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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山水田园诗探胜 柳宗元研究:第十六期 加入时间:2013/9/16 16:47:00 admin 点击:3714 |
柳宗元山水田园诗探胜 易先根 一 柳宗元贬居永州达十年之久,占了他一生五分之一还要多的时间,而且是他生命之中的黄金时期,正是最有所作为的创造岁月。可是他这段时间却陷入了命运的沼泽地,跌进了生命的低谷。他当时在永州的身份是“员外司马”,即编员以外的空衔头,无职无权,连进驻衙门的资格都没有,只好与和尚道士为伍,借居在寺院庙宇之中,过着既不像官又不类民的落魄生活,平时除与僧道交游外便是读书写作。柳宗元在唐代文坛是仅次于韩愈的文章大家,世以“韩柳”并称,为“唐宋八大家”之一的大文学家。 柳宗元因为是文学巨擘,思想先锋,也就不甘寂寞,总得要为自己寻找一个崭新的生存空间,打造一个心灵祭坛,用以祭奠自己那不甘寂寞的灵魂,让生命之花重新吐放灿烂的光华。对此,他自己最清楚不过了,心病还得心药医。他那受伤的灵魂只有文学才能医治,而要回击置自己于死地的政敌,也只有文学这个武器才能产生力量,才能发射击中对方要害的威力。于是他以笔为刀剑,以永州山水为战场,展开了一场文学的战斗,柳宗元义无反顾地冲杀出去了。对于这样的战斗,柳宗元自我认定,胜利者只有自己,绝不会是他的敌人。这个把握他是绝对自信的。另外在战胜自我心中的孤寂与失意方面,柳宗元也是通过文学特别是山水田园诗文取得了良好的效应。他放情山水,激发美感,医治了自己的心灵创伤,从而燃起了生命的诗情火焰,驱散了世俗的风寒,迎来了岁月的春暖。所以无论是对敌对势力的迫害还是对自我灵魂孤寂的拯救,山水文学都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产生了特殊的功能与神力,是绝对不可低估的文学战绩。 柳宗元一生的成就莫过于文章的著述与思想的燃烧。他作为文学家和思想家,他的人生战场主要摆在永州;他的文学土壤主要也放在永州;他的辉煌成就闪光更在永州。他一生涉猎了几乎所有的中国文体,文论纪传,无所不精;诗词歌赋,着手成春。他的主要创作差不多均在永州完成。据上世纪30年代中国书店影印的《柳河东全集》共收作品654篇,而在永州创作的作品达394篇之多,占了将近三分之二,且多数为成就最高的精品。而在如此丰厚的成果中,山水文学是独树一帜的,而在他的山水文学中山水田园诗又占了格外的重量,成为中国山水田园诗继魏晋南北朝之后又一个新的高峰。这个高峰的最大亮点,是诗人的人格魅力得到了充分的展示,可以说是人性力量的最高集结,更是天人合一美学殿堂的层筑叠构,把山水诗的幽雅与微妙打造得玲珑剔透而又风情万种,美得让人沉醉,雅得令人销魂。 二 中国素来为诗礼之邦,是泱泱大国的文明之风拂煦了青山绿水与人心幽境;华夏民族是最讲究公德最崇尚礼仪的优秀民族。注重道德人格,历来是文人雅士最为看重的紧要之处。古代耿介廉洁之士,素来“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故“士有百行,以德为首”。柳宗元当年在京城参与“永贞革新”,就在于“无忘人生之患”的政治道德之使然,完全是为了实现他“吏为民役”的民本政治思想,以“用贤弃愚”的清明吏治来改良社会,为民造福。这就是柳宗元的德治思想,属于天下之大德,人性之良心。后来永贞革新失败,要在天下推行他的德性显然是有困难了。直至他贬来永州,他的政敌是以此来惩罚他的德性,其目的是要他在穷山恶水的偏远永州受苦受罪。