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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卓励风发肃朝纲 昊天亦负有心人
 
长篇小说:骆正军《灞亭柳》  加入时间:2013/9/10 19:12:00  admin  点击:3380

第六章  卓励风发肃朝纲   昊天亦负有心人

骆正军著

长安大明宫前。

柳宗元望着宫门,想起十多年前的旧事,心潮激荡不已:

时空闪回——唐德宗贞元十九年(803年)闰十月,宣政殿,德宗李适(62岁)正在接见百官,宦官宣旨:“……为效法‘贞观、开元’,实现‘唐室中兴’,整顿朝纲,复兴大业,励精图治,特任命馆驿使韩泰、渭南县主簿刘禹锡为监察御史,蓝田县尉柳宗元为监察御史里行,着即刻莅任,钦此!——” 韩泰、刘禹锡、柳宗元等新进官,磕头谢恩:“谢圣上隆恩!”……

天色灰暗,寒风吹卷,落叶飘飞。柳宗元(31岁)、刘禹锡(32岁)、白居易(32岁)等人,骑着快马归家,边走边谈论着乐府诗词的写作。途经热闹而繁华的西市,他们担心碰伤路人和商贩,特地下马牵着步行而过。有不少年轻的宦官,在街市上东张西望,随意拿起商贩们摊点和店里的绸缎、绢帛、雕鞍、金银首饰、玉器等价值几千元的贵重货物,借口宫中需要,随意丢下一百文钱,扭头就走。商贩们远远看见这些人过来,慌慌张张地关门收摊,唯恐避之不及……

一位年近七十的老人,赶着一部牛车,坐于街道之旁,车上装满黑亮的手臂粗细的木炭。他身穿的衣服非常单薄,而且已经破旧;脸上黧黑,沾了不少尘灰,手中拿着一块干馍,在慢慢地啃嚼着。柳宗元他们恰好从旁经过,发现其难以下咽,格外同情。柳宗元自个儿从附近的摊点上,买了一大碗羊肉汤,端过来递给这位老人。老人感激不尽,正吃着,两位黄衣宦官,骑马疾驰而来,商贩们远远看见,又是一阵骚动。卖炭的老人,也许是初来乍到——摸不清锅灶,或者是以为又脏又丑的木炭,反正也吃不得,估计没啥关系,只是傻愣愣地望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商贩。不料那两位宦官径直来到炭车跟前,开腔就说:“老头,宫里需要,这车木炭,就给咱们送过去吧!”

卖炭的老人:“你们给多少钱?这可是咱劳累了两三个月,才烧出来的木炭呀!”另一位宦官将手中的半卷红绡,往牛头上一缠:“价钱嘛,就这么多,便宜你啦!”老人可怜地:“不不,咱家老老少少七八口人,还指望着卖了这车炭,买些粮食回去过冬。你们,你们也太坑人啦!”“老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走走!”一位宦官边说边牵了牛,回车向北欲行。老人拽紧缰绳不肯松手,被那位宦官一掌推倒在地。老人转身爬起,浑身沾满泥尘,边磕头作揖,边涕泪纵横地:“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发发善心吧!”

柳宗元他们在一旁看不过去,走到跟前。 白居易轻声询问:“公公,借问一声,你们是在哪位娘娘手下当差?”柳宗元有些义愤地:“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这样强买,与拦路抢劫,有何区别?!”牵牛的宦官趾高气扬地:“你们是啥人?与尔何干?!”白居易分别介绍:“白某在秘书省,恬任校书郎;他们二位,可都是御史台的!”柳宗元打断:“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咱是监察院的柳八郎——柳子厚,后面这位是监察院的刘二十八——刘院长!”

另一位宦官认真打量了一下他们,温和地回答:“真对不起,咱是内务府的,奉大总管俱文珍——俱公公的吩咐,出来采办木炭,以备宫中寒冬取暖之需!”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通文书来,递给他们:“这是咱的采办文书,请过目!”刘禹锡接在手里,详看一遍:“嗯,虽然奉命行事,可这文书上并没有让尔等贱买、强买呀?”宦官收回文书,顺手抽出一条白绫来,递给那位卖炭的老人:“那,那就再加上这一丈白绫吧,再多了,咱回去交不了差,而且还要倒、倒贴嘞!”……

东宫书房之内,太子李诵(44岁)正在下围棋,与他对弈的是侍读——王叔文(翰林待诏、51岁)。李诵(多年储君生活的压抑,使顺宗的心理极端忧郁,身体状况也很不乐观)虽然身体欠佳,但对王叔文等人非常敬重。棋盘上的局势非常严峻,李诵执白子,抓耳挠腮,正在慢慢思考应对的招数。

