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悠悠话古村

杨仁里

（江永县民委  江永  425400）

江永县上甘棠村，2002年12月，湖南省政府正式将它命名为“千年古村”，上甘棠村民为之一震。不少老年人说：“三十年前“破四旧”，把门楼上的进士匾都砸了；如今世道又变了，政府把古老的东西叫文物，要保护，我们心里很高兴。”随后，家家户户清理家珍，把放在楼上藏起来的雕花椅、神台镂雕龙凤花板等又搬下楼来，置放在原来的地方。2006年6月，上甘棠村升格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2007年 6月入选为第三批中国历史文化名村。

古村“生”于太和二年

上甘棠古村，现有453户，1865人，除7户是新中国建立后迁入的异姓外，全是同一血缘的周氏家族。其始祖名叫周弘本。

据考：周弘本父亲周如锡，生于唐神功元年（697年），太极元年（712年）登进士，殁于建中元年（780年）。贞观末年（641年），鄱阳林士弘称楚帝，据江南六州，与朝廷分庭抗礼，持久未平。周如锡奉诏任征南大元帅，为水陆军都督总金卫，带兵南下，驻宁远大阳洞为大本营。平乱以后，因以言事忤旨贬为道州参散。他生有18个儿子，大多在湘南一带择地定居。第15子周弘本，先住机峰山，于唐太和二年（828年）定居上甘棠，至今已1179年。周如锡步入暮年时，周弘本等几个儿子尚未成年，于是写了“痴儿事未了，山照已衔西”的诗句，收录在清道光《永明县志》上，刻在古村的月陂亭摩崖上。千余年过去了，周氏血缘家族没有变，居住地一直没有变。

古村舆地阴阳太极

周弘本择地建宅于一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水之地。它背靠东南，屏峰山巍然俊俏；东侧小山似昂首的头，后人称之为昂山；西南山势逶迤多姿，有新月岩，景致宜人。东西两侧的小山有合抱之势，把宅地三面围定。谢沐河由东向西从昂山脚下和新月岩边擦身而过。上甘棠村在这样的环境里，有如大自然襁褓中的骄子，尽情的发育生长。有位舆地大师经过时，观此地形，为之惊奇，说这是“天设地造，阴阳太极，山水舆图，难得宝迹”。什么叫阴阳太极呢？原来这是春秋时代伟大哲学家老子的创见，是《易经》学术领域的一个重要内容，后人广泛用于风水和镇妖避邪。它像一个用“s”线分开的阴阳鱼。站在村前的高地上看谢沐河的曲线美，就是一个很大的“s”字样。上游的弯头到了昂山脚下，下游的曲线延展到了水田边。为何又称之“宝迹”呢？原来这里是汉武帝时代建立的谢沐县治所在地，从汉元鼎6年到隋开皇9年历经了111个皇帝共700个春秋。在这样一个地方建立村落，不是最佳的选择吗？难怪《周氏族谱》开宗明义说“舂陵周氏溪山胜，多少骚人为发扬。我道其间描不尽，一图太极是甘棠。”其中“舂陵”二字是指周氏原来驻在宁远大阳洞。

古村居民酷爱典雅

上甘棠人的居室，都是鳞次栉比的一派老房。是他们没有钱修建新式钢筋水泥楼房吗？不是。是他们没有土地搬迁吗？也不是。是他们对老房屋有一种特殊的情结。当你走进民国周瀚宗将军的家，主人会告诉你，这座房屋是将军的祖上建的。只有走马楼是在将军手上改造的。将军生于1893年，那时这房已建成一百多年了。三间二层，一层中间是大厅，两边是厢房，大门、门庐、马头墙依然是旧时模样。一看到屋内雕花窗格、刻有福禄寿喜的桌椅和天井里的养鱼缸，就知道它年岁不小。你再到周九盛校长的家去看，更叫你啧啧称奇。这房比将军的房更高大气派，这是典型的明代建筑。从大门进入天井，再折左进入正厅。脚下踩的一应是磨制的石板，窗格神台全部是精美雕刻，风火墙气势轩然，瓦顶飞檐翘角，白粉黑线清水墙色彩分明，错落有致。这样的明代民居，全村有78栋。有些人家天井的照墙上，还有精美的砖雕。清代的房子就更多了，少说也有400来栋。住在里面冬暖夏凉，舒畅安逸，即便年深虫蚀，局部修整也是常事，不过是瓦少了添瓦，木旧了换木。原有的模样始终保存着。你想想，这样好的房屋主人舍得放弃吗？

