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石  枞

李长廷

 舜源峰的半山腰上长着一棵石枞。传说，往先这石枞不是一棵，而是九棵。为什么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半腰并排长出九棵石枞来呢？这里面有个故事。

很久以前，舜源峰对面的山坡上，住着一个砍樵的后生，名叫盘冬崽。这盘冬崽上无父母，下无兄弟，老实巴扎的，心地又善良，每天靠着砍樵度日。因为家底子薄，二十好几了还没讨房媳妇。嘴上不说，心里可着急了。

这天，冬崽又上山砍樵去了。走着走着，迎面来了个白胡子老阿公。老阿公手里晃着一把柴刀，边走边喊：“好心的后生崽呵，我这刀锈了三年啦，给换一把吧！”

冬崽接过老阿公的柴刀一看，心里可就犯上愁啦！换吧，这刀连划豆腐干还嫌钝呢，不用说砍柴了；不换吧，老阿公年纪一大把，用起来就更费劲啦。想过来想过去，冬崽还是把刀给换下来了。

冬崽换过柴刀，蹲下去，嚓嚓嚓磨开了。磨呀磨呀，就见眼前忽地跃起一道白光。咦，这是把宝刀呢！冬崽再要找老阿公时，老阿公早已不知去向。

这以后，冬崽就带上这把刀砍柴。

一天，冬崽挑着一大担柴，大步咚咚往家赶。走到一座石山脚下，口渴得不行啦，就把柴担靠石壁放下来，去溶洞里寻口水喝。谁知刚弯下腰去，就见溶洞里的水骨碌碌直往外冒，一直冒到溶洞外面来。吓得他水也顾不上喝啦，抬脚就退到一个石坡上，正扫兴呢，猛看见从漩涡里跃出一只花背小青蛙，蹲在石片上，冲他咯咯直叫。开始，冬崽没有理会，后来仔细一琢磨，像是在对他唱歌：

“咯咯咯，咯咯咯，小哥哥，救救我！”

冬崽想，这小青蛙怎么啦？溶洞里蛇多，莫非是蛇欺侮它了吧？说话间，便走到小青蛙身边。

“可怜的小青蛙呵！”冬崽弯下腰，伸出一双大手掌。“你要是需要我帮忙，就跳到我手掌心里来吧！”

冬崽活刚落音，只见小青蛙“扑”地一下，跳到他的手心里了。

冬崽咧开大嘴直笑，忙着挑起柴禾回家来了。

冬崽回到家里，把小青蛙搁在一个清爽爽的面盆里。为了让他玩得愉快，还专门摘了几枝花草，插在面盆的周围。吃饭的时候，又匀出来一把饭粒给小青蛙吃。

但是，不知怎么的，摘来的花草，小青蛙不看，洒下的饭粒，小青蛙不吃。嘴里面老是不停地唱着：“咯咯咯，咯咯咯，小哥哥，救救我！”

冬崽蹲在面盆旁边，对小青蛙说：“小青蛙呵，你有什么心事，就对我说吧！”

不想小青蛙听到冬崽这一说，两眼滴溜溜一转，就说话啦：“好心的人呵，请你帮我个忙吧！我是东海龙王身边的一个丫环，名叫金姑。东海龙王有九个公子，心眼一个比一个歹毒。那天我在后花园采花，被九个公子看见了，一个个嬉皮笑脸，把我围在当中，不让脱身。是我一时性起，打了他们几耳光，才逃得出来。不想这下闯了大祸，九个公子告到老龙王面前，老龙王一怒之下，收了我的定身衣，罚我变作小青蛙，贬到九疑山来……”小青蛙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冬崽听了小青蛙的哭诉，心里非常同情：“苦命的金姑呵，你要我怎么帮你呢？”

小青蛙又说：“你只要帮我到东海龙王那里偷得定身衣来就行啦！”冬崽一听为难起来。小青蛙见了，忙说：“好心的人呵，偷定身衣并不难。明天早晨，你到你喝水的那个溶洞边呆着，那是九疑山通东海的海眼哩！太阳出山的时候，东海涨潮，溶洞里的水就会冒出来。水里有条犀牛，它会到岸上来吃草。待它吃得正香的时候，你猛古丁爬到它背上，任怎么你也不要下来，它就会把你带到东海龙王的宫殿里，还会帮你的忙哩！”