王伾(翰林待诏),端着药碗进来,毕恭毕敬地:“太子,该喝药了!”李诵诧异地:“王待诏,怎么要您来端药,那些侍候的黄门,竟敢失职?!”王伾解释地:“莫怪他们,为臣从太子膳房经过,见药已熬好,就顺道把药给端来了!”李诵接过药碗,恭敬地:“您是寡人的书法师傅,尊卑有别,下次千万别这样!”王伾充满歉意地:“太子,对不起,下不为例!”李诵边喝药边看棋:“您来帮我指点两招?”

王叔文对王伾含笑点头,王伾摇手:“不不,为臣对棋理,一窍不通。不过,有两位略通此道的客人,正在太子宫外候见?”李诵感趣地:“何人?”王伾故作神秘地:“嗯,监察院的。”李诵高兴地:“那肯定是刘梦得与柳子厚啰,快快有请!”黄门传呼:“传——刘梦得、柳子厚——进见!”

片刻,刘禹锡与柳宗元进得书房,纳身拜见:“臣——刘禹锡,参见太子!”“臣——柳宗元,参见太子!”“起来说话!”“谢太子!”李诵急忙招手:“寡人这局棋,危机四伏,两位快过来,帮忙支一支招!”刘禹锡与柳宗元双手抱拳,谦恭地:“两位待诏在此,微臣岂敢!”王叔文含笑伸手:“请,请!”

刘禹锡与柳宗元到棋盘边仔细观察,见白棋一条大龙被黑子围困,稍有不慎,便将满盘皆输。刘禹锡一手撑住下巴,沉吟地:“嗯,这局棋,白棋的确很难应对……”柳宗元思考片刻,突然伸手指向盘中的一处:“太子,请往这儿下一子试试?”李诵有些犹疑地:“那儿寡人也曾考虑过,好像是无关紧要的缓招。”刘禹锡点头:“好像有点道理,试试看!”

李诵终于将手中的白子落下,王叔文拍掌站了起来,称赞道:“妙啊,以静制动,看起来是一着闲棋,其实蕴含着以不变应万变的道理。这着棋一下,整个盘面的白棋就摆脱了困境,接下去,黑棋就必输无疑!”李诵欣喜地:“是吗?寡人适才想了半天,怎么就没悟出这个道理呢?子厚先生,多谢多谢!”柳宗元谦逊地:“不不,臣不过是‘瞎猫碰死老鼠——赶巧而已’!”

李诵突然想起:“呃,两位今日过府,有何事见教?”刘禹锡从怀中取出一份诗稿,恭敬地呈上:“太子,臣带来秘书省校书郎——白乐天的一首诗,请您过目!”李诵接过扫了一眼:“《卖炭翁》?”转手递给王伾:“先生,您给念来听听。”王伾接过,清了清喉咙,朗声吟诵起来:

“《卖炭翁》,白居易。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李诵慢慢地听着听着,越听越觉生气:“竟然有此等事发生?!”刘禹锡解释地:“昨日,臣与子厚、乐天同归,途经西市,亲眼所见。乐天笔头勤,昨晚就写成了,今晨上朝,递给臣,让给斟酌斟酌。”柳宗元仍然有些义愤地:“那些公公,打着内务府的旗号,光天化日之下,强买货物,还将卖炭的老人推倒在地,如此行事,与拦路抢劫,有何差别?!”

刘禹锡补充道:“臣还听说,那些宫中的雕坊、鹘(gǔ)坊、鹞坊、鹰坊、狗坊的宦官,经常敲诈百姓,到处张网捕鸟,有时故意把网张在老百姓的家门上、井口上,让人无法出入、取水。要请他们把网收去,受害的人家就要送钱送物。他们到饭铺吃饭也不给钱,有时还故意留下一筐蛇要店主喂养,直到店主给了钱,才把蛇筐带走。百姓吃尽苦头,恨之入骨,由此呼为‘五坊小儿’,见其背影皆躲,实乃怨声载道!”

李诵转问王伾:“此等恶事,待诏您——听说过吗?”王伾点头认可:“嗯嗯,是曾听说!”李诵纳闷地:“两位身为谏官,怎不向圣上进谏?”

