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乃”吆声入古琴

湖南江永县民委 杨仁里

我的命卦是巽，五行属木，与“水”有相生之缘。故尔不仅喜爱“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奔腾豪壮，也喜欢“欸乃一声山水绿”的率性悠闲。虽然此前元结、元稹都有《欸乃曲》，但后人评价皆首推柳宗元《渔翁》。苏东坡就推崇备至。他赞叹说：“诗以奇趣为宗，反常合道为趣，熟读此诗，有奇趣。”（转引惠洪《冷斋夜语》），这是恰如其分的。

柳宗元有幸被贬到永州来。他柳姓属木，命卦五行也属木。他的主子大约属金，木被金克。主子不幸，长安不得太平。永贞元年（805），也是贞元二十一年，唐顺宗李诵患失语症（与现在喉癌相似），应对臣僚的奏章，不能言语，只有摇头或点头。刘禹锡、柳宗元等上奏国事，贞帝只是摇头。刘在朝堂上见状，忍不住以杜甫《蜀相》诗叹曰：“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反对派一听就高兴了，觉得时机已到。其实呢，贞帝本意是想点头，表态支持刘、柳们的请示。他摇头是示意“朕不行了，支撑不下去了。”刘、柳无从辩解，只好认命。走吧，刘到朗州，柳到永州。

永州，“永”与“水”相关，“州”与“洲”相通。楚国以前始称潇湘，“潇”和“湘”都是水。水生木，柳宗元到永州之后，情感上同永州融为一体。否则他的散文、诗作和论道，就不会有如此之多，“永州八记”也不会在世界文坛享有盛誉。

请看《溪居》：

    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

    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

“幸”，就是幸运。只有幸运了才有“南夷谪”。他在零陵西山游览时，发现了曾为冉氏所居的冉溪风景秀丽，便迁居此地，将其更名为愚溪。这首小诗说：清晨踏着露水去耕地除草，晚边驾起小舟下河游玩。小舟碰到石头发出响声，周边实在是很安静，于是，独向碧天高唱起楚歌。柳宗元太喜爱冉溪了，否则他就不会迁居此地，今天也不会有愚溪。

这类的诗，柳宗元还写了不少。如《秋晓行南谷经荒村》：

    杪秋霜露重，晨起行幽谷。黄叶覆溪桥，荒村唯古木。

寒花疏寂历，幽泉微断继。机心久已忘，何事惊麋鹿？

诗人来到小溪，踏上小桥，一派秋风潇瑟景象跃入眼帘：黄叶满地，古木荒村；从深山幽谷里流出的清泉，都快枯竭了。诗作反映了诗人有同病相悯的情结。

更有《渔翁》诗的问世，不仅影响到诗坛，还影响到古琴曲的创见和发展：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首句“西岩”即“西山”，即永州八记之《始得西山宴游记》处。诗中“渔翁”是以船为家的。清晨蒙胧，只有听见燃楚竹的“爆”声才看到船上烧锅的火光。日出了，水面上仍不见人影。岸两边高山翠木倒映潇水里，是一幅山水丹青。渔翁搅动了潇湘水，山水就出现一幅活生生的场面，与渔翁产生互动。渔翁摇橹或吆喝鸬鹚时的“欸乃”声，悠扬清脆，划破了静谧的天空，山鸣水应。此刻，天际的青岩、岩上的白云，在湛蓝碧绿的背景下，高兴得相互追逐。由“欸乃”产生的这一种效果，真能让人如痴如醉，妙不可言。

古琴大师杨宗稷(1869—1931)读懂了柳宗元。他拔弄古琴发出的乐声，就是要追求这样一种效果。他反复揣摩“烟消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的意象，沿着《渔翁》的诗境，创作出一系列关于渔夫的琴曲作品。据不完全所知，他谱写的琴曲有《渔歌》、《欸乃》、《渔樵问答》、《醉渔唱晚》……有的干脆就直接用柳宗元原诗谱成琴歌，有的根据诗意谱写。这些独具特色的琴曲，贏得了人们的喜爱，成为当今流行的古琴曲目。

