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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十年憔悴到秦京 虎落平阳被犬欺 长篇小说:骆正军《灞亭柳》 加入时间:2013/9/10 19:03:00 admin 点击:3395 |
第一章 十年憔悴到秦京 虎落平阳被犬欺
骆正军
第一章 十年憔悴到秦京 虎落平阳被犬欺 序曲歌词: 人世间有几多风霜雨雪, 记忆中有几回阴晴圆缺。 踏平了沟沟坎坎, 走过了漫漫长夜。 啊,寒江独钓, 啊,雷潭赏月。 听一段乡村小曲, 品一杯薄酒,任尔评阅! 宦海中有几番波涌浪跌, 情缘中有几许红花绿叶。 抹不去恩恩怨怨, 道不尽皇家宫阙。 啊,笔枪舌剑, 啊,星亮烛灭。 唱一曲大唐悲歌, 看一缕忠魂,满腔热血! 唐宪宗元和十年(815年)二月,因“永贞革新”失败,被贬永州十年的柳宗元,奉诏回京。 傍晚,渭南驿站,一个小院之内,有五六架大马车,上面装着许多行李;两个十岁左右的双胞胎男孩,拿着长长的哨棍,正在你来我往地习练;一些赶车的马夫、过往的商旅,站在一旁,好奇地观望;卢遵(26岁)抱着殷芝(2岁),拉着殷贤(4岁),也挤在人丛中观看,大家不时拍掌叫好。 秦茹萍(35岁)从屋里出来,看到两个小娃娃正在习武,非常高兴地喊道:“刘孟、刘仑,你们家老奶奶,让你们进去吃饭啦!——”两个男孩仍未歇手,边练边回答:“谢谢婶娘,我们等下再吃!——” 殷芝使劲地挥着手,殷贤也奔了过来,一齐喊着:“娘,娘!”秦茹萍边答边伸出手来:“哎,赶了一天的路,卢表叔多辛苦呀;来,把殷芝给我吧。”卢遵笑着回答:“娃娃不重,没事没事。”“表弟,殷贤,走,咱们先进去吃饭!”秦茹萍连声招呼着。四岁的殷贤:“娘,刘孟和刘仑哥哥,他们的棍法真好,我还想再看一看!”秦茹萍拉住她的手催促:“不不,你爹和刘伯伯他们,都在屋里等着,快进屋吧!” 卢遵跟随在后,刚准备进屋之时,突然有几个仆从,闯进院子,有的牵着猎狗,有的托着猎鹰,有的手里捏着长长的皮鞭,气势汹汹地嚷着:“赶紧赶紧,统统搬走!”卢遵停下了脚步,理直气壮地问道:“先来后到,凭什么让我们搬走?”“这前边的房子,左神策中尉吐谷承璀大人要住,你们,统统搬到后院的小屋去住!” 刘孟、刘仑停下练习,也凑到跟前来:“什么中尉大人,我们不搬!”那几个仆从一听,恼怒异常地:“嗯哼!哪来的野小子,竟敢不把中尉大人放在眼里呀?!”他们举起鞭子,不问青红皂白地直抽过来。刘孟、刘仑双双退开一步,举棍招架。鞭梢挥过,他们躲闪不及,被扫及面颊,顿时皮破血流。 卢遵挺身上前拦住:“你们难道真不讲理吗,我们这屋里住的,是原礼部员外郎柳宗元和原屯田员外郎刘禹锡两家,奉诏回京,途经此地!”其中一位仆从冷冷地一笑:“呵呵,不就是十年前,被贬为永州和朗州司马的两位穷酸吗?有啥了不起的,滚,滚!”另一位仆从附和地:“当年,我们一些五坊弟兄,曾经受过他们的欺负,被遣散四方,衣食无着,今朝正好回敬回敬!” 卢遵见他们开口就侮辱人,执拗地:“我们今日就是不搬,岂奈我何?!”“不搬?那我们来搬!”一个仆从冲到马车前,抬脚便朝车上的一只旧木箱踢去,“啪嗒”一声,那只木箱被踢烂了,里面的书稿、纸张散落下来,掉满了一地。 卢遵有些忍无可忍,跑到那人的背后,伸手将他推开:“你,你们简直是欺人太甚!”那些仆从见卢遵竟然敢还手,一窝蜂地涌了上来,抓的抓手,挥的挥鞭,甚至将猎鹰和猎狗也放了开来。 “有话好说,住手!住手!”