第二天，冬崽腰里别着那把柴刀，很早就在溶洞边呆着了。太阳出来的时候，只听溶洞里咕噜噜响，一看，直冒水哩。冒呀冒呀，就冒出一条犀牛来了。你看它头一摆，尾一摇，上岸吃起草来，冬崽趁它吃得正香的时候，一个箭步跳上了犀牛背，那犀牛一惊，就朝溶洞里窜，鼻子里呼呼喘粗气，总想把冬崽掀下来。冬崽把身子使劲贴在犀牛背上，说什么也不放开。犀牛跑呵跑呵，冬崽只听耳边呼呼地响，也不知跑了多远。猛然间，前面出现了一道白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勇敢的人呵，前面是一座银山，你下来吧！”犀牛说活了。

“正直的犀牛呵，我可不是为取银子来的。”冬崽说。

犀牛跑呵跑呵，也不知跑了多远，猛然间，前面又出现了一道金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勇敢的人呵，前面是一座金山，你下来吧！”犀牛又说话了。

“正直的犀牛呵，我可不是为取金子来的。”冬崽又说。

犀牛不作声了。背一躬，脚一掀，跑得更快啦，也不知跑了多远，前面出现了一座宫殿，红光闪闪，照得人睁不开眼。犀牛说：“勇敢的人呵，这是东海龙王的宫殿，你要的定身衣，就在龙母的案头放着，此刻她正赴龙王的夜宴去啦。去吧，你的宝刀会助你成功的。”

冬崽从犀牛背上跳下来，进宫去了。龙宫里灯火辉煌，把守得很严密。冬崽因为身上佩着宝刀，他看得见人家，人家却看不见他。他照犀牛的吩咐，很快把定身衣取来了。好心的犀牛把他送出了溶洞。

“苦命的金姑呵，定身衣取来啦。”冬崽回到家，就把定身衣呼啦啦朝小青蛙身上一披。这一披呀，小青蛙可就不见啦，只见面盆旁边，立着个花朵般的女子，望着他羞答答直笑。

冬崽一见懵住了，手脚不知搁哪才好。

“好心的人呵，我不知该用什么来感谢你。如果你愿意，我就作你的妻子吧！”金姑说着，低下了头。

冬崽打心里乐意。这样，他们就结成了夫妻。小夫妻那番恩爱，就不用说啦！

一天，冬崽打山里砍柴回来，一进门就喊金姑，一直喊进房门，也没人应。他觉得奇怪，平常打柴回来，还没进门，金姑就笑嘻嘻迎出来啦。今天莫非……心里正解不开疙瘩哩，就见金姑从门外急匆匆回来了，脸色煞白。

“冬哥，大事不好啦！为妻我——”金姑正说着，猛见天上飘过来九片乌云，直朝她扑来。

“冬哥呵，你多保重吧。龙王的九个公子找我来了，他们心狠手辣，为妻的眼看活不成啦……”金姑话未说完，双手猛把冬崽推开，一纵身，不见了。

冬崽从地上爬起来，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他从腰里拔出柴刀，就往山上追。追着追着，忽见天上九只老鹰，张开利爪，正赶一只小雀呢，眼看小雀就没命啦！冬崽气没处出，举起柴刀，往半天里一劈，只见哗啦一道闪，九只老鹰身子一忽喇，差点儿闪下地来，定了定神，往回逃命去了。冬崽喘了口气，继续往前追。他追着追着，忽见面前一条大河，河里九条长蛇，正赶一只小鱼哩，眼看小鱼就没命啦！冬崽心里一上火，举起柴刀，往河里拦腰一劈，只见哗啦一道闪，九条长蛇身子一曲扭，差点儿翻了白眼，定了定神，往回逃命去了。冬崽继续往前追，追着追着，忽见山冈子上，九只猛虎，龇牙咧嘴，追赶一只小山羊哩，眼看小山羊就没命啦！冬崽想，不公平的事都打今天冒出来啦！随手举起柴刀，往山冈上一劈，只见哗啦一道闪，九只老虎身子一歪斜，扑喇喇滚下山去，逃命去了。小雀子得救了，小鱼儿得救了，小山羊得救了，可我的金姑在哪里呢？冬崽急得火烧火燎，正要继续往前赶，忽见金姑打身边冒了出来。冬崽那股高兴劲，就不用说啦，扶着金姑就往家跑。一边跑，一边念叨说：“我还以为那九个孽种把你怎么样了呢，真是谢天谢地！”