刘禹锡慨叹地:“宫市之谏,上书者众。昨日,同侪韩愈——韩退之先生,竟因上书言辞过激,有所偏颇,被贬之为连州阳山县令。”柳宗元态度更加激烈地:“宫市之弊,早已民怨沸腾。圣上躬亲庶政,仕进道塞,奏请难呈,东省数月闭门;正月始旱,七月方雨,赤县千里,禾稼枯萎,百姓流离,卖儿鬻(yù)女;藩镇坐大,朝令难行,长此以往,恐于大唐伟业,变生祸端!”……

长安大明宫,天已透亮,百官纷纷前来,有的骑马,有的坐轿;有的形单影只,衣衫陈旧;有的衣帽光鲜,士卒成群,鸣锣开道,威风八面。

见到柳宗元和刘禹锡,有的热情寒暄,表示祝贺:“柳员外、刘院长,你们回来啦,恭喜恭喜!”“十年寒霜,今朝凯旋,祝贺祝贺!”“谢谢您呐,有劳牵挂!”“久违久违,有空去家里玩!”“一定过府拜访!”有的奚落、挖苦:“柳员外,你笔下的永州山水,美过西京风云,何必再回来哟!”“兴许,南蛮之地的瘴疫,还未磨掉身上的酸气哩!”“嗨,一言难尽!”……

有人突然在柳宗元和刘禹锡的背上拍了拍:“子厚兄,梦得兄,终于熬出头来啦!”他俩回头一看,见是当年的难兄难弟程异,分外高兴地:“喔,原来是程、程异贤弟呀,如今在何衙门高就?”程异爽快地:“弟有幸于元和四年早迁返京,现任盐铁转运使兼御史大夫。”柳宗元欣喜地:“程贤弟,精于簿籍,厉己竭节,实乃国之不可或缺之才!”刘禹锡赞同地:“对对,程贤弟日后,仕途看好!”程异谦逊地:“不不,与二位兄台相比,在文笔方面,可就逊色太多。这趟返京,朝廷肯定会格外倚重!”“恐怕,也不一定吧?”……

一乘八抬大轿过来,有随从呵斥:“让开,让开,武丞相来了!”大轿在宫门前停下,随从掀起轿帘,武元衡(同中书门下三品)从轿中出来。柳宗元和刘禹锡上前拜见:“武相爷,旧臣柳子厚参见!”“武相爷,旧属刘梦得参见!”武元衡不冷不热地:“喔喔,回来了。”“是是,承蒙相爷关照!”“恳请相爷,一如既往,多多提携!”武元衡边答边走:“好嘛,好嘛!”入宫而去……

柳宗元和刘禹锡,对望一眼,欲待跟随入宫,却被守门的卫士,横矛拦住:“闲杂人等,不得擅入!”柳宗元婉言解释:“这位乃原屯田员外郎刘禹锡,在下系原礼部员外郎柳宗元,奉诏返京。今晨赴朝,思欲面圣!”卫士:“若要面圣,尚需通报,请稍候片刻!”一名卫士匆匆入内禀告,少顷返回:“二位员外大人,门房传令,十天之后,陛下或许接见!”柳宗元有些意外地:“那——?”卫士:“对不起,适才,原神策军行军司马韩泰,原司封郎中韩晔,原河中少尹陈谏,三位前来祈求面圣,也都被打发走了。”

柳宗元:“噢,那——”刘禹锡性急地:“走吧,走吧,多说无益!”柳宗元犹豫地:“咱们往哪去,回家?”刘禹锡兴奋地:“闻说玄都观里,桃花初绽,红灼若霞。今日无事,看看若何?”柳宗元屈指掐算:“今日乃三月初四,初六系小女殷芝两岁生日;初八是外甥女崔媛出嫁,您这个牵线月老,可得一同前去。家中两女,尚未逛过京师,就定于初六前往看花,梦得兄意下若何?”刘禹锡赞同地:“也成也成,吾母久别京师,亦可同去,赏赏花事;初八,咱们一同前去洛阳!”

柳宗元若有所思地:“梦得兄,十年前咱们‘二王八司马’一同遭贬,王伾——王翰林,不久病死于开州;王叔文——王侍郎,元和元年赐死于渝州;凌准——凌学士双目失明,元和元年冬病死于连州;韦执谊——韦尚书,元和九年病死于崖州。除了程异之外,这一趟同回京师的,只有咱俩及韩泰——韩司马、韩晔——韩郎中、陈谏——陈少尹五位。近日闲来无事,咱俩去老友家中,分别拜访,兄意若何?”