这一点他心中十分明白,但他作为德高望重的大文学家,他是不会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的,更不能屈服自己坚贞的意志,古代那些“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穷且益坚,不遂青云之志“的志士仁人的情怀永远鼓荡他不息的心波意浪,向恶势力展开顽强的斗争。他以为山水”美以远著,洁以大致,……君子观此致身之道,弗远大可乎?”他把山水的无言大美当成天下无形的大德来守望自我的精神家园,从而获得自我人格的独善,纵横天下作逍遥游。陶渊明因耻于为五斗米折腰而归隐田园,李白因不肯摧眉折腰事权贵而访游江湖名山,表现了“宁为宇宙闲吟客,怕作乾坤窃禄人”的高怀雅志。柳宗元在“德性”这个亮点上也表明了与上古仁人同样的情怀。面对偏远僻静的永州山水,他没有悲观,也没有厌倦,而是昂首挺胸地走进了有几分平淡甚至有几分小气的永州山水,去发现它淡然处之的不平凡,去体味它静谧幽深的气贯长虹,这好像“素处以默,妙机其微”的冲淡中隐藏着“遇之匪深,即之愈稀”的玄奥。 在这种忧国忧民的志士情怀与仁人心胸的激荡之中,柳宗元尽管自己已遭沉重的打击,贬斥在外了,但他仍格外地关注社会民生,企望公天下的“尧天舜日”,德天下的“吏为民役”,为社稷苍生谋福祉。看看他在永州写的《冉溪》一诗吧: 少时陈力希公侯,许国不复为身谋。 这是一首居永州之后的抒怀之作,通过对自己早年在京城壮怀激烈的回顾,如今虽然折翅落魄,但心里仍是不屈不挠,等待有朝一日的成器,一个“待”字便将自己失败不失志的豪情犹在,“许国”的雄心不已袒露了出来。这便是他的大德大智之所在。面对自己的失意,面对永州的山水,他青山不老,绿水长流,那番慷慨高歌总有一天会响彻云天。 在中国古代思想中有“仁者爱人”“仁民爱物”“民胞物与”的德政与民本意识。这就是“人性化”与“仁政”的社会理想,中国上古社会一些思想家和政治家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提出了带有民主色彩的理想社会,所谓“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那应该是一个和谐而美好的社会,也就是一种德政,即“以民为本”的民主社会,在那样的社会里是“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那样的社会据说在尧舜治理之下曾经出现过,后来的人一直怀念它,歌颂它,无不心向往之,因而出现了一种尧舜情结。这种情结在志士仁人的心上更为坚牢,不少人将其视为比生命更重要的理想追求,而成为一种信仰,并为之抛头颅、洒热血也在所不惜,在柳宗元的身上也有这一解不开的情结。这只要读读他贬永后在永州写的诸多诗篇中,总是不厌其烦地反复申述这一理想和追求。诸如《田家三首》《闻黄鹂》《读书》《感恩二首》《旦携谢山人至愚溪》等。 读读他那三首愁肠百结的《田家》吧: 蓐食徇所务,驱牛向东阡。 柳宗元在这里描绘了一幅农民苦耕图和农村凋蔽画,反其道而将当时的社会政治与上古仁人之心进行对比,一边是理想的美好,一边是现实的残酷。理想早已空落,而现实却是铁板钉钉,扎在劳苦大众的生存当口,叫人怎能承受?又怎能越过?最后的结论是承受不起,越不过去,只有被重压至死。这是柳宗元在为民叫屈,为民喊冤;这种现实前人指斥为苛政猛于虎,柳宗元借永州毒蛇之毒为无御之者,称其为“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一个苛政毒于蛇的社会是不应该存在的,柳宗元以超人的勇气斥责当政者的凶残,指出当时社会的不合理是缺失了德政,是不道德的行为,应予否定,还老百姓一片青天。 