当时的时代和社会去行事,柳宗元思想和政治主张拖着当时人的尾巴是毫不奇怪的事情。

我们前面说过,抑柳者不学柳的的原因,一是柳文深邃奥古,用典用韵,难懂难学;二是学柳宗元为人和思想对为官者没有好处,既不能带来利益,还会遭灾惹祸。柳宗元的为人和政治取向与当时社会格格不入,与大多数人不一样,为此抑柳者说“子厚一人而已”。柳宗元是个明者,他看穿了那个昏暗的社会,他慧眼能识别骗术背后的把戏;柳宗元也是个志者,虽遭贬谪,绝不放弃自己的追求。唐代陈子昂《登幽州台歌》说:“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临风居高,柳宗元站在思想的高峰,他感到孤独和寂寞。他只能和远古的屈原对话,他要到山水间去放情,这是他个人的悲剧,也是那个时代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