刘禹锡点头赞同:“好嘞,先去王叔文——王侍郎家吧!”柳宗元:“行,咱们边走边聊!”远远地,同样有俩个人影,尾随于后……

时空闪回——唐德宗贞元十九年(803年)闰十月,东宫书房之内,太子李诵(44岁)正在边下围棋,边听柳宗元和刘禹锡讲述宫市的情况。

李诵越听越觉气愤,拍桌起立:“哼,寡人即刻面圣,禀告父皇,首罢宫市;它事暂缓,从容图之!两位待诏,意下若何?”王伾有所赞同:“理该如此,早该若此!”王叔文仍在盯着棋盘,似乎充耳未闻:“这一着棋,的确破解甚难、甚难!——”

李诵见王叔文不置可否,有所思虑地:“这——,梦得、子厚,两位贤士,且先告退;有劳王侍书,代寡人送客!”“谢太子!”刘禹锡与柳宗元,在王伾的陪送下,离开书房。李诵转视王叔文,有所疑惑地:“适才诸君,纵论时政及宫市之弊,寡人方欲谏之,众皆称善,先生独无一言,请问何故?”王叔文从容不迫地回答:“太子职当侍膳问安,不宜言外事。陛下在位日久,若疑太子外收人心,何以自解?”李诵大惊失色,顷刻泪下:“若非先生,寡人何以知此!”……

    时空闪回——唐德宗贞元二十一年(805年)正月,会宁殿,德宗李适(64岁)重病在榻,翰林待诏(皇帝身边的机要秘书)王伾、宦官俱文珍、昭德皇后王氏、韦贤妃等,于旁侍候;宫外,不时传来一两下节庆鞭炮的响声。诸王大臣和老老少少的亲戚们,轮流到其病榻前看望。李适声音沙哑地,轻轻呼唤: “太子,太子,你在哪儿?——”

王伾上前应答:“陛下,臣翰林待诏王伾,启奏陛下:‘太子去年九月,突然中风卧床,无法行走,且无法言语。陛下牵挂,且数次亲临探视,还曾派人遍访名医,为太子诊治。’陛下——忘记了吗?”李适听后悲伤呛咳,且泪流不已。王伾劝慰地:“陛下,现在非伤心之时,可否让太子身边的王叔文——王待诏,进宫商议国之大体?”李适闭目思考片刻,抬手:“宣、宣。另,飞檄征召原殿中侍御史、现浙东廉访使判官凌准,进、进京,任翰林院侍从学、学士,备君顾、顾问!”王伾双手抱拳:“陛下,臣即刻拟旨!”

王伾转身欲走,宦官通报:“王大人,俱总管,广陵郡王李淳及其妻兄左金吾大将军郭钊,请求觐见——?”王伾犹疑未决,俱文珍抢先表态:“广陵郡王乃陛下之长孙,骨肉之情,岂能不允?着其觐见!——”王伾边走边顺水推舟地:“宣!”……

片刻,李淳(28岁)及郭钊进来,李淳扑至病榻跟前,泪流满面地:“祖父陛下,您好点了吗?”李适强打精神,伸手抚摸着他的头:“皇孙,你来了。去看过你父王吗?”李淳呜咽着:“去、去了!”郭钊在其身后插话:“臣启奏陛下,广陵郡王这些日子,早晚都去太子爷那里,奉侍汤药!”李适赞许地:“好好,皇孙要多、多孝敬你、你的父王!……”话未说完,又呛咳不已。李淳含泪点头:“祖父陛下,孙儿谨记在心,您、您要多多保重龙体!”

郭钊见俱文珍守护在旁,压低嗓门,将其召至殿角:“俱公公,借一步说话。”俱文珍恭敬地:“郭大将军,有何见教?”郭钊从怀里掏出一对精巧的玉佩,悄悄塞到其手中,小声地:“看陛下的光景,恐怕就是这早晚的事情。俱公公,您看,广陵郡王之事,能否?……”

俱文珍左顾右盼,警觉而又灵泛地:“陛下龙体违和,御座虚悬,龙生九子,窥位者众;太子爷贵体有恙,登基就位,虽名正言顺,却充满变数。广陵郡王系陛下长房长孙,眼下恐怕还排不上号。不过,郭大将军乃名门之后,‘安史之乱’,令祖为唐室力挽狂澜,儿孙之辈亦英才频出,且与皇家联姻者众;若郭家能倾力施为,第一步,先助太子爷登基就位,接下来就——”郭钊频频点头,越听越觉心花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