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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疑比庄周化蝶梦 情如苏武北海归
 
长篇小说:骆正军《灞亭柳》  加入时间:2013/9/10 19:05:00  admin  点击:2558

第二章   疑比庄周化蝶梦  情如苏武北海归

 

骆正军著

 

 

长安城,东宫书房。

韩愈(48岁)来到书房,纳身拜见:“臣——韩愈,参见太子!”“起来说话!”“谢太子!”“适才太子览司马迁《五帝本纪》,疑惑未解,老夫请君,代为参详!”杨凭在一旁插话。“有何疑惑,连杨老詹事您也参详不了?”韩愈感觉有些意外。“太子问,尧帝和舜帝,为何不将帝位传给他们自己的儿子,反传旁姓?”“这个,这个么?”韩愈沉吟片刻,巧妙地回答道,“臣思之,时为氏族,仅凭些许部落,无力一统天下,假借禅让,国势益强,何乐而不为乎?再者,尧将己之二女,婚配虞舜,再传于位,亦若传己子也!”

李恒频频点头:“嗯,是这么个道理。但舜传给禹,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吧?——”“那,因禹治水,功高盖世,黎民拥戴,舜帝不传位于他,恐难久矣!”“嗯,好好!杨老詹事,您意若何?”“不肖子孙,难继大统。韩子所叙,也对,也对!”李恒似乎有些不悦:“什么也对,不也对?您可别脑门上刷糨子——乱糊弄人啊?!”

“太子爷!”杨凭双膝一软,跪地磕头:“老臣岂敢,岂敢——”韩愈亦跪,仗义帮腔:“太子,臣今日所叙,实乃旁门歪理。恳请太子,切勿降罪于杨老詹事!”“哪里,哪里,寡人跟他开——开玩笑呢!”李恒诡异地笑着,“都起来,起来。杨老詹事,寡人还有个问题,要请教您哪!”杨凭战战兢兢地立起身来,边用手背揩着鬓边的冷汗:“还,还有问题?——”

李恒笑了笑:“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这——零陵——在哪,为何称之 ‘零陵’?”杨凭兴致勃勃地:“零陵,又叫永州。前面的‘零’,是落泪的意思;后面的‘陵’,指陵墓。元和四年,老夫被奸臣李夷简诬陷,贬为广西临贺县尉时,曾经坐船,溯湘江而上,经过永州,那里的山水风光,的确美不胜收!”

随着他的描述,一一出现下列景物:湘江蜿蜒,绿波荡漾,江畔浯溪石岩高耸,石壁上,由颜真卿撰题的元结《大唐中兴颂》,历历在目;潇水与湘水交汇处的萍州,亭台楼阁,隐现于绿树丛中;兀立于江岸的回龙塔,倒映在碧波之上;愚溪眺雪、西岩夕照、香零烟雨、恩院风荷、绿天蕉影、华法晚钟等潇湘八景,逐一映入眼帘……

杨凭绘声绘色地:“把舜帝的陵墓,称为零陵,其中有个典故。说是舜帝南巡死于九疑之后,舜的两个妃子——娥皇和女英,千里迢迢,从中原来到九疑,想要找到舜帝的陵墓。她们一路寻找,一路伤心落泪,直到泪尽泣血。泪血洒到竹子上,留下泪斑,使竹子成为泪竹,又称为斑竹。但是,娥皇、女英最终没有找到舜帝的陵墓,在返回中原的途中,双双投水,自尽于洞庭湖。为了纪念娥皇、女英的多情,因此,人们就将舜陵,改称为零陵。”

随着杨凭的讲述,呈现下列景物:九嶷山的舜庙、“帝舜有虞氏之陵”石碑、雄浑如狮蹲坐的舜源峰、端庄秀丽的娥皇峰、清秀文静的女英峰、白云缭绕人迹罕至的三分石、稀有珍贵且表皮带有逼真泪痕的丛丛斑竹……

“喔,零陵就是舜陵,是舜陵的别称或美称呀!”李恒听得非常入迷,转问韩愈,“韩庶子,他说的——对吗?”“对,对,微臣虽然未能到过永州,但读过柳宗元所写的山水诗文,如《永州八记》中的《小石潭记》,‘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摩写得惟妙惟肖,出神入化!”韩愈边诵边品,有些眉飞色舞。