可是这仅仅是诗人过于天真的幻想而已,残酷的现实并不因为不合理而自动退出历史舞台,它要顽固地压在老百姓的身上,让其透不过气来直至被压迫至死,此外,别无出路,为此诗人的心在流血: 篱落隔烟火,农谈四邻夕。 农民的悲惨遭遇,农家的苦难命运,在日益残酷的专制统治下,只有愈演愈烈,最后必然是官逼民反,揭竿而起。历朝历代的农民起义并没有改变农民受压迫受剥削的命运,而是被一些个人野心家利用了,他们借广大老百姓之口,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行个人阴谋篡权之私,偷天换日,抢夺了农民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胜利果实,促成历史的改朝换代,其实质与现状只是换汤不换药,一点改变也没有出现,仍然是黑猫白猫对老鼠的抓与吃,天下乌鸦一般黑。柳宗元作为一位社会改革家,面对如此现实,也是无能为力的。只能寄希望于未来,可是这个未来又是多么缈茫,甚至还会更糟糕。那个诗的结句“迎新在此岁,唯恐踵前迹”,包含了多少的恐怖呀!诗人不敢想,读者当然更不敢去想了。只有等待更大不幸的到来,现实生活真是无奈呀!诗人对现实的诅咒,当然是对德政(仁政)的期盼! 古道饶蒺藜,萦回古城曲。 能够有稀饭吃,尽管仅是半饱,总比完全饥饿要强。这便是田家的心满意足了。一个“幸”字便将农民的心理需求合盘托了出来,这盘里装的全是酸楚和苦涩,没有一丝儿的香甜。这就是几千年来的中国农民生活的全部内涵,也是几千年中国历史的厚重底色和基调。 柳宗元的山水田园诗没有陶渊明的悠闲,也没有谢灵运的放荡,更没有历史上大多数山水田园诗人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旷达。他除了伤时忧世,同情弱势群体的悲悯情怀之外,几乎没有游玩山水的闲情逸致。这应该是柳宗元山水田园诗的最大特色,也是作为山水田园诗的最高境界,以此可以显示出柳宗元的人格美。 三 柳宗元毕竟是文坛宗师的大手笔,他以文学家的独具慧眼和灵异之心发现了永州山水的钟灵毓秀。永州之野,乃零陵古郡、潇湘故地,为最古之名区。上古舜帝南巡,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司马迁在《史记》认定帝舜陵便是零陵。零陵是夏以前就已出现的34处重要古地名之一,为最古老的历史文化区域,自汉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设置零陵郡,至今已有二千多年的历史了。帝舜崩葬九疑,二妃千里寻踪,殉情潇湘,遗爱永州遂成千古悲剧。对此屈原感赋而作《湘君》与《湘夫人》,将天地之间的深悲大雅铸成黄钟大吕,将“乐莫乐兮心相知,悲莫非兮生别离”的悲情奏响世人的心灵,演绎人生的悲欢离合。柳宗元从京城的天阙贬落僻远的永州,几乎是从天堂下到地狱,巨大的落差在他的心灵深处激起了万丈悲歌,因为他是被作为罪人流放到永州山水之间来受罪的,他的对立面是把他当作“僇人”和“缧囚”看视的,无职无权,连起码的人身自由也被剥夺了,有如笼中鸟一般羁绊难飞,心情是多么地抑郁难受啊!对此,柳宗元从心底里发出了撕裂的疼痛: 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 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2] 他在《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这首诗中所表达的“不自由”,应该是他贬居永州十年真实的生活写照。