杨宗稷，又名时佰，字时百，号“九疑山人”，湖南宁远县清水桥平田村人。著名古琴学家，曾任北京大学古琴教授。生于大清同治八年（1869），原姓欧阳，其祖父名欧阳上珍，父名欧阳字重，号世任，母为李氏。欧阳家族为旺族，族弟兄大排行至三、四十人。杨的子弟有管平湖、杨葆元、关仲航等。杨自幼聪慧，功课优良，尤爱歌韵器乐，听伯牙钟子期古琴故事，酷爱古琴，喜欢交友游览九嶷山，为“九疑山琴派”之开山祖师。

据明·萧鸾《太音补遗》，杨宗稷创作的古琴曲，仅《欸乃》曲谱，就有十八支小曲目：

一、潇湘水云　二、秋江如练　三、洞庭秋思　四、楚相烟波　

五、天阔明朗　六、渔樵互答　七、嗈嗈鸣雁　  八、夜傍西岩　

九、渔人晚唱　十、醉卧芦花　十一、蓬窗夜雨　十二、梧桐叶落　

十三、晓汲湘江　十四、渔舟荡桨　十五、摇橹数声　

十六、寒江撒网  十七、月出烟消　十八、山高水长

   这十八支小曲目，基本上都与《渔翁》诗的语言和意蕴相合，其中第一、二、四、五、六、八、九、十一、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等14支曲目，则完全与《渔翁》意象一致。其词语、地点、环境、声音、动作、时段、气候、情感等等，均由《渔翁》而出。从中也可以看到，柳宗元、苏东坡、杨宗稷，以及许许多多受到过柳宗元思想、行为、文道、诗风影响的学人，热心追捧和称颂柳宗元，不是没有依据的。

苏东坡欣赏此诗“以奇趣为宗”，以为“欸乃一声山水绿”是以奇句为著，不仅“余情不尽”（《唐诗别裁》），而且“奇趣”更显。这就是说，柳宗元开创了“欸乃”吆喝声的新意，以美好的诗情画意表现浪花片片与桨橹欸乃的情景交融，展示出令读者驰骋想象的无尽空间。

有学者考证，《渔翁》诗与《永州八记》一脉相通。如柳宗元《永州八记•始得西山宴游记》云：“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人过湘江。”西岩、西山，实同一体。《渔翁》写“渔翁”，放舟中流，一声“欸乃”，描“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其悠闲自得的神态跃然纸上；而放眼一看，山青水绿，悦目怡神，心物交感，融合无间，达到了“与万化冥合”的境界，表达的是一种寄情山水的高洁情怀。再欣赏杨宗稷先生依诗句之意谱写而成的琴曲，可感受到诗情、琴情并茂，文韵、琴韵共生；达到了原诗和琴曲相得益彰的效果。古琴的生命，通过《渔翁》古诗的孕化，又得到了升华，使古诗《渔翁》和琴曲《渔歌》、《欸乃》等都达到了双赢的效果。

   “欸乃”入诗者，不乏其例。有人以“欸乃”为一般渔家号子，舒发悲苦之情。如：比柳宗元稍早的元结（719-772），大历二年（767）在道州任剌史，就作有湘中棹歌《欸乃曲》五首。其一云：

    谁能听欸乃，欸乃感人情。不恨湘波深，不怨湘水清。

    所磋岂敢道，空羡江月明。昔闻扣断舟，引钓歌此声。

始歌悲风起，歌竟愁云生。遗曲今何在，逸为渔父行。

元稹（779-831）作《欸乃曲》亦有同感，烟雨猿吟，颇为悲凄：

    千里枫林烟雨深，无朝无暮有猿吟。

    停桡静听曲中意，好是云山韶疑音。

朱熹（1130-1200）于宋淳熙十年（1183）初在五曲隐屏峰下的平林创建了武夷精舍。筹建时就是寄居在渡头“金谷洞”内，至四月屋宇建成才迁出。“金谷洞”地处深邃的峡谷，两旁峭岩壁立，环境清幽。朱熹时常在此流连，诵文吟诗，对这一胜景评价甚高，以致萦绕在怀，至老不忘。他的长诗《九曲棹歌》就有“欸乃”之声，其意隽远。其歌云：

