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寓言小品:从柳宗元到苏轼的传承与嬗变
 
柳宗元研究:第十六期  加入时间:2013/9/16 16:58:00  admin  点击:6177

寓言小品:从柳宗元到苏轼的传承与嬗变

——以《永某氏之鼠》与《黠鼠赋》为例比较教学与研究

永州职业技术学院 陈仕龙 

 

 

在中国文学史上,柳宗元和苏轼都是有重要影响的人物。两人的寓言创作与成就在中国乃至世界都是令人瞩目的高地与高标。柳宗元是唐代杰出的文学家和思想家。苏轼则是北宋一位多才多艺的文化巨人。他俩均以擅长散文创作而名扬天下,同被后世列入“唐宋八大家”。寓言是他们散文作品中最有生命力的组成部分,柳宗元《三戒》等寓言文散文的创作,创造性地继承前人成就,使寓言卓然成为一种独特的、与其它体裁比肩媲美的文学形式。苏轼承柳子,在柳的基础上创新与发展,他的《艾子杂说》是一本具有独特风格的寓言集,是中国最早的寓言专集。两人虽然生活在不同时代,但在我国寓言文学的发展史上都占有重要地位。无独有偶,柳宗元、苏轼都曾以鼠为题,写了寓言小品文,即柳宗元的《永某氏之鼠》与苏轼的《黠鼠赋》,一样的题材与体裁,不同的处境与心境,我们感悟到的是迥异的形象、风格与旨趣。

一、相同之处

1、两文都创造出了比较完整的寓言形象,现实针对性强,寓意深刻。柳宗元《永某氏之鼠》是柳宗元著名寓言散文《三戒》之一,首段写永某氏有爱鼠之癖,行为愚昧,致鼠害肆虐;次段写后人除鼠之法;末尾发出感叹:“呜呼!彼以其饱食无祸为可恒也哉”,道出鼠之饱食无祸不可恒,唯“窃时”而已,以鼠比喻那些自以为“饱食而无祸”的人,如果他们“为态如故”,那他们一定会遭到彻底被消灭的惨祸。这则寓言深刻有力地讽刺了封建剥削阶级丑恶的人情世态,全文前呼后应,委婉生动,发人深省。苏轼的《黠鼠赋》,通过黠鼠利用人的疏忽而乘机脱逃的日常小事,分析老鼠骗人逃脱的原因,这场人鼠之间小遭遇战的结局反常,究其根本,是人本身的“望道而未见也”,是人没有充分进行理性思考,对小鼠的阴谋诡计未加以分析研究,因而造成了优败劣胜的后果。作品形制虽小,但故事生动,其丰富的内涵,深刻的寓意,的确耐人寻味。

2、叙事状物都生动直观,语言朴实无华。关于文风问题,苏轼曾坦然承认师法柳宗元,苏轼在《书黄子思诗集后》中说:“独韦应物、柳宗元发纤穠于简古,寄至味于澹泊,非余子所及也。”在《评韩柳诗》中又说:“所贵乎枯澹者,谓其外枯而中膏,似澹而实美,渊明、子厚之流是也。”在寓言方面,因为《三戒》寓意深远而又摹写工巧,苏轼也十分喜爱,曾用河豚、乌贼模仿作了两篇寓言,苏轼甚至还亲自书写柳宗元《东海若》一文并刻石自警。也许因为有着继承与发展的关系,两人在寓言创作上,都存在叙事状物生动直观、语言朴实无华的特点。柳宗元《永某氏之鼠》写鼠害肆虐:“昼累累与人兼行,夜则窃啮斗暴,其声万状,不可以寝”,寥寥数语就将某氏爱鼠之态跃然于纸上。写后人除鼠之法时,与永某氏爱鼠之态相比较,形成强烈对比,如某氏“不畜猫犬”,后人则“假五六猫”;某氏“禁僮勿击鼠”,后人则“购僮罗捕之”等。最后精练地以“杀鼠如丘”的“丘”字显出鼠数量之多。苏轼的《黠鼠赋》写黠鼠利用人的疏忽而乘机脱逃,“覆而出之,堕地乃走,虽有敏者,莫措其手”,措辞精练,语言平实。最有智慧的人类,尽管可以“役万物而君之”,却“见使于一鼠”。说理深入浅出、文风朴实明快,逻辑思维与寓言形象相结合,娓娓道来,将说理融入朴实的文字当中,道理讲得清楚、明白、透彻,富于感染力,提高了可读性。