李恒格外兴奋地:“喔,柳宗元,就是杨老詹事的女婿嘛!他那篇《捕蛇者说》,脍炙人口,吾也曾读过,‘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此蛇真厉害耶,寡人真想——见识、见识……” “此蛇因能医病,太医府每年都要当地捉之,烘干以进贡,见之无益,见之无益!且此文重在体恤黎民,减徭役,轻税赋。”杨凭连说带谏。

李恒好奇地:“噢,寡人知晓,若有机会,真想认识、认识杨老詹事的这位女婿嘞!”杨凭解释:“永贞元年,他因与佞(nìng)臣王叔文等人走得太近,结果被贬到永州去了。”“喔,寡人幼时,似曾听说。他现今仍在那儿吗?”“是呀,一晃眼,已经十年了。”“前不久,听父皇和韦丞相他们提起过,为了效法‘贞观、开元’,实现‘唐室中兴’,整顿朝纲,复兴大业,急需贤才。好像要将那些被贬的‘八司马’,逐一征召回京,估计是要给他们委以重任。”李恒道。

杨凭格外高兴地:“太子英明。皇上的圣旨,上个月就已发出,老夫那女婿他们急急地往回赶,今日——就要到家。”“听说,柳家的旧宅,已经转卖过两三次,现在成了韦丞相的府邸。柳司马他们返京,住哪?”“老夫住永宁里,另有永乐里房舍,也已收拾好了,随他住上个三年五载,都不成问题。”“喔,难怪杨老詹事您——今天似乎有些心神不定。那,您老早归,好好地犒劳犒劳贵婿!别忘了,瞅空寡人也过去,请杨老詹事——您给引见引见!”“岂敢,岂敢!瞅空,老夫让他来您这太子府——登门拜访!”“去吧,去吧!”李恒挥手。“老臣告退!”

书房外黄门进来:“禀太子爷,左金吾大将军郭钊,求见——!”李恒开心地:“快快有请!”黄门:“郭将军,进见——!”郭钊(40岁左右)身材高大魁伟,便装进来,低头拱手:“郭某,参见太子!”李恒高兴地站起来,双拳上下舒展:“舅父,今日学史太累,寡人闷得不行,您帮寡人找找啥乐子吧?”郭钊思忖片刻:“嗯,吾找几位军士,陪太子去毬场击毬,若何?”李恒兴奋地:“好嘞,好嘞,快去!”“太子,您还有别的事吗?”韩愈恭敬请示。李恒:“哦,您代寡人送送杨老詹事。”“诺。”韩愈应声而退。

韩愈出得书房,见杨凭在前缓缓而行,追到身后:“杨老詹事!”杨凭转身,脸上似乎尚有后怕的神色:“韩庶子,今日之事,幸赖帮护!”韩愈谦逊地:“杨老詹事,文韬武略,德高望重,韩某平日,也受惠良多!”“惭愧、惭愧,廉颇老矣,休提当年!”韩愈:“太子在府,恐有它事,分身乏术。杨老詹事,归见贤婿,请——代我致歉。改日再去,与子相唔。”“宗元愚钝,日后还望韩庶子您多多提携!”“哪里哪里,子厚如今是名满京华,圣旨催归;加之女婿赛半子,有杨老詹事您的关照,他一定会得遂旧愿,雄风重振!”“但愿若此,但愿若此!”杨凭停步仰望,天空虽十分晴朗,远方山峦尚有遮挡的乌云……

长安万年少陵原,柳家墓园。

古柏森森,芳草萋萋,乌鸦和斑鸠,横飞直翔。用石墙围砌的柳家墓园之内,散布着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坟堆。有的坟前竖着的石碑已经字迹泯没,无法辨认;有的还插着尚未完全残破的花圈、白幡,泥迹还没有完全陈旧。柳宗元在父母亲合葬的墓前,默默地叩拜,焚香祷告,口中在喃喃低语:“爹爹、娘,不孝儿宗元,被贬永州十一个年头,今天终于返京,看望你们来啦!……”

柳宗玄(24岁)也匍匐于身后,口中念叨着:“伯父、伯母,侄儿宗玄,随宗元八哥,前来祭奠你们。望你们的在天之灵,保佑八哥,从此脱却贬谪苦海,重振柳氏家业,光宗耀祖……”墓园外的柏树上,拴着两匹马,在啃嚼着鲜嫩的野草。