有人问：上甘棠的房屋建筑，在中国的建筑史上属于哪种流派？答曰：属于永明流派。永明土居的房屋结构基本上都是这种格局。在古代谢沐县辖区的桂东富川县和桂北恭城县的一部分地方，都具有同样的建筑风格，但与湘南永州的江华、道县、宁远相比，差别甚大。在中国建筑史上，它与徽派建筑更为接近。徽派有三绝、三雕，有青瓦、马头、白粉墙，有门庐、天井、三间堂，有古桥、古塔、古亭，有城垣、城堡、钟鼓楼。这些特点，上甘棠都有，江永土著的古民居都有。汉族有，平地瑶族的村寨里也有。在大明中叶发达起来的徽州建筑，曾影响了全国许多地方，它的整体性、灵感性和典雅艺术魅力肯定会影响到江永来。但是，古代永明的建筑与徽派出现的时期孰先孰后却尚未考证。上甘棠的建筑风格，并不能用简单的“徽派”二字就能概括。至少可以说，上甘棠的房屋是近似徽派又独具特色的在南岭部分地域流行的民用建筑风格。

名人珍书“忠孝廉节”

村南谢沐河边的石山，崩裂了一块巨石，长70余米，高4米余，成新月状，村人称之为“月陂亭”。月陂亭上镌刻了“忠孝廉节”4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每字高 1.8米，宽1.3米，额首“大宋忠臣文山公书”，落款“乾隆二十八年永明县正堂黄平王伟士临”。

湖南省文物局于2002年11-12月组织了文物考察专家组，由何强副局长带队，先后两次亲临上甘棠。专家们一致认定：“忠孝廉节”4个大字确为文天祥手迹。他们把长沙孔庙和岳麓书院现存的两幅同样的碑刻临摹下来，进行比较，三幅书法的书体风格一模一样。三幅字中，碑刻时间最早的是“乾隆二十八年”（ 1763年）的上甘棠碑，其次是“大清嘉庆二十年”（ 1815年）的长沙孔庙碑，其三是“大清道光七年”（ 1827年）的岳麓书院碑。

文天祥，江西吉水人，字宋瑞，又字履善，号文山。端平3年（1236年）生，20岁（宝佑四年）中状元，咸淳九年（1273年）出任湖南提刑使，奉旨平寇，驻永明古泽，历时两个多月，时年38岁。景炎元年（1276年）官拜右丞相，封信国公。1283年殉节，时年47岁。“忠孝廉节”4字，是他出任湖南提刑使驻永明时为周德源题写的。

周德源，永明县上甘棠人，与文天祥年龄相仿，于宝祐三年由举人经皇室大挑后做了太守。文天祥则于宝祐四年中状元。他们在京都杭州就是同僚。周德源崇敬文天祥的为人，更仰慕他的才学，知道文天祥奉命到了永明平乱，便借回家探亲之机拜访文天祥，请文天祥为自己题辞，文就为周题写了“忠孝廉节”四个大字。因当时国难当头，不便张扬，只好收藏在家。不久，南宋灭亡了。这一收藏就是好几百年。

五百年后，已是乾隆盛世，贵州黄平人王伟士，出任永明县令。道光丙午《永明县志》艺文志上，记载了他撰写的《重修麒麟庵序》，时“乾隆二十八年，岁次癸未六月之十有九日”，王伟士得知文山公有墨宝“忠孝廉节”留在上甘棠村人手里，便要来该村摩崖。他这样做，不仅为了宣扬一种信仰，也是在为自己留名。