由此,我们可以探索出他在永州所写山水田园诗的心灵轨迹。为什么那么多的诗文题目标出随某某官员出游至何地办什么事。因为他是“缧囚”是不能随便自由行动的,只有随官员才可离开羁绊之所,获得暂时的“自由”行动。“不自由”无异是人生的最大悲哀,带着镣铐在跳舞,那种悲痛与伤情自然充斥在字里行间,隐隐作痛,因而其山情水意也就蒙上了浓重的悲剧色彩。读读他写的那首《与崔策登西山》的长诗吧,你就明白了“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的别裁别意了: 鹤鸣楚山静,露白秋江晓。 连袂度危桥,萦回出林杪。 西岭极远目,毫末皆可了。 重叠九疑高,微茫洞庭小。 迥穷两仪际,高出万象表。 驰景泛颓波,遥风递寒绦。 谪居安所习,稍厌从纷扰。 生同胥靡遗,寿比彭铿夭。 蹇连困颠踣,愚蒙怯幽眇。 非令亲爱疏,谁使心神悄。 偶兹遁山水,得以观鱼鸟。 吾子幸淹留,缓我愁肠绕。 在我们这个有着悠久文明的民族,对大自然素来具有特殊的感受,表现在审美情趣上始终是一种与人生相应相通的清淑高雅之美,激发人的喜怒哀乐,所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当人投入大自然的怀抱,便与山水万物契为一体,进入“山性即我性,山情既我情”的精神境界之中,完成主观与客观的相互拥抱,相互融合。柳宗元的这首登山诗可以说是到达了与山水同化,物我为一的妙境,而且成为了山水的知己,与山水对话才如此亲近,互诉衷肠,几乎成为切切的私语了。正是这种私语才将自我的心底翻弄了出来,晾晒在阳光下,透落在清风中,获得生命的活力,宣示自我人格的卓尔独立和人品的高洁雅致。这首诗以山为依托,以我为抒情主体,即以山喻人,以诗言志,达到了化景为情,借景抒情的诗美缤纷。 如果说柳宗元《与崔策登西山》是化景语为情语,那么他的《零陵春望》一诗则是将情语化为了景语,写得苍翠欲滴,生气蓬勃,空灵无迹,尽见风流: 平野春草绿,晓莺啼远林。 诗中出现“潇湘”“苍梧”这两个词非同一般,这是一组文化密码一直埋藏在历史的深层,难以透射远古的蛮荒风情,只能凭藉自我的想象去揣度当年的雄烈与玄妙。因此帝舜与二妃的生存状态与历史面貌与社会风情都成了美好的谜团,任由你去云舒云卷,透出的那份诡秘也只有你自己去消受了,别人是无法与你分享的。柳宗元作为一个贬官来到了帝舜与二妃演绎爱情悲剧的那片神奇的土地,怎能不感慨万端?但那缥缈的云霞怎么也难以牵扯远去了的空景与悲情,一切都“不可望”,也“非所任”,只有万里阴翳的苍梧,寄托一个逐臣的虚妄,因为那里有帝舜与二妃在云中徘徊观望,体察民情,安抚失意的心灵。柳宗元舒啸在湘山楚水之间有如当年屈原沉吟在洞庭湖畔,漫步在汨罗江边,寻寻觅觅,怎么也找不到自我灵魂的祭坛,他只好效彭祖之居而随波千里,终成“深思高举,洁白清忠。汨罗江上,万古悲风”。灵均当年遭到冤屈无处倾诉,他便找上冥冥之中的尧舜陈说自己的不幸,寻求救助,企望获得安慰和解脱,正如弱势人群在苦难的挣扎时喊天叫地一般,尽管天地不会来拯救他们,但也能为自我增添一份精神上的力量。柳宗元虽然不相信远去了的历史人物的背影会转身来解救他,但总可以表明自己正直而磊落的凛然大义,以正气去压倒邪气,让是非得到一个历史的验证,永远不屈服邪恶势力对自己的无端打压。于是在充满正气的天地之间,面对山水的高大形象,加上自我心灵中的神灵,他有了依靠,有了力量,眼前亮出了“日睛潇湘渚,云断岣嵝岭”的清丽与空灵,诗的意境早就变得高远而优雅了,实现了天人合一的完美与和谐。 四 诗贵意境。诗美的最高体现是意境的美。意境是山水作品的艺术灵魂,也是一个重要的富有民族特色的美学范畴。如果从艺术方面研究山水田园诗,意境的探讨乃是首要的课题。 