柳宗元在心里悄悄地诉说着:“爹爹,您是否还记得儿十七岁那年,进士未第,心情格外沮丧。而您在殿中侍御史任上,因秉公执法,得罪了奸相窦参,竟被朝廷贬为夔州司马。儿去为您送行,经过灞亭……”

柳宗元眼前仿佛出现了当年的情景:

时空闪回——唐德宗贞元五年(789年),严冬时节,北风呼啸,亭旁古柳,枝干摧折,黄叶飘零。一辆破旧的马车从长安城内驶出,来到灞亭桥畔。十七岁的柳宗元,骑着马跟随在后。车刚停稳,柳镇(51岁)撩开帘子,探出身来:“宗元儿,就送到这,你回去吧!”柳宗元眼含热泪:“爹爹,您独自一人,被贬到夔州,路途遥远,儿真是……”

“莫哭莫哭,好男儿,不要流泪,你看我就没有涕泪。你是咱柳家唯一的男子汉,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必须挺起腰杆来!”柳镇安慰道,“你娘和两位姐姐,都是弱女子,而且她们的身体状况欠佳,还得由你去照顾。”“儿,儿知道。儿只是担心那奸相老儿,还不肯放过您。”

“没关系。你看这灞亭旁的古柳,虽然历经战乱,刀砍斧斫,烟熏火燎,甚至被寒风卷得东倒西歪,黄叶飘零,只要根还在,但等明年春来回暖,不照样会萌芽吐翠,添美人间吗?”“爹爹,儿,儿明白了!”……

时空闪回——唐德宗贞元八年(792年),长安城内,兴庆宫兴庆殿。

唐德宗李适,正在接见平反昭雪之后官复原职的殿中侍御史——柳镇。宦官在旁宣旨:“……窦参奸佞,贪赃枉法,诬陷忠良,贬罪处死,籍没家产!原殿中侍御史——柳镇,守心为正,疾恶不惧,官复原职!钦此。”柳镇磕头跪谢:“谢圣上隆恩!”……

柳镇虽仅有54岁,但因贬地生涯之磨难,头发枯槁,面容格外憔悴,且有内疾;柳宗元等人在宫外迎接,全家劫后相逢,搂聚在一起,喜极而泣……

柳宗元在其父的鼓励下,先后五次走进科举考场,败而不馁,终于在唐德宗贞元九年(793年)春,21岁时进士及第……

宣政殿。百官齐集,唐德宗李适接见新科进士。德宗阅览新科进士名册:“苑论、穆寂、刘禹锡、卢景亮、李宗和、孟郊、柳宗元——这柳宗元,该不是朝中官员之子冒名混进来的吧?”身旁的主考官回禀:“臣户部侍郎顾少连,启奏圣上——柳宗元乃殿中侍御史——柳镇之子。”李适甚感欣慰地:“是故抗奸臣窦参者耶?吾知其不为子求举矣!照准!——”

众新科进士列队叩拜:“谢圣上隆恩!”……

曲江苑,水波荡漾,彩舟穿梭,游人如织;岸线曲折,桃红柳绿,亭楼殿阁,隐现其间。众新科进士穿着崭新的服饰,游园、欢宴,欣喜不已……

长安慈恩塔下,柳宗元与刘禹锡等33名新科进士,在轮流题写自己的姓名和籍贯:“柳宗元  河东人” 、“ 刘禹锡  彭城人 ” 、“孟郊  湖州武康人”……

孟郊题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遍长安花。”……

柳宗元题诗:“抱日依龙衮,非烟近御炉。恒将配尧德,垂庆代《河图》。”……

同年五月十七日,柳镇卒于长安,终年五十五岁。柳家举丧,宗元等扶柩至少陵原祖茔……

园外突然传来马嘶之声,三骑疾驰而来。柳宗玄起身观望,发现是卢遵、崔黯和韦中立等人,连忙禀告:“八哥,卢表哥和韦公子、崔公子他们来了。”

柳宗元如梦惊醒,慢慢起立,回见众人,招呼道:“你们,你们怎么也到墓园来了?”“柳先生、先生!”卢遵:“表哥,韦公子、崔公子他们今早来灞亭迎接,没有见着您,就让我领路,特地前来墓园。”韦中立兴奋地:“柳先生,爷爷获知您等归来,让我接先生去家中歇宿。”崔黯争嚷不休:“我爷爷亦曾有言,请柳先生去我家,去我家!”“谢谢,代吾回禀二位先友,今日无暇,改日再登门拜访!听吾妻弟诲之捎信来说,丈人家早就收拾了房间,恭候多日。”“那——好吧,好吧!”