二、不同之处

1、感情色彩不一样

柳宗元因政治革新的失败和长期遭贬,他的寓言散文具有简练犀利、深沉含蓄的特点,幽深的境界中时时流露出作者悲愤的情怀。如柳宗元《蝜蝂传》“行遇物,辄执取,昂其首负之。背愈重,虽困剧不止也。”短短十余字,包含了几层内容:对物的贪求、背物行走的神态、不断持取的过程,虽苦却又不肯放弃贪念的愚妄。作者借“蝜蝂”来比照官场人物,“日思高其位,大其禄,而贪取滋甚,以近于危坠。观前之死亡不知戒。”原来那些衣冠楚楚的大人先生,他们的所做所为竟同于一条小虫。对照是那么鲜明,嘲讽是那么强烈,可以看出作者情绪激荡、笔锋犀利。

苏轼在政治上也屡遭挫折,由于苏轼受到佛道思想的影响,他心态趋于平和。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形成了旷达进而游戏人生的态度,也助长了他诙谐幽默的性格。苏轼用超然达观的态度对待人生的困境,使自己不消沉悲观而能有所作为。在平淡的语言中蕴含着深刻的道理。他的寓言散文《在儋耳书》即是如此:

覆盆水于地,芥浮于水,蚁附于芥,茫然不知所济。少焉,水涸,蚁即径去。见其类出涕曰:“几不复与子相见!岂知俯仰之间,有方轨八达之路乎?

这则寓言集中反映了苏轼的人生态度。当时,苏轼被贬到海南儋州。当地异常落后,无稻米、无医药,遍地毒蛇猛兽,因此有“鬼门关”之称。苏轼初到儋州,悲观失望。但他从蚁的遭遇受到了启发,悟出世界是广阔的,不可局于一角;道路是四通八达的,不可因一时的险阻而惊惶失措,以此勉励自己要对前途抱有信心。

在《黠鼠赋》中,面对狡猾的老鼠,苏轼只是“俯而笑,仰而觉”,反省自身的不足,丝毫没有愤怒讽刺之意。而柳宗元在《永某氏之鼠》中,虽然只有“呜呼!彼以其饱食无祸为可恒也哉”一句感叹,但犀利冷峭的风格一览无遗,抒发了对黑暗现实的强烈愤懑,展示自己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胸怀,也使作品也染上了一层浓郁的幽愤悲凉的色彩。

2、针砭时弊的力度不一样

猖狂的鼠类仍然在困扰着人类,但正如苏轼所说,以人类的智慧,鼠类是可以战胜的。鼠类尽管卑鄙丑陋,给人类造成的危害也很大,但毕竟还是有限度的。世界上真正可怕的,是人类中的鼠辈。也许是出于性格的宽容,也许是慑于文字狱的毒焰之烈,整篇《黠鼠赋》,苏轼只是遵照古训,敦厚儒雅地将思绪转为对自身不足的内省,而没有引申到向人类中的鼠辈发起声讨和攻击的深度,使读者失去了一个领略其讽刺才能的机会。这说明,苏轼更关注的是自然哲理,其寓言散文的现实讽喻性不强,针砭时弊的力度较弱。

柳宗元的《永某氏之鼠》就不一样,作者借助笔下的鼠,讥讽了那些侥幸得到时机,任意胡作非为之徒。既表达了对那些投机钻营的老鼠深恶痛绝,也表达了对那些除恶灭害之人的称颂。作者的愤慨之情文中表现得一览无余。再如柳宗元在他的《罴说》最后一句写到:“今夫不善内而恃外者,未有不为罴之食也。”这话意味深长,令人警省,不仅批判了那些外强中干、腐败无能的官吏;还隐喻朝廷在藩镇割据的严重威胁下,如不革除弊政,加强中央集权,而采取“以藩制藩”的错误作法,其结果必然招致象猎人一样的灭顶之灾。

