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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田原寥落干戈后 烛影摇红忆青梅
 
长篇小说:骆正军《灞亭柳》  加入时间:2013/9/11 8:47:00  admin  点击:3106

第四章   田原寥落干戈后  烛影摇红忆青梅

 

骆正军著

 

柳宗元扶着古柳,旧梦方醒,抹去眼角依稀的泪痕,充满感叹地:“嗳,真没想到,转眼功夫,就已十、十一个年头啦!”沉吟片刻:“我,我这一首的题目是《诏追赴都二月至灞亭上》,只有四句——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诏书催得阳春至,灞亭古柳枝枝新!——”

众年青鼓掌叫好,韦中立评价道:“好好!首联的两句:‘十一年前’对‘四千里外’,‘南渡客’对‘北归人’,非常工整;尾联的两句,既是写景,也是抒情,令人钦佩,这姜——还是老的辣呀!”“不不,终归是老了,才思没有你们年轻人那么敏捷。不过,中立,你的赏诗水平,的确提高了不少!”“哪里哪里,还不是多亏老师您的教诲与点拨!”

正在谈笑之时,远远的一匹马,疾驰而来。杨诲之很远就在不停地招着手:“姐夫哥,你们还在这儿慢吞吞地观看风景呀,咱爹爹已经回来了,正等着您回去吃饭呢!”“好的,好的,我们赶快上马。”杨诲之凑近他耳旁:“姐夫哥,还有个好消息告诉您,听爹爹说,太子爷对哥您的文才非常欣赏,还打算来家看望您哪!”……

永宁里,杨凭私宅。

客厅内灯烛通明,杨凭、柳宗元、卢遵、宗直、宗玄、杨诲之等人,围圆桌而聚。桌上美酒佳肴,非常丰盛。杨凭豪爽地:“婿郎,苦尽甘来!老夫早就断言,只要干不断,根还在,这柳树总会有逢春萌发之时!来来来,再満饮一大杯!”柳宗元双手举杯,非常恭敬地:“丈人,子婿今日得归,实赖您之屏护,容子婿先饮为敬!”“好好好,干干干!”杨凭也一饮而尽,“诲之,来来来,再给你姐夫哥,添上!哦,你们大家都喝啊,今儿个高兴,只管放开来喝!”杨诲之劝抑地:“爹爹,别光让大家伙喝酒,也得多吃点菜呀!”杨凭赞同地举筷指点:“是呀是呀,今晚菜的口味也很不赖,这道是啥?——”

柳宗元替他挑了一块鸡肉,边仔细介绍:“东安鸡,永州的地方名菜,不光有些麻辣,而且带些酸味,非常可口。丈人,您先尝尝!”杨凭试着尝过:“嗯,的确不赖!你们都尝尝——”

卢遵感激地:“别客气,咱们在永州,可是经常品尝嘞。当地百姓家中自己喂养的,每只一斤半左右,吃起来,味道更好!”柳宗直帮忙介绍:“这边还有——宁远血鸭、零陵富家桥的鳔子腊鱼、阳明山上的腊野兔,还有金针黄花、雷公菌和干蕨菜,口味都相当不错!”杨诲之夸奖地:“这些,都是姐夫哥他们,从永州带回来的——山珍!”

杨凭逐一品尝:“对对,是山珍,是山珍!婿郎,你带回来的,还有吗?”柳宗元兴奋地:“有不少哪,都是临行前,那些乡里邻居们送的!”杨凭摆手:“不不,老夫问的是,你这一路,又写了些什么带回来?”

 “喔,途中写了几首诗,本想等晚饭后,再呈给您老,”柳宗元恍悟,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叠诗稿,恭恭敬敬地呈上,“请丈人雅正!”杨凭接在手中,喜不自胜地马上翻看:“《诏追赴都回寄零陵亲故》、《界围岩水帘》、《过衡山见新花开却寄弟》,这几首都不赖……《汨罗遇风》:‘南来不作楚臣悲,重入修门自有期。为报春风汨罗道,莫将波浪枉明时。’……”

杨诲之劝说道:“爹爹,您今日像尕娃子一样,拿到好玩的东西,就忘了正事和爽事!来来,咱们继续喝酒!”“这,这比喝酒更‘正’更‘爽’,你们喝、喝,别管老夫!”杨凭抖动着手中的诗稿,继续翻看,“这一首《题淳于》?”柳宗元在一旁解释:“那是刘二十八院长——刘梦得先生写的,子婿的和诗,附在后面。”杨凭边念边笑,开心地:“哈哈,你们唱和的诗,都提到了喝酒,他的是‘我有一石酒,置君坟树前。’婿郎的是‘荒垅遽千古,羽觞难再倾。’,而且,借用了其典故,‘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飞又不鸣。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赖,不赖!”