 “忠孝廉节”四个大字，为古代封建制度下上甘棠人文风气的培植起到了领航作用。现存文物中，寿萱亭里的“慈悲佛母八十一个他字歌”和月陂亭里的“先贤嘉言事亲”歌都有受其影响的明显痕迹。千百年来，这里人才辈出、风俗淳朴，就是这一思想的结晶；今天，古村被列为国家级文物，“忠孝廉节”四个大字更显其重要文物价值。

古村文物举目可见

上甘棠古村的文物大致可分三类：一是明清时期的房屋建筑，二是交通设施如石板路、桥和凉亭，三是保存下来的文图如碑刻、谱牒等。

房屋建筑类有民居、门楼、祠堂，有信仰文曲星配风水的文昌阁，有宗教场所寺庙遗址及石构件。门楼原有10坊，现见刻字最早的是大明弘治六年（1493年），其次是光绪五年（1879年）重修，一部分已损坏。祠堂原有两座，现仅存一座，另一座祠堂与庙宇于文革时期被拆毁。现存的祠堂为16柱两进式，中间大天井，有显著的明代晚期特征。文昌阁建于明万历48年（1620年），宽和深均20.5米，高16米，4层，一二层为砖墙体，三四层为纯木结构，立于古桥西面，甚为壮观。因旧塔瓦面已坏，2004年湖南省文物局请了工匠修葺，已恢复旧貌。宗教场所曾有关圣庙、前芳寺、龙凤庵、白岩庙等，今仅存前芳寺。庙宇的石构件，在村子墙根码头比比皆是。

这里建古村前数百年，是繁华的县治。汉武帝开辟的 “楚粤通衢”从这里经过。《步瀛桥记》“甘棠之溪，循山沿畛，皆通往返，官道缭绕，斯颇经焉，故人多由之”是翔实之词。往南就是古苍梧郡。这里的石板路已被行人踩出了深凹的槽。村东的寿隆桥已有2000多年历史。靖康元年（1126年）又修建三拱30米长、5米高的步瀛桥，后来经过多次维修。据专家考证，这是省内年代最早的桥。再往南行一二里，有两座凉亭。一座是闻名遐迩的寿萱亭，因亭内有“81个他字歌”而倍受专家和游人关注。继续向南行200米许，有乌龟凉亭。信仰乌龟是上甘棠人的习俗，村前有龟山，村南有龟塔，南垭又有乌龟凉亭。在这座凉亭里，一个硕大的赑屃驮着碑铭，现保存完好。

古村的碑刻以月陂亭为最多，有27方。“忠孝廉节”尤吸人眼球。宋元明清各个朝代村里的大事要事以及教化言论都刻在上面。有叙事文，劝谕文，唱和诗，八景诗等。忠厚祠里有一方康熙年间经“永明县正堂李示”核准的12款村规，赫然写道：凡违反村规者均以“责杖、罚银、送官处死”论处，残酷至极。这对于研究当时风俗有一定价值。村头村尾山边都还有散见的石碑。上甘棠村的族谱亦保存完好。与族谱一同保存的还有彩绘官员头像的“百官图”，这是十分罕见的人文资料。村民周可达还保存了清末时的两块进士匾。这些资料对于研究古村历史、民俗、宗教及其与政治的关系有重要价值。

湖南省的专家们说：“上甘棠村的发现为我们研究中国封建社会提供了一个完整的组织细胞。”

“在农耕社会里，血缘村落是一个完整的生活圈或文化圈，上甘棠就是这样一个独立完整、各项特征完备的最小的基本单元。”

“上甘棠村的发现又为我们从普通自然人与社会人的角度研究历史提供了非常完整的资料。”

【作者简介】杨仁里，男，1942年生，湖南江永人，瑶族，民俗学家，湖南省民族学会理事，江永县女书文化研究管理中心顾问，在国内各级刊物发表论文、短评、诗歌等作品计100余篇，专著有《永明文化探奇》、《零陵文化研究·都庞撷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