五曲山高云气深，长时烟雨暗平林。

林间有客无人识，欸乃声中万古心。

黄庭坚（1045-1105）有《欸乃歌二章戏王稚川》，其一曰：

花上盈盈人不归，枣下纂纂实已垂。

腊雪在时听马嘶，长安城中花片飞

从师学道渔千里，盖世成功黍一炊。

日日倚门人不见，看尽林乌反哺儿。

    由以上文学现象的流布，可以推知：柳宗元诗对后人影响深刻，而听渔家之桨橹“欸乃”之声，已成为文人生活情趣的重要内容。

明人周诞（生卒年月不详）评论“欸乃”时说：诗人“烟雨晦冥，猿吟朝暮，此际欸乃时发，静而听之自有无穷之思。谁谓山讴野唱，非清庙明堂之响，不足以娱耳也。”（明·周敬、周诞辑，陈继儒等评点《唐诗选脉会通评林》）

清人张潮（1605-？）作《幽梦影》，文中随处可见山水云雨、风花雪月、鸟兽虫鱼、香草美人、琴棋书画、园林建筑、读书著书、谈禅交游、饮酒赏玩等等字眼。在“谈声”中也说到桨橹“欸乃”之声：

    春听鸟声，夏听蝉声，秋听虫声，冬听雪声，白昼听棋声，山中听松风声，水际听欸乃声，方不虚此生耳。

清人赵翼（1727-1814）的《阳湖晚归》，更形象地表达出时空、情景、人际、渔声相扣的情形：

    诗情澄水空无滓，心事闲云淡不飞。

    最喜渔歌声欸乃，扣舷一路送人归。

    诗作者在清空无滓的世界中最深有感触的满足，是目睹那悠悠渔歌声中渐渐远去的一叶扁舟，及在水面闪烁的月光。其诗其景，和琴曲《欸乃》表达的意境，有着相通之处。

由此可见，琴曲《欸乃》是古人用音乐的形式表现的一种隐逸山水、寄情自然的形式。渔歌“欸乃”声中的山水，无不是一种止泊身心的桃花源式的所在。将其理解为劳动人民之纤夫号子之声，则似浅显单一。

    “欸乃”两字的读音，琴人大都读成“袄霭”(ǎo,ǎi），有似与琴声尾音的拖音和回响相谐。

据《醒心琴谱》，《欸乃》曲写渔人之歌。旧谱如太古遗音、文会堂、阳春堂者，名之为渔歌。为区别于正调商音之渔歌故，时人俗称此曲为北渔歌。渔歌取七音，“欸乃”取五音，是故此北渔歌之北字，非北鄙之意也。此曲于存谱中，首见于西麓堂琴统；今人打谱弹奏者，以管平湖先生最为著名。管先生打谱之“欸乃”，本依天闻阁之谱，有人指责其原版未能表现船工之劳苦故，管先生复作二版。今人所操者，多依管先生之谱，或有所整理。天虹打谱之“欸乃”，依西麓堂琴统整理而成，与管先生之版本不同。此曲写渔人之歌不假，然实为作者托渔人以自适也。其意趣在于其江寒月白、歌酒之乐，而非渔人之劳苦也！

    杨宗稷的二传弟子管平湖何许人也？

    管平湖（1897～1967）,江苏苏州人。自幼从父学琴画，先后师从九嶷派杨宗稷、武夷派悟澄老人及川派秦鹤鸣等琴家，乃杨宗稷的得意门生。

管平湖有子弟王迪（1923-2005），即为杨宗稷三传弟子，是我国当代著名古琴家、民族音乐学家。她自幼受业师承于九嶷派古琴大师管平湖先生，深得琴艺真传，后入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学习，1953年毕业后到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从事古琴研究五十余年、曾任北京古琴会副会长，因琴艺精湛、学术深粹、人品敦厚，受到人们的敬重。由是，古琴九疑派得以传承，成为名派。

    永州山水秀美与神奇，柳宗元思想深邃，其诗作如高山流水，韵味无穷，这不仅给文人墨客、也给古琴研究者提供了丰富的创作空间。

国乐古琴源远流长。“九疑山琴派”以九疑山为名，以《渔翁》“欸乃”而旺，以潇湘而成流派，以三传弟子而美名远扬！

参考文献

    1.曾凡忠.古琴评谈〔M〕.中国图书文献出版社.2012        

2.曾凡忠.临江仙品琴〔M〕.中国戏剧出版社. 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