柳宗元始终对那场导致自己终身沉沦的政治悲剧无法忘怀,对于贬谪前后的巨大反差,对黑暗现实,他始终不能排遣胸中的愤懑。“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这明确地表明,他要像屈原那样,排遣胸中之愤懑,并要留下文字记载。柳宗元在朝廷时积极参与了王叔文集团的永贞革新运动,政治革新运动失败后,被贬到了荒芜的永州,无法从事政治活动了,便把人生兴趣和斗争矛头转向到思想文化战线上去积极著书立说,忠于社稷,忠于民众,一生都为民众的利益而呐喊,故其作品关注社会现实,为民请命,针砭时弊的力度较强。

苏轼的寓言散文则不同,由于他从小就受到儒家思想的影响,在青年时期就树立起“超然于物外”的思想,认为“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吾安往而不乐”,这种“超然物外”的思想,让他对任何事物都不产生外在的功利目的,只以审美的心态来看待它。苏轼将传统儒家思想中的“穷”与“达”巧妙地结合起来,不管他是处在“达”还是“穷”的境地,都能将“兼济天下”与“独善其身”很好地统一起来。可以说,苏轼都是以佛家的“平常心”和“随缘”思想来对待生活上的困难的;以儒家的“兼济”和“独善”相结合的心态来为百姓做好事的;以道家的“淡泊”、“无为”来对待日常生活,故他的寓言散文,缺乏柳宗元式的愤恨之情。即便有,也是通过寓言中的人和物自己说出。如他在《虾蟆夜哭》中借虾蟆之口说出:“吾今幸无尾,但恐更理会科斗时事也”,以此批判朝廷株连无辜的触目惊心,作者完全“超然物外”,阐述道理,深入浅出,寓言完了的时候,道理也就清楚了。

柳宗元和苏轼一样,都是耿直之士,从不隐瞒自己的政治观点,都不为当政者所容,且都屡遭贬谪。对身遭贬谪的思想认识决定了贬谪后的生活态度。苏轼以超然旷达的心态去对待贬谪,故能够积极乐观地对待贬谪生活,将“独善其身”与“兼济天下”这两者很好地结合起来,在自己生活十分困窘的情况下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而柳宗元对于遭受贬谪总是感到愤愤不平,在文章中表现出来,就是愤世嫉俗,义愤填膺。

3、从本质上看,是作者的人生态度不一样

柳宗元和苏轼都曾饱受政治的戏谑,空有报国之志、满腹才情,却只能在远离政权中心的荒野踽踽独行。相同的境遇,相同的心情,却演绎了不同的传世之作。穿越千年时空,细读他们的不朽之作,不难发现,他们一位青衫灰黯、神色孤伤,一位白衣洁净,对酒谈歌,让后人在作品中读出了他们人生境界的不同。

虽然“同是天涯沦落人”,但苏轼的豁达、乐观却是柳宗元所难以企及的。他们都曾放足山野,寄情山水,但柳宗元始终念念不忘的却是自身的遭遇。所以,即使看到小石潭那“蒙络摇缀,参差披拂”的清幽环境,看到“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似与游者相乐”的动人美景,他依然感觉“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不可久居”虽然发现了西山“悠悠乎与浩气俱,洋洋乎与造物者游”,他也只是感觉“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让自己与大自然融为一体,暂时忘却现实生活中的痛楚而已,却并没有从根本上对自己的事拿得起,放得下。

同是放足大自然,苏轼看到的却是“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一时多少豪杰”的壮美,想到的是“惟江上之明月,山间之清风,取之无尽,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食”,即使身居陋室,即使食不果腹,苏轼依然是那么的潇洒、达观!尽管被一贬再贬,甚至被贬到岭南,那瘴疫肆虐、九死一生的蛮荒之地,他依然“居三年,泊然无所蒂芥,人无贤愚,皆得其欢心。”为惠州地方作了很多好事,并且还乐滋滋的写诗道:“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桔黄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苏轼在海南生活三年,遇赦北还后,对自己的一生功业作了一个最简洁的总结:“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俨然不以被贬为意,反倒还在感激它使自己洗尽了铅华、荡涤了灵魂!

