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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梦里依稀慈母泪 城头变幻大王旗
 
长篇小说:骆正军《灞亭柳》  加入时间:2013/9/10 19:07:00  admin  点击:3337

第三章  梦里依稀慈母泪  城头变幻大王旗

 

 

 

骆正军著

 

永乐里杨宅,新布置的书房。

秦茹萍和柳宗直,正在将箱内的部分书籍,清理出来,置放在桌柜之上。他们边整理书籍,边回忆永州之曲折经历:

时空闪回——唐宪宗元和十年(815年)正月,永州潇水之滨。隆冬刚过,潇水幽碧,岸旁石桥、巨礁、乔木、修竹,残雪点点。

柳宗元即将启程北归,表弟卢遵等人正在往客船上搬运行李,除了被褥等物之外,仅有几个破旧的箱柜;柳宗元、秦茹萍带着殷贤和殷芝,先后登船;桥头和岸边,有许多官吏及邻居的父老们前来送行;柳宗直手中提着装有土特产的几个包裹,与那位村姑雷伊依依惜别;雷伊已经身怀有孕,双眼都几乎哭肿了;殷贤和殷芝,扬手高喊:“叔叔,叔叔,要开船啰,快点上来!——”“好的,来啦!——”

柳宗元攥着一卷书稿,挥手告别,眼中噙有喜忧参半的热泪,耳畔响起歌声:

“投荒垂一纪,新诏下荆扉。

疑比庄周梦,情如苏武归……”

永乐里杨宅,新布置的书房。

柳宗直边整理边感叹不已地:“是啊,八哥的书比咱读得多,也读得好!”秦茹萍劝慰地:“殷贤她叔,您这些年一直随着她爹,呆在那荒凉的永州,帮着打理她爹的大事小情,把自己的学业都耽误了。这趟回京,可得下点苦功,也去试吧试吧,搏个一官半职的——”柳宗直摇头:“八哥的遭遇,让咱对那啥一官半职的,早看淡了。”

秦茹萍鼓励地:“殷贤她叔,您还不足三十,今后的路,长着呢。再说,您留在永州的马家小娘子——雷伊,也望着您出人头地哪!”柳宗直懊悔地:“咱,咱真不该将她留在永州,也许,这一辈子咱们都、都无缘相见了!”秦茹萍宽慰地:“她叔,等咱们把家安好,您再回永州一趟,将她接到长安来,那样不也行吗?”

柳宗直迟疑地摇着头:“雷伊家的情形,八嫂您十分清楚,小妹雷五死后第二年,她爹也死了,老三、老四先后出嫁了,剩下一个憨呆的二妹和衰老的母亲,无人照料;我左说右说,她怎么都不肯跟着到这千里之外的西京来,兴许……”秦茹萍若有所思地:“嗯,记得,她们家那个姨娘——邬雪梅,是个色艺双绝的名妓,当年崔使君过世,她好像跟着扶灵返京,不知如今境况咋样?”“等几日得空,我出去打听、打听,看看情形再说吧。”

福来在屋外园中喊道:“姐,快,杨老爷过来啦!——”“好的,咱立马出来!”秦茹萍和柳宗直正待走出书房,杨凭已经搂着殷芝来到门前,殷贤也跟随在后边。杨凭和善地:“走,咱们看看,屋子收拾得咋样?”秦茹萍有些慌乱地:“杨老爷,这、这屋里太乱,还没收拾好呢!殷芝,你快下来!”“没事,没事,这两女娃儿,真可爱嘞!”

柳宗直将椅子端过来,恭敬地:“杨老爷,您请坐!”杨凭:“好好。请问,你是——”秦茹萍边斟茶,边代答:“他是殷贤她爹的堂弟——十郎。这些年,也一直跟着咱,在永州。”“喔,你们辛苦,咦,那手怎么啦?”

秦茹萍气愤地:“前晚我们住在渭南驿馆,被后到的左神策军手下逼着搬走,好腾出房间来让他们住,大家不从,被他们唆狗咬伤的;表弟卢遵和刘家的两个娃娃,也挨过鞭子!”杨凭感叹地:“唉,那些家伙仗势欺人,平素霸道惯了!”

秦茹萍有些兴奋地:“恰好遇上裴中丞路过,出手帮忙,将那些家伙抓了,还不知会怎么处置呢!”杨凭反问地:“哼,替皇家喂鹰养狗,都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你想会怎么处置?我觉得有点难!”柳宗直瓮声瓮气地:“难道,就不了了之啦?”杨凭摇了摇头:“说不好,等着瞧吧!”