柳宗元神思飞扬,仿佛又回到了途中经过的善谑驿:他和刘梦得两人紧赶慢赶,终于在襄州相会,并一同游览了淳于髡先生的放鹄之所。两人曾举杯祭拜,并写诗以表心志。但不知这趟回京,前途和命运究竟若何……

杨凭见他似乎眉头紧锁,知其有所顾虑,便以手拍拍他的肩膀:“婿郎,放心喝酒、喝酒!瞅机会,老夫帮你把这些诗,代呈给太子李恒过过目。刚回来太累,无事别到处乱窜,多在家辅导一下诲之他们。对了,后天在宣政殿,百官朝见皇上;老夫先帮着打探一下,看是否同时接见你们?”“是吗?若能同时接见姐夫哥他们,那、那就太美了!”“表哥,预祝、预祝!——”“八哥,板上钉钉,庆贺,庆贺!”

秦茹萍端着亲自炒好的蕨根粉粑粑,来到桌旁:“你们,在庆贺什么呀?”卢遵喜滋滋地:“后天,皇上有可能接见表哥他们,咱们正在提前祝贺呢!”“是吗?那太好啦!殷贤她爹,咱、咱也向您——提前祝贺!”“哪儿呀,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他们——瞎起哄!”柳宗元觉得心中没底,一直高兴不起来。

杨凭宽慰地:“老夫明日去找太子,请他帮忙周旋一下,看事情可否能成?”“那样——行吗?”“反正试一试,能成更好呗!”杨凭瞅到秦茹萍端着的碗,兴奋地,“你那——又是啥好吃的?”“蕨根粉粑粑,咱刚煮好的,姥爷,您先尝尝!”

“嗯,好吃,好吃!”杨凭边尝边诧异地问道,“你,一直在帮厨啊?来来,快入席,喝、喝酒!” “不不,刚才俩娃儿肚饿,咱服侍她们,也在厨房先用过饭了。”秦茹萍摇手,“今晚这几道菜,都是永州的做法,东安鸡、宁远血鸭,腊鱼、腊野兔,兴许不合老爷您的口味吧?”杨凭兴奋地:“我曾任过湖南和江西的观察使,湘菜也品尝过不少,口味特重。据说湖南人喜欢吃辣,细伢子从娘胎里——就学会嘞!”众人欢笑……

永乐里杨家客房。

殷贤正在新布置的书房内,用毛笔临帖。秦茹萍坐在一旁的圆凳上,赶缝一件新袍。殷贤回过头来叫着:“娘,娘,您帮咱瞅瞅,看咱学会没学会?——”秦茹萍头也没抬:“娘不懂,小娃儿在娘胎里——可没学会嘞!等你爹回来,问你爹去!”

“问咱什么?咱回来嘞!”柳宗元边问边推开虚掩着的房门,“怎么,你们还没有歇息哪?”“殷芝早已睡下,殷贤吵着要练字,可咱不懂书法,只好等着您回来呗!”秦茹萍代为解释。“乖娃儿,拿来,拿来,爹帮你瞅瞅!”柳宗元坐下,观看殷贤所练的大字,“乖娃儿,你生于永州,这个‘永’字必须练好!”提笔示范,边写边说:“这一‘点’要像掷卵石于地,稍用些力;‘点’的位置要恰当,要不然,就像非常漂亮的女孩,眼睛长错了地方。接下来这一‘横’,要稍许斜一点,像勒紧马缰,慢慢地行走……”

殷贤开心地:“爹,这写字还要像骑马?赶明儿,您带咱去学学骑马呀!”“好的,好的,有时间爹带你去原上练骑马去!”殷贤高兴得跳跃起来:“哦哦,咱也要学骑马喽!——”

秦茹萍起身制止地:“别吵,别吵,别把殷芝给弄醒了!你们爷儿俩凑到一块就没完没了,夜已深,殷贤快去歇息吧!”殷贤懂事地:“爹,娘,你们也早点歇息吧!”秦茹萍挥挥手:“你先去,你先去,娘得赶紧将这袍子缝好,你爹他后天去朝见皇上,急等着要穿!”“好的,好的。”