柳宗元无疑是写作山水田园诗的高手,其“高”处就在于他十分注重诗的意境的营造,追求意境的深远,格外讲究“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曲径通幽,曲折有致,曲尽其妙,全是层筑叠构的立体图画和山外有山的别有洞天,给人以“花非花,雾非雾”的朦胧美,如不仔细琢磨是看不透满眼花絮与风韵的,找不着它的谜底。下边的这首《湘口馆潇湘二水汇合》,便是意蕴深涵、境界幽远的写景诗: 九疑浚倾奔,临源委萦回。 柳宗元在诗题上就点明了永州山水,毫无疑问,它是状写永州山水之美。他在诗中以开旷之景,叙来如见,宛然一幅鲜活的图画,幽细而淡远,层开而叠现,令人悠然心会,妙处自在言外,将空间位置与环境气氛有机地掺合起来,从总体上把握其艺术特点和美感特征,从而深入地进行艺术鉴赏。 空间位置包括高远、深邃、空旷、宏阔、阔大等,主要着眼于山水景物的高度、深度、广度的描绘,写出三维空间乃至四维空间的美。 环境气氛是指以气氛美为基本特征的山水意境。如清新、清冷、幽深、幽肃、清秀、清丽、清婉、清雄、清奇、幽静、凄清、凄凉、苍莽、雄浑等皆是。这类意境的构成主要是着眼于山水景物色彩、光线、音响等气氛的渲染,着重表现出自然景物的气韵素质等多层次、多角度、全方位的内涵。与空间意境相比,它带有明显的主观感情色彩。 柳宗元的山水田园诗更注重气氛的渲染,突现主观感情的抒发,故抒情色彩极为浓烈。如他的《登蒲洲石矶望横江口潭岛深回斜对香零山》一诗: 隐忧倦永夜,凌雾临江津。 猿鸣稍已疏,登石娱清沦。 日出洲渚静,澄明晶无垠。 浮晖翻高禽,沉景照文鳞。 双江汇西奔,诡怪潜坤珍。 孤山乃北峙,森爽栖灵神。 洄潭或动容,岛屿疑摇振。 陶埴兹择土,蒲鱼相与邻。 信美非所安,羁心屡逡巡。 纠结良可解,纡郁亦已伸。 高歌返故室,自罔非所欣。 这首诗写了相互关联的三个景点:蒲洲石矶、横江口潭岛和香零山。诗人因内心的忧愁一夜都没有睡好,待天刚亮便踏着晨露来到潇水边登上石矶放眼长望,望见了近处的横江口潭岛和远处的香零山,其空间位置摆列得十分清楚,环境气氛也格外清新而秀雅。你看,早晨的太阳清丽而苍凉,柔和的光线铺缀在岸边小山和江中轻波之间,显得十分幽寂,小洲非常安静,一派光明晶莹,鸟儿在云空翻飞啼鸣,鱼儿在水中姗姗游泳,潇湘二水在蘋岛汇合向西奔流而去。那些奇形怪状的山石散布在江岸的山野之间,嶙峋奔突,有如灵兽来回追逐,美妙极了。再放眼长望北面的香零山,一峰独峙,山上长满了繁茂的树木在早晨的阳光下,掩映栖息的神灵,张扬无尽的神秘感。回水深潭波光潋滟,仿佛小洲的水中倒影也在摇晃回环,掀动深处的秘藏。洲岛上的粘土可做陶器,曾经有人在此翻掘过,留有多种土坯。近岸的蒲草丛深,为水中的游鱼作了保护层,让它们自由自在地在草丛中悠游嬉戏,相与为乐。可惜这么美好的的所在却不是我的故土,我是作为被囚禁的贬官来到这美好的处所也是心中迟疑,进退两难。经过多次心理决断,才将纠缠心中的郁结解开,积压心头的委屈似乎也被搬掉,让美好的心情张扬开来,高声地唱着歌儿回到居室。其实这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罢了,哪里能得到真正的欢欣呢?柳宗元这首山水诗写景抒情高度弥合,深厚有致,笔力超迈,故前人对此诗有过高度评价,如苏轼《东坡题跋》卷二云:“子厚此诗,远在灵运上”。说明柳宗元不仅山水游记有名,山水诗的地位也是很高的。这个“高”是指他在诗中营造了意境美。山水作品的意境虽然是各式各样的,但在构成要素上都离不开客体的空间、时间、色彩、音响和主体的感情、意念等基本要素。如果能把这些要素组合,运用得好,使外在的风景与内在的心灵世界互融交映,便可创造出具有高度美感的意境。