殷贤举着手里的糖面人,高高兴兴地跑过来:“娘,您看,姥爷给咱买的啥?”秦茹萍有些愧怯地:“殷贤,你,你咋叫姥、姥爷哪?”“没错,没错,”杨凭欣喜地,“茹萍,你与兰芝情同姐妹,兰芝虽然走了,也没留下半点骨血,可咱瞧这两娃,也跟兰芝亲生的相差无几嘞!”秦茹萍受宠若惊地:“杨老爷,您,您太仁慈了……”

杨凭赞许地:“这十年,你随宗元婿郎一直在永州,吃的苦,受的累,咱都听诲之他们说过。咱代兰芝,也代宗元他爹、他娘,感谢你呀!”秦茹萍有些羞愧地:“只要殷贤她爹心里不苦,身子骨能够慢慢地好起来,咱多吃点苦,又能算啥!”“宗元婿郎才四十三,比起咱这六十五的老夫来,身体还要差,这一路颠簸,真够受的!”“咱提醒过,让殷贤她爹早点回来歇息,可他偏要去柳家祖坟上看看——”“这宗元婿郎心重,老夫已经让诲之,骑马再去迎接啦!”……

灞亭。夕阳西下,烟笼长堤,垂柳袅荡。柳宗元在崔黯和韦中立等年轻人的簇拥下,沿着灞河长堤快步走来,卢遵和柳宗玄牵着马儿,跟随于后。

 “先生,先生!”韦中立兴致勃勃地,“您看这灞河两岸,垂杨皆绿,桃李妖娆,怎不给我们吟诗一首,免得辜负了这眼前的美景呀!”“要我吟诗?”崔黯:“对对,我们都想听听!”“不不,今天我倒要考考你们,近来的学业,有无展进?”崔黯和韦中立相互推让:“那那,你来,你来!”“都别推,每人一首,以年龄幼长为序,从小到大,怎样?”

崔黯:“好的,我先来吧!”沉吟片刻,摇头晃脑地:“暮霭笼灞岸,炊烟夹隋河。翠色折不尽,满眼舞婆娑。”柳宗元赞叹:“好,好!来得快,而且写景状物,引人入胜。”韦中立:“听听我的——雪尽青萌弄影微,暖风迟日莺早归。若凭细叶留春色,须把长条系落晖。”柳宗元评点:“将自己的想法融入诗中,比起崔黯的那首,又多了些韵味!”

卢遵:“表哥,您还记得永贞元年九月,我们仓促离开京城,也从这儿路过时的情景吗?”“记得,当然记得。”“我拟写的这首,就与离返相关。”“好的,先念来听听!”卢遵抑扬顿挫地吟诵起来:“风慢日落迟,拖烟拂水时。曾将千万恨,系在长短枝。忍看司马瘦,华发早如织。故园归已得,从此少相思!——”

“你,你这首诗,倒是为我而作,谢了,谢了!——”柳宗元深为感动,不仅有些眼角湿润。“表哥,对不起,我不该勾起您的伤心往事!”卢遵充满歉意地,“宗玄,该你啦!”柳宗玄老实巴交地:“我,我还没想好。八哥,您,您先请吧!”

“好的,我来,我来。”凝望着亭旁的古柳,柳宗元眼中噙泪,万千思绪在脑海盘旋,眼前浮现出33岁那年的情景:

时空闪回——唐顺宗永贞元年(805年),深秋的夜晚,星光黯淡,枯萎的柳叶,在风中上下飞旋。柳宗元带着表弟卢遵、堂弟柳宗直等人,乘坐两辆马车,仓皇出京。柳宗元探出身来,频频回顾,但后面冷冷清清的,既没有追兵,也没有任何旁人送行。

年近七旬的老母卢氏,已是满头银发,满脸关切的神色:“宗元儿,你,你还在等什么人吗?”她怀中搂着的女儿和娘,刚满了5岁,虽然已经睡熟,但脸上还有残留的泪痕。

“娘,我是在为你们担心,这一趟出京,千里迢迢,风餐露宿,而且,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回京城?”柳宗元脸上满是疲惫和忧虑。“你担心什么?那年你爹爹被贬为夔州司马,三年之后,不是平反昭雪,官复原职了吗?连德宗皇上,都曾下旨,夸奖他‘守心为正,疾恶不惧’哩!”“我这回跟爹爹不同,虽然到邵州任刺史,却明升暗降呀!”“只要你汲取教训,有何忧虑?明者不悼往事,吾未尝有戚戚也!”卢氏脸上显露出刚毅和坚强来,“好的,走吧走吧!”