柳宗元(43岁)和刘禹锡(44岁)等人,听到院内的吵闹声,急忙赶了出来;柳宗直(30岁)冲在最前面,抬手挡住那条扑向两个娃娃的猎狗,不料被那条猎狗张口咬住一撕,手臂上的肉被撕掉了一条,顿时便鲜血直淌。那些赶车的马夫见状,都无比愤慨地拿着各种器械,冲上前来,预备动手。 一场斗殴眼看就要发生,突然听到“哐、哐、哐”的几声锣响,御史中丞裴度(50岁)领着几名侍卫,冲到了跟前,往当中一站。一名侍卫拔剑一亮,气势格外威武地:“呔,御史中丞裴大人在此,谁也不准动手,违抗者——斩!”双方人员听了,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柳宗元和刘禹锡,连忙上前拜见:“在下柳宗元(刘禹锡),参见裴中丞!”裴度甚觉意外地:“哦,怎么是你们二位?”柳宗元恭敬地:“我们上个月接到征诏,匆匆赶回西京,途经此地。”裴度颇为欣赏地:“噢,短短的一个月,赶了千余里路,辛苦辛苦!”他把头偏向对方,厉声地询问:“刚才,是怎么回事呀?”那些仆从面面相觑(qù),无人再敢声张,将抓住卢遵的双手,也悄悄地有所放松。 卢遵趁机挣脱,上前几步:“回禀裴中丞,本人是柳员外的表弟。太阳还未下山,我们就已来到驿馆,本来安宿好了;不料这些中尉的手下,刚刚进来,非要我们搬到后院去。”刘孟和刘仑捂着受伤的面颊,也上前插话:“是呀,我们老的老,小的小,不想搬;他们就踢烂柳叔叔的书箱,用马鞭打人,还放狗咬人!”刘禹锡拢住两个孩子,格外气愤地:“裴中丞请看,我这两个小娃娃,被弄成咋样?”秦茹萍此刻正在帮着给柳宗直包扎伤口,头也不抬地补充了一句:“小娃娃受了伤不说,瞧,连我们堂弟手臂上的肉,都被撕掉了一条,实在是太、太残忍了!” 裴度看了看卢遵、刘孟和刘仑被击打的鞭伤,柳宗直手臂上被咬过的撕裂伤,以及那一地的书稿、纸张,愤慨地:“哼,简直是惨无人道!侍卫!——”“在!”“将这几个无知的恶仆,全部给我拿下,押回京城,听候处理!”“遵命!”在裴度及侍卫们的虎威之下,那些平日里飞扬跋扈惯了的仆从,此刻也不得不束手被捉。众人均拍手称快:“好,好,看他们还敢不敢仗势欺人!” 刘禹锡愤懑不平地:“裴中丞,这些家伙,必须从严惩处!”许多人赞同地:“对对,这些‘阉狗’,绝对不能宽恕!”裴度安慰地:“大家放心,裴某一定奏明圣上,绝不会轻饶他们!”柳宗元捧着大家收捡好的一摞纸张文稿,走到跟前,感激不已地:“多谢中丞,主持公道!今晚,您也在此歇宿吗?”裴度摇头:“不不,客商太多,驿馆过小,我们打算——连夜赶回西京去!” 柳宗元与刘禹锡商量:“我们挤一挤,腾几间房子出来,给中丞和侍卫们住吧?”刘禹锡点头:“好的,我和老娘,还有两个娃娃,住一间就行!”裴度摇手:“不不,谢谢你们的好意。侍卫们,开拔,连夜返京!”“遵命!”“裴中丞,慢走,慢走!”众人夹道欢送…… 当晚深夜,渭南城中澧王李恽(yùn)的一处府邸之内,左神策军中尉吐谷承璀等人,正在那李恽及歌姬的陪伴之下,喝酒吃肉。李恽(22岁)毕恭毕敬地捧着大杯:“来来,吐谷承璀大人,请再干了这杯!”吐谷承璀已经略微有些醉意:“谢谢,谢谢,澧王爷,您太、太客气了!”李恽谦让地:“不不,吐谷承璀大人乃皇上身边的红人,本王日后,还有许多仰仗之处!” 吐谷承璀有些狂妄地:“好说,好说。惠昭太子——李宁,年方十九,刚立一年即薨;澧王爷乃皇上第二子,本该由您接任太子之位;却被老三李宥,捷足先登……”李恽有些自惭地:“嗨,子以母贵。其母郭氏现为贵妃,且其外家,乃皇亲国戚,官居要职者人数众多,在下岂敢攀比!”吐谷承璀挥手:“无妨无妨,鹿死谁手,尚未最后分晓!”李恽压低嗓门:“大人之意,莫非还有变数?”吐谷承璀附耳低言:“此事,尚须从长计议……”李恽频频点头。 