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礼记》中的“诚信”思想

关于诚信，勾承益先生有一段十分精彩的论述，令人叫绝，现录如下：

在中国古代文化中，人与神之间能否沟通取决于人单方面的主观态度，即所谓诚信。于民族精神的历程而言，早期宗教实涵养了国人的诚信之心。诚亦信，自信也，人必先自诚其意、自明其情而后可以自信；信亦诚，又为伸，其字从人言而会意，心诚之言、信而行之则可以伸、诚信之内在精义与其伸张之外在表现之间本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即所谓“精义入神乃所以致用，利用安身乃所以崇德”。细分之，则诚者为自我情感之反思，信者为沟通人际之桥梁，明我心之好恶而信人心皆同然。如是，则如同公众契约可以使个人生活进入到社会生活一样，诚信之心亦使得人的社会化顺理成章。”[1]

《礼记》是一部汇集了中国古代先秦时期儒家思想的经典之作，是研究先秦时期儒家思想非常重要的文献资料[2]。唐贤秋，周怀红指出，成书于西汉的《礼记》汇集了先秦时期大量的儒家著作，是研究先秦儒家思想不可多得的重要史料。它作为先秦“六经”之一的《仪礼》之传，对中国先秦社会伦理道德的“礼”作了丰富的阐述，包括儒家对政治制度的构想，修身做人的基本准则，社会生活的仪节等[3]。鞠伟、杜宏春也指出，《礼记》对诚信思想有十分详细和深入的阐释[4]。崔大华认为，《礼记》界定的“诚”有两层意思，一是就单纯的心理形态来说，诚就是坦诚、自足，如同恶恶臭、好好色那样的没有丝毫的虚伪、掩饰、做作的心理状态；二是就其意识内容来说，《礼记》的“意”不是初始的、自然性质的人所固有的意欲，而是在某种既定的道德观念和一定的智慧程度的基础上形成的对这个道德观念系统中最高道德目标真诚的信念，信心[5]。我们只探讨其中的诚信的内涵，大致相当于崔大华第一种界定。在这里我们在前贤的基础上，对“六经”之一的《礼记》对诚信思想中“信”之作用与如何做到诚信加以探讨，以求得对之的更进一步的认识。

（一）、《礼记》诚信之功能

1.1  诚信是大同社会的一个重要条件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礼记·礼运》

由此可见，信是大同社会的必要条件之一。

故礼仪者，人之大端也。所以讲信修睦，而固人肌肤之会、筋之束也。故礼之于人也，犹酒之有蘖也，君子以厚，小人以薄。《礼记·曲礼》

人们因为礼而讲信用，信用如同人之“人肌肤之会、筋之束”那般重要。

1.2  诚信是人不可或缺的道德品质

礼，不妄说人，不辞费。礼，不逾节，不侵侮，不好狎。修身，践言，谓之善行。行修，言道，礼之质也。《礼记·曲礼》

信守诺言，品行修整，这是一个人立于世不可或缺的品质，也是一个人讲求礼的必要要求。

儒家不贵金玉，以忠信为宝；不求土地，以立义为土地；不求多财，以文才为富……《礼记·儒行》

可见，要成为一个儒家人物，必须要讲信用，诚信是儒者必备的本质之一。显然，在儒家人物的眼中：诚信的价值  ＞  金玉等宝物的价值。

忠信，礼之本也；义理，礼之文也。无本不立， 无文不行。《礼记·礼器》

    可见，忠实诚信是礼的根本，也是一个人或者一个社会得以存在的基础。

君子曰：“甘受和，白受采。忠信之人，可以学礼。苟无忠信之人，则礼不虚道。是以得其人之为贵也。”《礼记·礼器》

忠信的人，才可以学习礼；如果不是忠信的人，那么作事虚伪，而礼是不可以用虚伪来行礼的；因此行礼贵在能得到忠信的人。

“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合，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礼记·中庸》

谈话之前要先想好，就不会失言。处在下位不能获得上级的信任，就不能得到民心并管理好他们。如果不被朋友信任，就不会获得上级的信任。如果不能孝顺父母，就不会被朋友相信；如果不能使自己内心诚实，就不能孝顺父母。如果不能显示自己善的本性来，就不能使自己内心诚实。诚实是上天赋予的道理。诚实是做人的道理，诚实的人不必勉强。诚实的人不勉强就会合理，不必多思就会得当，举止行动不偏不倚地符合中庸之道，这就是圣人。要实现诚实，就必须选择至善的道理，并且坚持不懈去实行它，就会成功[6]。

1.3  诚信是治理国家必不可少的手段

社会是否正常运转，诚信也是其标志之一。如：

天子以德为车，以乐为御，诸侯以礼相与，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天下之肥也，是谓大顺。……则是无故，先王能修礼以达义，体信以达顺故，此顺之实也。《礼记·礼运》

    士人们用诚信来相互检查，也检查人们是否诚实，百姓和睦相处，安居乐业，故此国家大顺，即运转得十分正常。后边解释了这种“大顺”原因之一：先王讲求诚信。

义与信，和与仁。霸王之器也。有治民之意而无其器，则不成。《礼记·经解》

“信”是王者统治人民的工具；虽然有统治人民的意愿，但没有统治人民的工具，那也就不能成功。

    诚信之德在平治天下中有着十分重要的作用。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 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 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礼记·大学》

这段话展示了这样一个过程：

事物的原理考究了——才能彻底地了解事物——意念才能诚实——然后人心才能端正——才能实现自我修养——家庭才能整治——国家才能治理好——然后天下才能太平。

唐贤秋等是这样分析的：诚意是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和平天下是桥梁。也就是说，从对天道的了解到实现人道的和谐，必须依赖诚信加以联接，这样诚信便成了实现天人合一的环节[7]。我们以为，这样说似乎更妥当：诚信是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和平天下的纽带，使之成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二）、如何做到诚信

崔大华指出，《礼记》则强调一种信心或信念，只有“诚”才能完成道德修养，达到“圣人”的精神境界[8]。《礼记·中庸》中这样述说：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礼记·大学》

要使自己的意念诚实，不自欺。因此君子在独处的时候应该要诚实。

2.1  反面论说

      子曰：“口惠而实不至，怨及其身，是故君子与其有诺责也，宁有已怨。《国风》曰：‘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礼记·表记》

口头上给人好处而实际不能兑现，他人的怨恨必然会招引到他的身上，因此君子与其先许诺他人的请求，倒不如宁可不许诺而受他人埋怨。

子曰：君子不以色亲人。情疏而貌亲，在小人则穿窬之盗也与？《礼记·表记》

君子不用虚伪的善良的样子来讨人喜欢，感情是疏远的，但外表上却要装出亲密的样子，这种人不就像那种外貌装得善良内心却怀有奸诈的穿越墙壁去行窃的小偷吗？

子曰：情欲信，辞欲巧。《礼记·表记》

情理要诚实，言辞要和顺而有技巧。

2.2  朋友之间如何做才能是信

《礼记·中庸》：“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

只有尊崇美好的德行，内心诚实实在，才能孝顺父母，最后方能获得朋友之间的信任。可见，诚是朋友之间信任的桥梁与纽带。

2.3  独居要慎独

《礼记·大学》记载：

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着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这段话显然是一个对比：

小人闲着没事   ——   什么坏事都做  ——  极力装成老实本分的样子。

君子           ——  何事何地都应当表里如一

这就告诉我们：只有内心诚实，才会有善行，才会有美丽的外表，才会言行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