秦茹萍陕北村妇打扮,挽着一个蓝布包袱,突然从灞亭的柳树旁闪身出来,双膝跪在了马车的前面。当时的她,年约25岁,年轻貌美。

“什么人?吁!吁——”卢遵匆忙喝住马儿,跳下车来,用火把照了照,仔细端详,“表哥,是,是和娘的生母——茹,茹萍。”柳宗元从马车上下来:“嗨,叫你别跟着我们,别跟着我们,你,你……”“郎、郎君,您,您要把和娘带到上千里外的南方去,咱,咱实在是放心不下……” 秦茹萍眼含泪珠,苦苦哀求。卢氏铁青着脸:“谁是你的郎君?真不要脸!宗元,你们上来,赶快走吧!”秦茹萍抬头,据理反驳:“老东家,你们把柳家的祖屋和田园,都变卖一空,佣人和丫环也统统打发走了。您,您让咱去哪儿?”卢氏疑惑地:“你母亲,不是还在兰芝她外公——李祭酒府上吗?给了你盘缠,怎么还不去呢?!”

“咱,咱,”秦茹萍拽住柳宗元的裤腿:“您,您就带咱去吧,只要不离开和娘,就算一辈子,给你们当牛做马,咱都没、没有半点怨言!”柳宗元转身向着车上:“娘,娘!”卢氏训斥地:“你这个浪蹄子,以为我们认了和娘,就会给你一根上墙的竿儿!” 秦茹萍柔声辩解:“咱,咱绝对没有另外的想法,咱知道自己,生在那样的家庭,这一辈子,都、都是丫环的命!”“那,那也休想!跟着咱八郎……”秦茹萍神色坚毅地回答:“你们,你们如果不让咱,一块前去,除,除非这马车,从咱身上——碾、碾过去!”卢氏厉声训斥地:“你这个浪蹄子,还,还想要挟我们!”和娘突然被惊醒了,伸出手来:“娘,娘,咱要娘!——”她哭号起来,双脚乱踢乱蹬。

柳宗元深感无奈,挥着手:“好好,上车,上车,走吧走吧!”秦茹萍连膝盖上的土灰也没来得及拍打,匆忙站起,钻上车去……

时空闪回——唐宪宗元和元年(806年)四月底,永州千秋岭龙兴古寺,巨樟森森,香烟缭绕;大殿之内,不时有诵经和木鱼之声传来。

破旧的木板西厢房里屋,柳母——卢氏病卧在床上,面容枯槁,时而咳喘一番。柳宗元坐在外屋的小方凳上,守候在炭火炉旁,轻轻地挥动着一把蒲扇,用瓦罐为母亲熬着中药,他满脸忧愁和疲惫,不时打着呵欠。秦茹萍搂着和娘,就着黯淡的烛光,在隔壁缝补一件长长的旧衫,见怀里的和娘已经睡熟,忙把旧衫搁置在一旁,用力将其抱起,安放在床上,小心地捂好被子。她侧耳听了听隔壁,觉得似乎没有什么动静,便悄悄地推门过来,见柳宗元那劳累、困倦的神态,甚感疼惜,轻言细语地说:“郎、郎君,您,您先去歇息吧!这药,我来守着。”

柳宗元执拗而又感激地:“不不,自打柳某中途加贬,来到永州,恬任司马员外,其实与‘囚徒’相仿。咱们这一大家子六七口人,吃穿用住,全靠娘子你独自打理,起早贪黑,的确太辛苦了,还是你先去歇息吧!”秦茹萍宽慰地:“咱年轻,身子骨比郎君硬朗,还是您去吧!”“不不,别争了,咱看看这药,大概也差不多啦!”“让咱看看,”秦茹萍用旧帕子拎着药罐,端起来察看,“嗯,是剩下不多了,先倒一小碗吧!”慢慢地将药斟在碗中。

柳宗元争抢着:“咱去喂娘服药。”秦茹萍拦住:“这跟写书题字不同,家务活,郎君您笨手笨脚,还是让咱去吧!”她端起药碗,用小勺子慢慢搅拌着,舀了一点先自个儿尝尝,然后走到里屋,凑近床边,轻轻地唤着:“大、大家,咱给您喂点药,好、好吗?”柳母挣扎着,突然一挥手,将药碗打翻在地,药汁溅洒在秦茹萍的手、衣袖和裤腿之上。