一位仆从慌慌张张地突然闯了进来:“禀、禀告中尉大人!”吐谷承璀有些不快地:“何事,若此大惊小怪?”仆从尚有些许后怕地:“大人,适才几位弟兄,去驿馆安置住处,竟被御史台的裴中丞,派人扣押,绑赴京城。”李恽不解地:“嗯,听闻裴中丞素来为官清正,怎会随意扣押中尉大人的手下?”仆从添油加醋地解释:“弟兄们在驿馆,刚把住处安顿下来,岂料两位回京的贬官,抢着要住,双方发生了冲突,那些人还骂我们是‘阉狗’嘞!” 吐谷承璀气恼地:“‘阉狗’?哼,是哪两位贬官?”“柳宗元和刘禹锡。”李恽好奇地:“是那写过《江雪》和《捕蛇者说》的柳宗元他们吗?”仆从点头:“对对。他们都曾在御史台为官,如今奉诏回朝,裴中丞肯定偏袒他们!”吐谷承璀颇为生气地:“奉诏回朝,哼,竟敢与我作对,日后给我盯牢了,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他“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欲走。 李恽急忙地:“哎哎,中尉大人,你们要往哪去?”吐谷承璀将手一摆:“驿馆住不了,我们另外去找住处!”李恽客气地:“别别,中尉大人若不嫌弃,就在本王府中安歇好啦!前后厢,住房宽敞得很,再多一些也能安置下来。”吐谷承璀将拳一抱:“是吗,那就多谢、多谢啦!”李恽举杯:“无须客气,无须客气!来来,继续喝酒!”…… 两日之后,阳春二月,长安灞河之旁。 杨柳拂岸,桃红李白,草长莺飞。路旁长亭,飞檐高耸;亭内石条、石墩,可供路人歇息;亭外古柳,树皮斑驳,绿芽新萌,嫩枝披垂。跨河木桥,既宽且长,平铺直架,可供车马、路人行走;两侧桥栏,木雕雄狮,中有铁链拴挂。亭中有卖冰糖葫芦、烤羊肉串、纸风车和风筝等物的摊点,过往商贩、行人,络绎不绝。 在秦腔二胡音乐如泣如诉般的旋律中,歌声随风飘来: “江南江北雪初消,漠漠轻黄染嫩条。 灞亭古柳牵客袖,朝日含风拂野桥。 千丝万线连爱恨,行商归侣路遥迢……” 柳宗元的妻弟杨诲之(26岁),带着仆人秦福来(32岁),一大早就赶着马车,来到灞亭。福来手握长鞭,坐在车前,勒马观望。杨诲之坐在车内,探身询问:“福来,怎样?我姐夫哥和你姐他们,到了没有?”福来:“还没,还没哪!”杨诲之:“先停车,把马拴好,咱们在这儿逛逛!”“好嘞!” 韦中立(17岁)和崔黯(16岁),分别骑着高头大马,疾驰而来。韦中立见到杨诲之他们,立即勒紧马缰,大声问候:“杨哥,您早!”杨诲之抬头:“早、早!韦公子、崔公子,你们怎么也来啦?”韦中立:“听说柳先生他们从永州返京,我们特地赶来迎接一下!”崔黯:“听我爷爷手下的卫士说,前晚经过渭南驿,看见柳先生和刘员外他们两大家子,已经到了那儿。”杨诲之:“是呀,昨晚又托人带了口信,说是今天上午笃定到家,不知怎么现在还未过来?”“快了,快了,”韦中立转询崔黯,“我们先玩一玩吧?”“好嘞!”两人分别下马,福来上前帮着接过缰绳。崔黯不解:“这是谁?”杨诲之:“我们家的男仆,他姐姐就是和娘的生母。”崔黯恍悟:“喔,上次我和韦哥去永州,还见过他姐姐,照管我们吃啊、住啊,可热情嘞!……” 刘禹锡家的亲友,也来此迎接。大家有说有笑,打的打,闹的闹,有的采花编成花环儿,戴在脖子上,边向远处张望;有的摘下柳叶来,做成口哨儿,含在嘴里吹;有的跑到桥畔,撩水嬉戏…… 他们等啊等啊,等来的头几趟马车,却是刘禹锡家的,除了刘孟、刘仑之外,年已87岁高龄的刘老太太,也在马车之上。杨诲之拦车问候:“请问,你们是从渭南那边过来的客人吗?”刘禹锡在车上探出身来:“是呀,我叫刘禹锡。你们在这儿接何人哪?”杨诲之:“喔,是鼎鼎大名的刘院长呀!