金姑说：“还不是全靠你救了我一条命，要不，为妻的早叫他们撕成碎片啦！”

冬崽听了，有些不解，金姑解释说：“我斗他们不赢，变作小雀子，变作小鱼，变作小山羊。要不是你，我就没命啦！”

经金姑这一说，冬崽才明白过来，松了一口气。回到家里，金姑对冬崽说：“冬哥呵，这九条孽种，虽然眼前吃了亏，他们是不会甘心的，往后还要小心呵！”

“不怕，有我的宝刀呢。”冬崽说。

“他们会变，说不定什么时候又来捣鬼。”金姑心里仍然很担心。

第二天早起，冬崽开门出来搂柴禾，看见大门口地上拱出九根竹笋。冬崽心想，好哩，正愁没菜下饭，就掘了这九根竹笋吧。进门把这意思向金姑一说，金姑连连摇头，说：“那不是竹笋，是九条孽龙变的，你要一掘呀，就没命了。”

“可怎么办呀？”冬崽急傻眼了。

金姑附在冬崽耳边轻声地说：“我身边有九个金圈，你把它拿去，一根竹笋上扣一个，扣完后，再连根刨出来。”

冬崽照金姑的吩咐，用九个金圈，扣在九根竹笋头上，然后连根刨出来。一看，真是九条毒龙哩！

金姑叫把九条毒龙用竹笼关好，挂在楼板底下。

一天，金姑出门去了，冬崽一个人在家。

“好心的人呵，我们在楼板底下挂了三天三夜，口干得要命，给我们一口水喝吧！”九条龙在竹笼里哀求着说。

冬崽是个老实巴扎的人，看见九条龙可怜的样子，心就软了。他想，给它们一口水喝吧，反正也逃不了。于是，就给了它们九碗水。它们喝完水，嘟噜-——，不知朝哪里溜了。冬崽心里一惊，忙去告诉金姑。金姑知道埋怨冬崽也没用，就告诫他说：“冬哥呵，千条万条，记住一条，不能给它们水喝，喝了水能腾云；不能让它们落地，落了地能入海。往后小心着吧。”

冬崽牢牢记住了。

又一天早起，冬崽出门锄菜地。双脚刚踏出门坎，就见门口齐刷刷长着九棵松苗，半腿来高，逗人爱呢。看着看着，就想去摸它一摸。这时，恰巧金姑来了。金姑一见，忙把冬崽拉到门角落，悄声说：“冬哥呵，那不是松树苗，是九条孽种变的。挨不得呀，身子一挨就没命了。”

冬崽听金姑这一说，吃了一惊。心想，这九条孽种真没良心，一次两次要来害人，真可恨！冬崽没了主意，问金姑：“你看怎么办吧？”

“这样。”金姑说：“先把我的定身衣罩在它们身上，使它们没法儿变化。然后再一棵一棵刨出来，抛尽泥土，用背篓装着，挂在楼板底下。”

冬崽照着金姑的吩咐，把松树苗一棵棵挖出来，放在背篓里。金姑要往壁上挂，冬崽忽地想起他的宝刀来，说：“不用挂了吧，省得将来又生事，干脆一刀一棵……”冬崽正要举刀，忽见一个白胡子老者急匆匆赶来。冬崽定睛一看，这不是赠他宝刀的那个老阿公吗？正待上前道谢呢，老阿公却乐嗬嗬地说开了：

“后生崽，刀下留情呀！把它们交给我吧，我能派它们一点小用场哩！”老阿公说着，伸手拿起九棵小松苗，拍了拍，往空中一丢，不偏不斜，一棵棵正落在埋葬舜帝的舜源峰的绝壁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在半山腰的石缝缝里生了根。

打那时起，舜源峰的半山腰就有了九棵石枞，根儿像龙爪，叶儿像龙须，劲挺挺的，为舜帝守着灵呢！

至于那个白胡子老阿公，人们都说是舜帝显灵，为了冬崽和金姑的幸福，亲自出面镇住了九条孽龙。

           （原载《民间文学》1982年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