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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眸潇湘古镇香零山 柳宗元研究:第十六期 加入时间:2013/9/16 17:09:00 admin 点击:2984 |
回眸潇湘古镇香零山 永州市史志办 赵卫平 九疑浚倾奔,临源委萦回。会合属空旷,泓澄停风雷。 高馆轩霞表,危楼临山隈。兹辰始澄霁,纤云尽褰开。 天秋日正中,水碧无尘埃。杳杳渔父吟,叫叫羁鸿哀。 境胜岂不豫,虑分固难裁。升高欲自舒,弥使远念来。 归流驶且广,泛舟绝沿洄。 ——柳宗元《湘口馆潇湘二水所会》 隐忧倦永夜,凌雾临江津。猿鸣稍已疏,登石娱清沦。 日出洲渚静,澄明皛无垠。浮晖翻高禽,沉景照文鳞。 双江汇西奔,诡怪潜坤珍。孤山乃北峙,森爽栖灵神。 洄潭或动容,岛屿疑摇振。陶埴兹择土,蒲鱼相与邻。 信美非所安,羁心屡逡巡。糺结良可解,纡郁亦以伸。 高歌返故室,自罔非所欣。 ——柳宗元《登蒲洲石矶望横江口,潭岛深迥斜对香零山》 柳宗元《登蒲洲石矶望横江口,潭岛深迥斜对香零山》一诗的横江口与香零山,究竟在零陵何处?柳诗《湘口馆潇湘二水所会》“境胜岂不豫,虑分固难裁。升高欲自舒,弥使远念来。归流驶且广,泛舟绝沿洄”六句,已经回答了这一问题。远念是诗人的思乡之情,归流是诗人返乡的必经水路。其中的无限思乡情怀,亦即《登蒲洲石矶》一诗的隐忧所系:“信美非所安,羁心屡逡巡。糺结良可解,纡郁亦以伸。高歌返故室,自罔非所欣。”诗人有朝一日得返故室,香零山与横江口,也是离开零陵的“首经处所”。 1992年版《零陵县志》以永州八景之一,茆江口“香零烟雨”的香炉山当作柳诗香零山。刘继源老师《柳宗元诗文研究》一书即此提出:县志“茆江”实即《袁家渴记》“芜江”,由于柳诗柳文的“横江”绝非“芜江”,因而茆江口香炉山,与横江口香零山,不可混为一谈。位于潇湘二水会合处的蘋岛,一名蘋洲,又作浮洲,蒲洲,亦即柳诗蒲洲。认定柳诗香零山,须立足蘋岛,看附近哪座孤山与之斜对,并且“森爽栖灵神”。由于潇水口东岸的潇湘庙——祭祀舜之二妃,当为柳诗灵神,所以“潭岛深迥斜对香零山”,也即“蘋岛深迥”斜对“潇湘庙遗址”——潇湘庙山的小高丘。然而,近年有关部门在蘋岛的考察结果,又与清代《永州府志》记载一致:“潇湘庙原在浮洲上。有司以春水汛滥艰于涉祀,迁之东岸。”明末的二妃庙与湘口驿,并在潇水东岸的东义和岭下,直至清初,方上迁潇水口的山顶小丘,居高临下,面对蘋岛。刘老师关于潇水口香零山的推断,也以此不能成立。 壬辰岁末,余再访蘋岛与八龙潭,在蘋岛沙洲北望八龙潭,竟意外发现:老埠头村的北谷岭,其实也是一座“北峙孤山”。“九疑浚倾奔,临源委萦廻。会合属空旷,泓澄停风雷。高馆轩霞表,危楼临山隈。” 其一,孤山乃北峙。由于“孤山”是对“双江”而言,地理上的香零山,必须具备临江而独立的形胜特征,至少也要相对独立。老埠头北谷岭,正是这样一座“滨江高岭”,其岭之“孤”,也可以“四望如一”:无论从南边蘋岛,还是东岸路边村,北边九牛岭村,西边大园山村近观远望,它都与冷水滩滨江的“将军岭”相类,同样是“一峰雄杰,表率群山”,具有“本地惟一”的独立性。在本地,只要提起北谷岭,几乎人人都晓得——它在潇湘古镇老埠头。 其二,森爽栖灵神。