秦茹萍将殷贤送进卧室,端了一碗热汤出来:“郎君,你今晚喝了不少酒,快把这乌梅汤喝下去,既醒酒,又养胃。”“谢谢娘子,”柳宗元边喝,边将凳子移靠到茹萍旁边,关切地询问,“你娘可否安歇?”“咱娘不敢待得太久,她已经回兰芝姐外祖父家去了。”柳宗元带着歉意地:“今夜岳丈谈兴太浓,咱过来太晚,未能前去陪送你娘。明日咱们一家都去,顺便探望兰芝外祖父一家。”“好的,”秦茹萍有所感慨地,“兰芝姐的外祖父——李祭酒去世之后,家中落魄,人客萧条,老夫人半身不遂,无人侍候。咱娘一直在她家,有咸同咸,无咸同淡。殷贤她姥爷跟福来提过好多次,说要接咱娘过来养老,可她一直未肯答应……”“你娘实在心地慈善!”柳宗元赞叹地。

“咱娘是在报恩,”秦茹萍回忆地,“郎君还记得不?兴元元年一月,咱爹是李希烈叛军旗下的一名翊麾校尉,随猂将董侍进攻夏口,拆房放火,焚烧城门。兰芝姐的外祖父指挥所部,拼死杀敌……”柳宗元也记忆犹新地:“是呀,当时兰芝的外祖父,是鄂岳沔都团练使兼鄂州刺史,咱爹在他手下任判官。那年,咱刚12岁,也跟随在咱爹身边”……

时空闪回——唐德宗兴元元年(784年)一月,夏口(今湖北武昌)。

叛军李希烈派遣旗下的悍将董侍,率七千人进犯夏口;秦茹萍的父亲,被逼参战,与秦母及两小孩挥泪告别……

李兼率部偃旗息鼓,闭门待敌;另遣柳镇率一支精兵,提前埋伏在城外的蛇山之上……

叛军拆房放火,焚烧城门……

待敌疲惫之际,李兼亲率士卒,开城迎敌;柳镇亦率精兵,从叛军背后夹击,经奋力死战,终于将进攻的叛军杀个落花流水……

秦茹萍的父亲,浑身是伤,战死沙场;秦母哭罢,领着四岁的茹萍,怀抱着不到一岁的福来,随叛军亲属们一道仓皇逃亡,被李兼部下围困、俘获……

秦母的包袱,被李兼的几个兵抢去,而且还将她摁倒在山坡的树丛之下,意欲轮奸;两个小孩满脸血污,被丢弃在远处的树荫之下,啼哭不已……

李兼率侍卫追歼残敌,途经此地,闻听婴儿啼哭,搜索并救下她们一家三口;因战乱尚未完全平息,李兼派侍卫将她们暂时送回府去……

12岁的柳宗元,与8岁的兰芝,正在一起读书、写字;闻听兰芝的外祖父救回两个敌将的小孩,他们一道赶去看热闹,兰芝腿脚不便,柳宗元搀着她慢慢前往……

秦母搂着小小的福来,蜷缩在刺史府院内的花坛旁,茹萍也胆怯地偎依在母亲的身后。几个十岁左右的顽童,手里拿着木头削成的大刀、长枪,有的捡起土块、砖瓦,向她们母子击打,嘴里嚷着:“打呀,打呀!打死她们……”茹萍吓得“哇哇”大哭,秦母将她也搂在怀里,双手护住孩子,任凭那些顽童欺负……

柳宗元和兰芝赶到跟前,柳宗元挺身拦阻:“不准打人,不准打人!”“她爹是叛军将官,烧了我们家的房子,抢了我们家的东西!”其中一个顽童义愤填膺地,“打,继续打!”秦母讨饶地:“她爹已经死了,你们就别打了,可怜可怜我们母子吧!”柳宗元同情地:“她爹作的孽,由她爹自己承担,跟她们母子,有何关系呢?”兰芝也帮腔劝说:“是呀,她爹烧房子、抢东西,是犯罪;可你们打死她们母子,不也是犯罪吗?”

为首的顽童:“你们是么子人咯,竟敢替叛军将官的家人说话!再拦,别怪我们不客气!”兰芝毫不畏惧地:“他爹是柳判官,咱姥爷是这里的刺史——李兼!咱看你们,谁还敢打!?”为首的顽童叫嚷着:“别理他们,继续打!”柳宗元和兰芝冲到顽童与茹萍她们母子之间,伸开双手拦阻,有不少土块落到了他俩的头上、身上:“不准打,不准打!”兰芝边拦边高声叫喊:“快来人哪!侍卫,侍卫,你们赶快过来——”

大门外站岗的两个兵丁,闻声赶到跟前,见状大声喝止:“停下,停下!你们真是胆大包天,竟然连我们刺史老爷的外甥女也敢打。谁敢再打,我把你们统统抓起来,丢到大牢里去!”那些顽童被吓得望风而逃……