因此意与境不是简单地机械地相加,而是互相渗透、迭印、融彻浑成。为了达到这种艺术境界,客观景物必须经过艺术的提炼和感情的升华,这种提炼和升华一定要经过山水作家情感烈火的融铸和别出心裁的艺术剪辑,才可出现有别于客观主义的照相,而成为“人化的自然”,受着作者审美理想和审美原则的支配。所以任何一种意境的创造,人的感情与意念始终在起着主导的作用,景物描写都要始终为表达感情服务。从这个意义上说:“一切景语,皆情语也”。(王国维语)“一片自然风景便是一个心灵的境界。”(瑞士风景画家阿米尔语)其实,苏东坡所说:“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这诗情画意既来自于诗人对山水一往情深的追求和别具慧眼的山水情思,也来自于山水的深刻启示。那优美的山水风光给诗人以灵性,使他悟到了山水对人生的真谛与艺术的意蕴。如果没有大自然的第一重创造的深刻启示和强烈感染,既使伟大的天才也无法创造出完美的意境。所谓“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便是讲的这个道理。 柳宗元当属山水文学大家,他的山水意识非常炽烈,对自然美的理解特别深刻,因而从大自然中得到的启迪也就愈加丰富。无论是他写的山水散文《永州八记》,还是他创作的山水诗都营造了丰厚的意境美。正是这种意境美将他的山水文学提升到了空前的高度,获得了山水艺术大师的崇高荣誉。 五 柳宗元贬居永州期间,精神上肯定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不但生活上受到了桎梏,而且人身也失去了自由。这些内外交困的伤害不断地向他袭来,迫使他要寻求一个躲避的地方将自己保护起来,以便赢得生命的延续,办完他还尚未完成的事业。这个躲避的处所,在他看来非宗教特别是佛教禅宗莫属了。这对他来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首先他的母亲是个虔诚的佛教徒,笃信佛教神灵。其次他因为是贬官,没有资格住衙门,只有居佛寺道观,与和尚道士为伍,常与之参禅论道。再次,他本人深通佛学,常从佛学中寻找论证哲学与人生的大义,觉得佛学博大精深,其中不乏积极可为的道理。因此他不仅把宗教境界视为避难所,而且将其中那些有用的道义当作灵丹妙药,用以医治自己心灵上的创伤。于是他自觉又不自觉地坠入了宗教的氛围之中,特别是禅宗的境界引动了他全身心的投入。这种投入也表现在他山水诗的创作中。这里特引用他两首有名的山水诗作一个简要的解说: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他的这首《渔翁》,历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我以为柳宗元这首诗表明他要在永州为不自由的身心寻找自由的境界。诗的前边四句展示了一幅幅美好而自由的图画,其间有自由转换的时空,有绚丽自由的色彩,有变幻自由的意象,有悦耳自由的声音,还有很多的自由层面诗人没人写出,留给读者去自由想象了。这些自由境界表明诗人对恬淡闲适的渴望与追求。这恬淡闲适背后,显然洋溢着勃勃生气,是心中热情的浩荡奔放,这“生气”与“热情”无疑是自由的身心所激发出来生命活力,化而为对一切不幸遭遇的彻底解脱,这是多么诱人的字眼啊! 可是,“自由”二字,乃是中国历代圣贤之所敬畏。正统儒家文献中几乎找不到“自由”二字,孔子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的“矩”,就是宗法专制的政治伦理,因而无自由可言。历代官修史书的人物传记中,只有“不得自由”“不敢自由”的字样。