北谷岭一名背谷岭,以位于老埠头村“背后”的“北谷”得名;若以植被特征而论——因为山顶蔓生白茅草菅,它又别称“茅草岭”。登上山顶,可见潇湘二水在蘋岛合流,自西南而东北画出一道宽阔而白亮的弯曲弧线,流向小埠口以东。山顶土壤中多砂石,与四周的红壤土相比,土质更加贫瘠,以此成为白茅细竹马尾松群落——世袭千百年的“香零家族”领地。 香草白茅与降神有关,在于它的祭祀文化象征意义。《晋书》曰:“泉陵有香茅,云古贡之以缩酒。”《封禅书》管仲云:“江淮之间,一茅三脊,所以为藉也。”《诗经》毛传:“白茅,取其洁清也。”石泉《楚国历史文化辞典》苞茅缩酒条:“白茅,一种茅草,古代祭祀为求其洁净,凡祭品均须藉于白茅之上。”《周易》大过:“藉用白茅,无咎。”子曰:“苟错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术也以往,其无所失矣。” 刘禹锡《潇湘神》二曲,拟写两个象征二妃的祭祀符号:“湘水流,湘水流,九疑云物至今愁。君问二妃何处所,零陵香草露中秋。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明月夜深时。”相对于二妃传说的“斑竹枝”,遍生郊野的“零陵香草”,更是永州独有的祭祀文化象征。一说零陵香草,当指“叶如罗勒”的零陵香。即便如是,李时珍《本草纲目》认为:“零陵旧治在今全州。全乃湘水之源,多生此香,今人呼为广零陵香者,乃真薰草也。”“古者烧香草以降神,故曰薰,曰蕙。薰者熏也,蕙者和也。《汉书》云,薰以香自烧,是矣。或云古人祓除,以此草熏之,故谓之薰。” 其三,“诡怪潜坤珍”,特指老埠头的龙渊潜藏过“八黄龙”。王充《论衡·验符篇》写道:“湘水去泉陵城七里,水上聚石曰燕室丘。临水有侠山,其下岩淦(崟),水深不测。二黄龙现,长出十六丈,身大于马,举头顾望,状如图中画龙,燕室丘民皆观见之。去龙可数十步,又见状如驹马,小大凡六,出水遨戏陵上,盖二龙之子也。并二龙为八,出移一时乃入。”西岸红石山有三组滨江石崖,最南为第一崖,称燕室丘;第二崖为临江侠山;第三崖为八龙岩溶洞,洞在最高的一组岩石下面,上为溶岩,下即深渊,郦道元《水经注》谓其“号曰龙渊”。 《验符篇》还写道:“宣帝之时,与今无异。凤皇之集,黄龙之出,钧也。彭城、零陵,远近同也。帝宅长远,四表为界,零陵在内,犹为近矣。鲁人公孙臣,孝文时言汉土德,其符黄龙当见。其后,黄龙见于成纪。成纪之远,犹零陵也。孝武、孝宣时,黄龙皆出。黄龙比出,于兹为四,汉竟土德也。”《周易》坤卦六五系辞“黄中通理”,按两汉易学的说法,黄为中色,代表土德。于此说可见泉陵“八黄龙”与“汉代土德”之间的符瑞象征关系。“贾谊创议于文帝之朝,云汉色当尚黄,数以五为名。贾谊,智囊之臣,云色黄数五,土德审矣。芝生于土,土气和,故芝生土。土爰稼穑,稼穑作甘,故甘露集。龙见,往世不双,唯夏盛时二龙在庭,今龙双出,应夏之数,治谐偶也。龙出往世,其子希出,今小龙六头并出遨戏,象乾坤六子,嗣后多也。”此说特举泉陵八黄龙象征“乾坤六子”,并且“龙出往世,其子希出”,更为罕见。因而柳子用一“坤”字代表“二黄龙”,用一珍字代表“六子希出”。 其四,“双江汇西奔”,双江即《湘口馆潇湘二水所会》九疑与临源二水;“汇”字,谓二水在蘋岛汇合而北流;“西”字,表示沿湘江西岸,“奔”字,表示急流,即“其中湍急的江水沿西岸奔向东北方向”,并不表示“潇湘二水会合以后向西奔流”。八龙潭在湘江西岸,江上若有南风,其下的急流,一般都会紧贴西岸而下。