卢遵恭敬地:“表哥,姑母与姑父合茔于此,已近九载,容吾祭拜一番。”屈膝跪拜;崔黯和韦中立,也跟着焚香叩拜。柳宗元再度陪祭,内疚不已地:“表弟,家母当年,因吾不令而陷于大僇,徙播疠土,医巫药膳之不具,不足半载而仙逝,其灵亦赖尔千里送归,实是愧悔无极。” “表哥,往事休提,今日终归返京,重展宏图,家业复兴有望,双亲虽栖于黄土,谅无憾矣!”众人搀扶柳宗元,缓缓起立。

“谅无憾矣!谅无——憾矣!?”柳宗元面色凝重,既憧憬未来,而又满腹疑虑,“家业复兴?家!家!家!?”……

永乐里杨宅。

秦母领着殷贤和殷芝,在园中采花扑蝶,兴奋不已。殷贤和殷芝高兴地边玩边嚷:“到家了,到家了!——”

福来和车夫等人正在卸车,杨诲之立在台阶上指点;福来从车上搬起一个大木箱,稍觉有些吃力;柳宗直吊着一只手臂,想去帮忙。秦茹萍从屋内出来,格外关切地:“堂弟,你的手臂有伤,赶快去歇着;福来,小心,别碰坏了,前天被人踢烂,刚刚钉好的!”福来疑惑地:“姐,这箱子忒沉,里面是啥?”“这是殷贤她爹写的书稿,一张张,一摞摞,可珍贵了!”

福来瘪瘪嘴:“孔夫子搬家——破书稿有啥用?我还以为又是那些乡亲们送的笋干、蕨菜、蘑菇之类山珍,或者是那里的官吏们送的啥金银珠宝哩!”秦茹萍充满留恋地:“永州那些乡邻们,实在淳朴、厚道,平日里就经常给咱们送些蔬菜、水果,临行时大包小包的,咱也不好不收;可没人送的啥金银珠宝,况且,殷贤她爹喜欢与读书人打交道,眼里最看重的——就是这些书呀、稿的!”

柳宗直赞同地:“可别轻看了咱八哥这些书稿,都是能够用来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大韬略呢!比起啥山珍和金银珠宝,可值钱多嘞!”秦母在旁闻听,高兴插话:“古人说得好,‘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福来这一辈子,没有读书的命;哪像柳员外、杨家少爷和柳公子,个个都爱书如宝!”

秦茹萍脸上流露出钦羡的神色来:“是呀,殷贤她爹,整日读书、写书,不得闲空。去年中秋,咱们在愚溪旁赏月,他边写字边吃粽子;咱们在溪边玩水,没人管照她爹,回头发现,竟然将墨汁当成红糖,蘸(zhàn)着粽子吃了耶。”……

时空闪回——唐宪宗元和九年(814年),永州愚溪柳庐。

愚溪之旁,高大的香樟树下,有三五瓦房,周围竹丛、垂柳、菜地,清泉汩汩;花红叶绿,鸡鸣狗吠,恬适而宜人。

柳宗元与宗直等人,荷锄戴笠,挽袖扎裤,正在给菜地松土、除草;时而有扛着犁铧、牵着水牛的老农经过,相互招手、问候。

溪水清澈,圆月倒映。秦茹萍带着殷贤和殷芝,蹲在溪边宽敞的巨石之上,撩水相戏;柳宗直带着一位叫雷伊的村姑,在稍远的潭边石上,比肩而坐,窃窃私语。石拱桥头,摆放竹桌、竹椅数张,上有粽盘、糖碟、砚盒。

柳宗元独自在依欄修书,边吃粽子;忽而站立起来,高声吟诵:“《溪居》——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

秦茹萍带着殷贤和殷芝,闻声欲归;柳宗直与村姑雷伊亦相随过来,发现柳宗元之食状:手中的香粽,墨汁滴淌,嘴角尚有墨污,众开怀嬉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