在文人士大夫的吟咏与慨叹中,偶尔有“不自由”的叹息,只有白居易讲出了对自由的向往:“富贵亦有苦,苦在心危忧;贫贱亦有乐,乐在身自由。”然而在禅语中,“自由”二字出现的频率却比较高,而且不少禅语都与要求“自由”有关,这是一种特殊的文化现象,我们将这一现象归入“自由境界”。 《渔翁》一诗的末两句,历来一些诗家如苏东坡、胡应麟、沈德潜、王士祯等都提出异议,认为是“蛇足”,应割之为快。当代诗评家李元洛也认为末两句是不必要的多余,有损全诗的含蓄。其实不然,柳宗元加上这两句尾巴,为的是传递他言外之意,弦外之音。这个言外之意、弦外之音实却是对“自由”的一种向往与渴望。“回看天际下中流”,像李白“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所表现的自由奔放,多么让人羡慕;“岩上无心云相逐”,更似陶渊明《归去来辞》中“云无心以出岫”那般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多么美好的景象,寄托着诗人热切的向往与追求啊! 禅宗特别重视思想自由,强调人应该有独立的思想,不受人惑,不受制限。这对当时身处篱樊之拘的柳宗元来说有着多么巨大的诱惑力啊!所以禅语中的那句:“长空不碍白云飞”便化成了“岩上无心云相逐”的名句,注释了对“自由境界”的心向神往。 柳宗元另外的那首有名的山水诗《江雪》,诗曰: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对于这首诗,历来解说为作者处在绝对的孤独之中,“独钓寒江雪”几乎成了“孤独”的同义语,表达诗人当年在永州寂寞难奈之情。我以为《江雪》一诗与《渔翁》所抒发的为同一心灵企求,即是对自由的渴望。诗中那位独钓者到底在钓什么呢?从他的神态来看,他在那白雪茫茫的世界深处,好像找到了归宿和自性,他从雪白(纯洁)而广阔(空寂)的世界里得到了升华,进入空寂的自由无碍的禅境之中,为的是寻找心灵的自由境界。因此,柳宗元《江雪》诗的真意不是诉说自身的孤独,而是对自由的热烈追求。可见他的两首渔翁诗所表达的是同一主题,塑造了相同的形象,都是柳宗元当年自我心情的写照。 六 作为文学作品的山水田园诗在中国文学史上有着自我的独特地位和审美价值,主要是取决于它所创造的意境,而意境是由意与境,即诗人的主观意识与自然环境的客观存在相结合的产物。但从本质上说主观意识也要依客观存在而存在,它首先是客观存在在诗人头脑中的反映,其次还要依客观存在而存在,否则,任何主观意识都没有意义,也就无法表现出形象与意趣的美学意象,更谈不上审美意义了,只能是“镜中月,水中花”的空无虚幻。柳宗元山水田园诗所表现的永州山水风情,完全是用诗美的眼光与诗意的情愫,激发蕴涵山水深处之生机、禅机、理机与情机的协奏和鸣,从而达到天人合一的高境,完成心灵之旅的自我与自然超越。 柳宗元山水田园诗之胜在于他以永州山水为诗美意象写出了自己的人格美和永州山水的意境美,透射了心灵禅意的深层文化蕴涵,构筑了一道奇异的文化风景。 最后,我想抄录柳宗元《溪居》一诗作为本文的结束语: 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 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 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 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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