柳宗元闻声跑进屋来:“怎,怎么啦!”秦茹萍掩饰地:“是咱,咱不小心……”柳宗元关心地:“娘子的手,没烫着吧?”“没事,没事,瓦罐里还有,咱再去,倒一些进来!”柳母有气无力地:“咱,咱不喝药。你,你让她滚,滚出去!”“娘,您?”柳宗元意欲劝解,秦茹萍以眼神示意:“咱去外屋,再倒一些药进来。”柳宗元点头赞同。

柳宗元在床边坐下,极度忧虑地:“娘,您听咱说。宗元儿不孝,连累您数千里颠簸,来此不到半年,病重若此;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叫咱怎么……”柳母声音有些沙哑,颇为费劲地交代后事:“儿郎,俗话说,‘药能治病,但不能治命。’娘的身子,已经熬不了多久,一旦走后,若能让娘回、回到西京的祖茔,与你爹为伴,就、就死无憾矣。”柳宗元认真倾听,泪水渐渐地涌满了眼眶:“娘,儿答应您,一定会想法送娘回去。”

柳母继续述说:“还有,你的两个姐姐,也都不是长寿坯子。大姐嫁给崔家,你姐夫是个规规矩矩的读书人,做官也不太活泛;你姐嫁过去,一连生了8个小孩,四年前就走了,还比不过娘这把老骨头。大姐撇下的几个娃,你这做郎舅的,多顾、顾看着点!”柳宗元继续倾听,泪水开始潸潸流下:“娘,儿会、会的。”

柳母凄惨回顾:“你二姐嫁入裴家,亦是世代簪缨之族,可惜她也福寿太短,年仅三十,比大姐还早两载去世;她生养的三个儿郎,最小的崔七,早她八月而去;二郎崔六,比她晚五十天而断魂;大郎崔五,幸得无恙,康顺成长。其家殷实、富庶,勿,勿需你过多牵挂。”柳宗元抿嘴,以手背抹去腮边之泪:“娘,儿若回京,会、会去看望他们的。”秦茹萍在外屋侧耳倾听,亦为之而伤心落泪。

柳母意欲用力将身撑起,柳宗元上前扶她斜靠于床头。柳母压低声音:“儿郎,俗、俗话说;‘粪桶配尿桶,锣鼓配铛铛。’屋外这丫头,娘知道她心、心善,对你、对和儿、对娘,都打心眼里好;经常帮、帮娘洗头、梳头,替、替娘熬药,泡、泡脚。可、可她与你,实实在在地,不般配;尤其是她的身世,对你往后的仕途……”柳宗元意欲打断:“娘,您……”

柳母用劲竖起一根指头:“儿郎,你听娘把话说、说完,咱娘俩,好长时间未、未曾这么唠嗑过了……你,你答应我,无论若何,你都、都要找个门、门当户对的女子为、为妻,再生、生几个娃儿,好传、传宗接代。否则,你、你回京去,也、也莫、莫到你爹和娘的坟、坟脚跟儿,来、来……”柳宗元见柳母越说越吃力,只好含泪点头:“娘,您、您莫说了,我、我答应您,就、就是!”……

秦茹萍虽然听不清楚柳母后面说的内容,但自己仍然能够猜出个十之八九来,脸上的神情依旧平静而淡然。她担心药罐中的药已经变凉,早就重新热过,此时,方斟好端着,进到里屋。

柳宗元有些吃惊地:“怎么,娘子你,你还没有去歇息?”秦茹萍掩饰地:“咱先去看了看和娘,睡得安安稳稳的。这药,是刚热好的,还是给……”“好的、好的,让咱来给娘喝、喝吧!”柳宗元扶母亲躺下,接过药碗,用勺子慢慢地舀喂,柳母亦顺从地喝了起来……

时空闪回——唐宪宗元和元年(公元806年)五月十五日,永州千秋岭龙兴古寺。

巨樟之下,西厢房外,停放着柳母——卢氏的灵柩。柳宗元披麻戴孝,哭拜于灵前:“娘,宗元儿实在不孝,连累您跟随到永州,不到半年,就命丧黄泉——”秦茹萍携和娘,亦同着孝装,陪跪于后……

时空闪回——唐宪宗元和二年(公元807年),天低云暗,湘江之滨,卢氏的灵柩安放于小舟之上,即将启运北归,卢遵扶柩站立;柳宗元、秦茹萍、和娘、柳宗直等人,同着孝装,跪拜于江边;身为贬官,不能随母柩返京,宗元涕泪如雨,目送灵舟远去,突然晕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