柳宗元少年得志,二十岁中了进士,并且受到当时王叔文革新集团的重用,本来在仕途上大有作为,未想因宪宗即位,马上即遭贬谪,囚居荒蛮的永州十年之久。然而,柳宗元在那样的山水中,并没有平静下来,一直沉浸在深深的责己和愤时的情绪当中,“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一个愚字,真可谓道尽柳氏心中无限凄凉情状!他依然念念不忘的还是何时重返朝堂,再展抱负。所以当他接到一纸命他返回长安的诏书时,他便按捺不住,欣喜万状,急急赶去。并且在经过屈原自尽的汨罗江畔时,他意味深长地吟到:“南来不做楚臣悲,重入修门自有期。为报春风汨罗道,莫将波浪枉明时。”谁知命运又给他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这次被招返京,并不是被朝廷委以重任,而是被贬到了更为边远的柳州。因此他在和同时被贬的刘禹锡衡阳分手时,涕泪滂沱地说到“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

苏东坡在被贬谪到黄州的时候,决没有那种凄苦和局促的情状。我们读到的是苏东坡是一个熔化了沉重与洒脱,风雅与俗常,率直与老到的非凡人格具备者,一个有着旷达胸怀的凡人,一个执着真实人世的智者。他总是以积极的态度追求着他的最高境界:“任性逍遥,随缘放旷,但尽凡心,无别胜解。以我观之,凡心尽处,胜解卓然”,读苏东坡黄州时期的几篇文章,无不让人感觉到其中蕴涵着的一种巨大的主体精神力量,有这样意志的人,就不会为功业的目标所累,但也不排斥功业结果,正是在这样的生命理念支持下,苏东坡一生都保持着从容坦然的心态,保持着积极奋进的行为。无时无刻不在体现着一种生命的纯真与自然。他总是以自我与万物同一于自然,又保持着精神上的主动,这样就能用超然的眼光来看待万物,却又保持着生活的热情。 “江水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 这句话说得最为生动而深刻,让人心旌荡漾。所以,在整个贬谪的人生旅途中,他都能超然于艰难困苦之上,精神的伟岸卓然屹立。

而在永州时期的柳宗元虽然也有山水为伴,但是他并不能充分地享受自然风景的美妙。“永州八记”的文字虽然美妙如斯,似乎也意味着他也有过借自然山水的澄净来抚慰精神创伤的意图,但是每每都走向了意图的反面。在自然山水中,他奋力攀登,无一不是将自然山水人格化了,眼前的一石一木都成为他观照体味现实景况的参照,强化着他内心的那种凄寂孤傲的自我意识,寄托了自己内心无限的愤懑。引用古人的评价就是“柳子厚高秋独眺,霁晚孤吹”。人在景外,心由景传矣。柳宗元的诗,大多都流露出迁谪之意,凄苦非常,读来让人伤感。

三、结语

寓言小品是散文母体中的衍生品种,起源于神话传说,脱胎于先秦诸子散文,传承和发展了《左传》和《史记》的简约与刺实。柳宗元和苏轼在寓言发展史上的地位不可小觑,两人都取得了很高成就,分别代表了唐宋两代寓言散文的最高水平,极大推动了寓言的发展。但由于他们两人所处的时代不同,信奉的哲学思想不同,经历、个性和处世方式等存在差异,因而两人在寓言散文创作上有着自己鲜明的特色。柳宗元的寓言散文幽默中含悲愤:直面现实,针砭时弊,笔笔见血;苏轼的寓言则典型地体现了苏式叙述风格与智慧:轻灵中见诙谐,信笔写来,似乎漫不经心,细读以后,耐人寻味。比较研读两人的作品,清晰可见中国寓言的主流从柳子到苏子的传承与流变,对我们研究中国寓言的发展与流变提供了直接、详实的史料和新的研究角度。

 

参考文献:

[1]吴文治.《柳宗元简论》.中华书局.1979

[2]何文焕辑.《历代诗话》.中华书局.1981

[3]陈蒲青.《世界寓言通论》.湖南教育出版社.1990

[4]段醒民.《柳子厚寓言文学探微》.文津出版社.19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