傍晚,鄂州刺史府内大堂,烛火明亮。李兼仍然坐在公案旁,处理军政要务;柳镇坐在一旁,参赞军务,后侧两名侍卫立候。柳宗元头缠绷带,和兰芝躲在厅后的帐幕旁偷听。秦母身上留有不少污迹,抱着娃娃、拉着茹萍,跪在公案前,听候发落。李兼和颜悦色地询问:“你与你丈夫是哪里人?起来回答!”秦母不肯起身:“回大老爷,民女和丈夫秦魁,老家都在辽西,系大楚皇帝李希烈……”

柳镇厉声地打断:“呸!啥大楚皇帝,李贼!”秦母胆怯地改口:“是,是, 李贼!民女的丈夫秦魁,是李贼的辽西老乡。因家贫穷,为了混一口饭吃,到李贼手下当兵,由于打小就练过武,有些蛮力,加上不怕死,浮海转战河北、淮西,打败反叛的梁崇义等,都立下过军功,被提升为什么拿军旗的校尉……”

柳镇感觉好笑:“呵!是翊麾校尉,也就是举旗带头冲锋陷阵的将官。”“是是,李贼反叛后,民女曾多次劝过丈夫,要他少作孽,改投官军。可他说,李贼非常凶残,临阵前边杀人边饮酒作乐,大家都对李贼非常害怕,不得不跟随李贼反叛朝廷。民女的丈夫,原本是个英雄,走到哪里都有人夸奖;被李贼一弄,反而成了狗熊,无论走到哪儿,都有官军追着、围着喊打!这一次进攻夏口,秦魁终于负了很重的伤,死在了城下,临终前他一点都不悲伤,还说,‘这下李贼想再逼我与官军作对,他、他也没有机会啦!’……”

李兼同情地:“你丈夫真是条汉子,可惜他跟错了人!不过,足以说明,死心塌地跟随李贼的,终归是极少数呀!”柳镇赞同地:“使君早有先见之明,果然若此!”李兼耐心地再问:“你丈夫另外还说过些啥?”秦母摇摇头:“没,没有了。喔,他还说,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民女;本来想让我们娘仨,过上好点的日子,谁知跟随他东奔西战,整日里提心吊胆;他对我和这俩孩子,临死都忒、忒放心不下……”

柳镇同情地:“中原的战火,尚未彻底平息,你们孤儿寡母的,现在离去肯定不行!”李兼征询地:“我给一些盘缠,派侍卫送你们母子回辽西吧?”

秦母磕头如捣蒜:“谢谢大老爷,谢谢大老爷,民女哪里都不去,宁可留在府上,替大老爷一家,端茶倒水,缝补浆洗,心甘情愿,侍候一辈子,以报答大老爷的恩情!”李兼摇头:“那,那样可不行啊!”

柳镇体贴地:“使君的女儿过世得早,扔下兰芝无人照管,是否可以将秦魁的妻子,暂时留在府内,帮忙看管一下?”秦母赞同地:“对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老爷帮忙帮到底,就让我留在府内,帮着照顾您的外甥女儿吧!”

兰芝从帐幕后闪身出来,跑到李兼的跟前,带些撒娇地:“姥爷,您就让她们留下来吧,要不然,她们一出去,不饿死,也会被别人打死!”柳宗元跟随在后帮腔:“是呀,今下午,她们母子在这院里,还被外面的孩子欺负过呢!”秦母磕着头说:“大老爷,他俩都是我们母子的恩人,今下午要不是柳少爷和兰芝小姐出头撑着,不被打死,也会脱层皮呢!”

李兼无奈地:“好好,先呆在咱府上,有啥吃啥。等咱们平定李贼之后,再从长计议!侍卫,将她们母子,先送到后厢房中去安顿一下!”“是!”“谢谢,谢谢!”秦母随侍卫边走边再三感谢,茹萍被母亲拖着,也边走边回头瞅着柳宗元和兰芝二人,恋恋不舍。

李兼起身离座,扶住柳宗元的肩膀:“柳公子,今下午的事,我都听说了,伤势怎样?还痛不痛?”柳宗元掩饰地:“不、早就不痛了!”兰芝夸奖地:“姥爷,八郎哥见义勇为,胆量真大!”李兼赞赏地:“是呀,这娃儿,的确不错,书读得好,毛笔字也颇有功力。兰芝,你可得多向八郎哥学习呀!”兰芝天真地:“好嘞,从今往后,咱天天都跟八郎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