我们来接我姐夫哥——柳宗元!他们怎么还没有到呢?”刘禹锡安慰地:“别急,别急,柳员外就在后边。前晚,我们一起住在渭南驿,聊天聊到大半夜呢!”“刘院长,你们一家慢走,有空到我家去玩!”崔黯和韦中立挥手致意。“好嘞、好嘞。我一定去拜访你们的爷爷!” 又等了片刻,另一拨马车过来。大家围拢过去,柳宗元的表弟卢遵和堂弟柳宗直,秦茹萍带着殷贤和殷芝,分乘两辆马车,驶过长桥,来到亭前。秦茹萍对车夫:“停,停,咱们先休息一下。”车夫:“小娘子,遵命!”大家跑着,迎上前去。福来使劲招手:“姐姐,姐姐!”秦茹萍搂着殷芝,扶着殷贤,坐在前车上,高兴地:“快,快叫郎舅!”“郎舅,郎舅!”福来一手搂住一个孩子,兴奋地亲吻着她们:“走走,郎舅给你们买冰糖葫芦和烤羊肉串。”殷贤:“不不,咱娘说了,要吃羊肉泡馍。”“往后,往后,天天都有你们吃的!”殷芝用手指指点点:“郎舅,那边,那边,咱要纸风车……” 杨诲之、崔黯和韦中立跑至后车,还是没有看到柳宗元他们,未免感到有些失望。杨诲之:“卢兄,我姐夫哥呢?”卢遵:“表哥想去柳家的祖坟,先拜祭一下他们的老祖宗,带着宗玄到少陵原去了。”韦中立: “少陵原?啥时候回来?”卢遵:“一去一来,估计要耽搁一两个时辰。”崔黯:“我们正好没事,也去那里看看?”韦中立:“恐怕——找不到地方?”卢遵自告奋勇:“我领你们去,正好拜祭一下我的姑妈——卢老夫人。”“韦公子、崔公子,真对不起!”杨诲之充满歉意地,“我得先把她们送回家去,还得告诉我爹爹一声。”韦中立:“你爹——杨老詹事,今天不在家吗?”“他去太子府了,忙得很。失陪你们啦!” “没事,没事!”“再会,再会!”…… 长安城,东宫书房。 太子——李恒(21岁),端坐在书案旁,大声诵读司马迁的《史记.五帝本纪》:“舜年二十以孝闻,年三十尧举之,年五十摄行天下事,年五十八尧崩,年六十一代尧践帝位。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 杨凭(65岁)捧着书,站立在一旁,对照浏览,时而看看窗外,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李恒英俊潇洒,表面谦和而内心虚伪:“杨老詹事,寡人读这舜帝本纪,似懂非懂,尚有疑惑——”杨凭感趣而关切地:“太子,您先说说看!”“这‘舜年二十以孝闻’,是说他刚二十岁,跟吾现在年龄相仿,就因为孝道而闻名;‘年三十尧举之’,即三十岁时被尧帝选中,得到提升;五十岁,开始代管家国大事;五十八岁时,尧帝死了;‘年六十一代尧践帝位’——那他接掌帝位,为什么耽搁这么久的时间呢?”杨凭颔首并详细讲解:“中间隔了三载,若吾朝现行的规矩,官员们的父母过世,必须在家丁忧三年。” “喔,寡人懂了,尧帝把两个女儿许配给他,舜帝则将尧帝视为己之父母也。”“对!《尚书.尧典》说:‘德自舜明。’《史记》也说:‘天下明德,皆自虞舜始。’虞舜孝感天下,以身垂范。”“那舜帝在位三十九年,足足百岁高龄,还能去南方巡视、捕猎。古人实在高寿,有何秘诀?”“这,老臣未明也!哈哈……” “还有,尧帝为何将帝位传给虞舜,而不是传给儿子丹朱;舜帝咋也不将帝位传给儿子商君,而是传给禹呢?”“这,这,”杨凭自觉不好解答,“老臣帮太子请个人来,详解吧?”“请谁?”“右庶子韩愈——韩退之。”“好好。”“请——右庶子韩愈,进见!”书房外黄门:“右庶子韩愈,进见——!”……
唐宪宗元和十年(815年)二月,因“永贞革新”失败,被贬永州十年的柳宗元,奉诏回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