参见《潇湘埠头歌》:“永州开头潇湘滩,潇湘滩头洗泥浆;黑神菩萨多保佑,浮洲学生读文章;老埠头对西河口,虾子流在石马凼。”老埠头有一种独特的“虾子洄流”现象,往往始于八龙潭下,先至“西河口”,过老埠头渡口,下至小埠口,然后到达石马凼山溪口。这种“虾流”现象表明,西岸八龙潭以往的深水流波,从来不会泛至东岸;倒是东岸的表层急流,往往按顺时针方向横过江心,在小埠口一线压迫西岸深流,然后混融为一,紧贴江岸陡坡流动。 其五,横江口在什么位置。王元弼《蒲洲》诗云:“蒲洲东望水漫天,秋气横开秋水船。几度挂帆看夜月,清光无数向洲悬。”从蒲洲东望的水漫天,与“横开秋水船”的顺风顺水相同,江水流动的方向,均为西南而东北。“几度挂帆看夜月”,并且“清光无数”,应是月光洒满大江波光粼粼的样子。相对于王诗的湘江月夜,柳诗所写是江上日出:“日出洲渚静,澄明皛无垠。浮晖翻高禽,沉景照文鳞。双江汇西奔,诡怪潜坤珍。孤山乃北峙,森爽栖灵神。”柳子的登蒲洲石矶向横江口远望,也是顺流而下,越过八龙潭;因而横江口亦即湘口横江口。横江,取其行船过渡之义;口,与湘口之水口同义。 其六,潭岛深迥斜对香零山。潭深即“洄潭或动容”,点明八龙潭以南的“洄水湾流”;岛迥即“岛屿疑摇振”,点明蒲洲石矶东南侧的蘋岛。“陶埴兹择土,蒲鱼相与邻。”蒲鱼谓蘋岛之蒲,鱼谓洄潭之鱼。蘋岛多石碛,无以择土,所以“兹”的所在是红石山村的临江滩涂,在蒲洲石矶之下。“邻”的所指是石矶与八龙潭和蘋岛为比邻。 燕室丘——红石山 此行水上波大浪高,登上红石山南崖鸟瞰蘋岛,正可直观“蘋岛如舟”——的随波浮动情状。洄潭所以动容,也是由于波浪撞击八龙潭的怪石,水石相激,雪浪飞溅而洄流翻卷。登上北谷岭南望,由于水上雾气较大,只能望见蘋岛与蒲洲石矶轻淡而模糊的影子,但潭和岛与北谷岭山顶的斜对关系,若以北谷岭为“正北”,则八龙潭、蒲洲石矶和蘋岛,都在北谷岭“西南”一侧。反之,北谷岭则在蘋岛、蒲洲石矶、八龙潭的“东北”一侧。 小结:柳诗《湘口馆潇湘二水所汇》的湘口馆之行,记述重点是湘口馆及老埠头东北方向的横江口水域;《登蒲洲石矶望横江口》的蒲洲石矶之行,所记横江口是石马凼以南水域,香零山即老埠头村北谷岭。近年撤乡并镇以后,老埠头村地属冷水滩区蔡市镇,已不在零陵区管辖范围以内。 关于湘口二妃庙,杨万里《浯溪赋》云:“予自二妃祠之下,故人亭之旁,招摇渔舟,薄游三湘。予自二妃祠之下,故人亭之旁,招摇渔舟,薄游三湘。”徐照《湘口》诗云:“庙前物景非人世,独独来看路迳遥。船板鹭行乾有迹,菊花鹿践曲生苗。合流水急声难尽,过山云轻色易销。黄叶未成伤远思,西风先向客衣飘。” 徐玑《湘中》诗云:“旧说湘中事,身来又可寻。庙存虞帝迹,江照楚臣心。为客人俱远,题名刻自深。春回洲渚绿,遥望正沉吟。” 赵师秀《送徐道晖游湘水》诗云:“春尽雨霏霏,春寒犹在衣。人寻春草去,雁背远峰归。潇水添湘阔,唐碑入宋稀。应知名与姓,题写遍岩扉。” 翁卷《寄永州徐三掾曹》诗云:“闻说居官处,千峰近九疑。合流皆楚水,高石半唐碑。香草寒犹绿,清猿夜更悲。共中多隐者,君去得逢谁?”以此可见,唐代湘口二妃庙,在南宋时在湘口西崖,亦即柳诗“森爽西灵神”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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