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陵香草遍城郭
--以柳宗元为代表的谪永文士考论
张 伟
(永州职业技术学院师范校区 永州 425100)
一、唐代流贬制度与谪永文士考
唐代的法律制度虽承继隋法,但总体上呈现民本思想加强,逐渐弱化的趋势。重要标志是死刑的减少和流放之刑的加强,从而造就了大批的流人逐臣,形成此起彼伏的流贬浪潮。其实贬谪制度古已有之,沈约《立左降诏》载:"减秩居官,前代通则;贬职左迁,往朝继轨。" 由于唐代宫廷事变和军阀混战不休,在规模上,出现了好几次大的流贬浪潮,如武后时期、中宗复辟时期、安史之乱时期、永贞革新时期和牛李党争时期,有大批官员被流放。
永州作为远离中原、相对落后的地区,是历代贬谪人士较为集中的地方。如尚永亮先生所言:"至于唐、宋两代逐臣,亦多谪居荆湘之地。据粗略统计,仅有唐一代,被贬于江南西道,任刺史、长史、别驾、司马、县尉等各级官员者即达160余人,其数量居各道之首。" 唐代贬谪永州地区的文士数量较多,情况也较为复杂,检拾永州各类地方志和其他文献资料,粗略统计,唐代流贬到永州的官员达30多人,笔者择其有文名者制成《唐代谪永文士考表》于下:
文士名 谪永时间及职务 涉永诗文状况 事迹材料来源
高履行 显庆四年贬永州刺史 无 《通鉴》、《旧唐书》本传、《唐刺史考》
王 翰 开元十四年贬道州司马 《全唐诗》存诗1卷,无永州作 《唐书》本传、《唐刺史考》
王 琚 天宝五年贬死江华郡员外司马任 《全唐诗》存诗4首,无永州作 府州志、《唐书》本传
李 岘 天宝十四年贬零陵太守 《全唐文》存文1篇,疑与永州无关 《唐书》本传、《唐刺史考》
卢 象 约乾元二年贬永州司户参军 《赠怀素》、《永城使风》、《竹里馆》等 《新唐书》、《唐诗纪事》、《唐才子传》
杨 炎 大历十二年贬道州司马 《全唐诗》存诗2首,无永州作 府州志、《唐书》本传
阳 城 贞元十四年贬道州刺史 《赠何国子监司籍坚》 《唐书》本传、《唐刺史考》
柳宗元 永贞元年贬永州司马 《柳河东集》 省府县志、《唐书》本传等
吕 温 元和三年贬道州刺史 《吕衡州集》 省府县志、《唐书》本传等
吴武陵 元和三年贬永州 《全唐文》存文7篇、《全唐诗》存诗2首,无永州作 《新唐书》、《唐诗纪事》、柳宗元文
从上表可以看出,谪永官员中虽然有文名的文士数量较多,但一是涉永作品不多,10人中5人无涉永作品,阳城只一首与何坚唱和诗歌传世,卢象稍多为3首,只有柳宗元和吕温留有大量作于永州的诗文。二是真正成长、成熟于永州的文士极少,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有柳宗元一人是真正成长、成熟于永州的文士(吕温居永时间过短)。因此,我们以柳宗元为中心,来考索永州文学的发展就言之有理了。
二、柳宗元对永州文化的开掘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祖籍河东(今山西永济),世称柳河东。柳宗元自幼聪明好学,21岁考取进士,26岁又考中博学宏词科,被任命为集贤殿正字。贞元十九年(803),柳宗元在做了一段时间的蓝田尉后,被调回朝中任监察御史里行,与刘禹锡、韩愈为同官。贞元二十一年也就是永贞元年(805),柳宗元被擢为礼部员外郎,积极参加了王叔文领导的革新运动。革新失败后,九月,柳宗元被贬为邵州刺史,途中改贬为永州司马,十一月抵达永州。至元和十年诏追赴都,柳宗元谪居永州长达十年之久。元和十年(815)诏追赴京,旋即出为柳州刺史,元和十四年(819)病逝于柳州刺史任上,故又称柳柳州。
历史文化名城离不开名人,永州人都知道,正是有了柳宗元这张名片,才使永州(零陵)名闻天下。南宋文学家汪藻在《永州柳先生祠堂记》中指出:"盖先生居零陵者十年,至今言先生者必曰零陵,言零陵者必曰先生。……零陵徒以先生之故,遂名闻天下。" 现在有永州学者提出了"柳文化是永州文化之根"的观点,来阐述柳文化强大的生命力、影响力以及柳文化在永州文化中的地位、作用和价值。 笔者不想辨正这种观点是否过誉,至少也说明了柳子在永州文化发展史上的巨大作用。下面从三个方面,论述柳子对永州文学、文化发展的贡献和作用。
(一)柳宗元代表了永州文学的成就
我们说柳宗元代表了永州文学的成就,是基于以下理由:
1、柳宗元的作品大多作于永州
柳宗元一生的黄金时期是在永州度过,从贞元元年至元和十年,从33岁到43岁,柳宗元在永州生活了近10年,而离开永州4年后即病逝于柳州。可以说,柳宗元人生最重要的时光与永州连在了一起。读书写作和游览山水是柳宗元永州十年生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明代茅坤说:"柳子与山川两相遭:非子厚之困且久,不能搜岩穴之奇;非岩穴之怪且幽,亦无以发子厚之文"(《唐宋八大家文钞》)。永州优美的山水,融合化解了南来的柳宗元,产生形成了独特的柳文化。根据刘禹锡编定的《柳河东集》共有内卷45卷,外卷2卷,计600余篇(首),其中在永州期间就有作品324篇(首),占其作品总量的近五分之三。《柳宗元集》今存柳诗共164首,但却有79题共99首作于永州,几近其总数的三分之二。 故韩愈在《柳子厚墓志铭》中感慨道:"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2、柳宗元在永州完成了文学家的转变
其实,柳子在永州的这种转变也是被动和迫不得已的,明显的界限就是元和五年,可以说柳宗元谪居永州的前五年是其政治前途从热望到无望的五年。永贞元年(805)冬天到达永州,柳子开始寄居在龙兴寺。按照唐代惯例,贬谪、外逐至穷荒僻地的贬官,一般二至五年就有量移或回朝的希望。但柳宗元的政治前途首先被元和元年八月宪宗 "纵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旧唐书·宪宗纪上》) 的诏命所冻结。虽然心中的热望被当头浇了一瓢冷水,但他仍然抱有起复为用的理想。元和四年,册立皇太子,"肆赦系囚",同为"八司马"的程异得到了起用,于是柳宗元重燃希望之火,连续给长安的亲故写了好几封信,如《寄许京兆孟容书》、《寄杨京兆凭书》、《与李翰林建书》、《与萧翰林俛书》、《与顾十郎书》和《与裴埙书》等,望其援引,以除罪籍。但因柳子案情重大,援手实难,这些信大多如泥牛如海,毫无消息。至此,柳子北归的梦想基本破灭。于是,柳宗元在元和四年冬搬迁了新居、娶了新妇,决定"筑室茨草,为圃乎湘之西,穿池可以渔,种黍可以酒,甘终为永州民"(《送从弟谋归江陵序》)。质言之,他已经对实现政治抱负不抱什么希望了。由此,谪居永州的柳子开始转向著书,正如他自己所说:"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渴望"能著书,断往古,明圣法,以致无穷之名"(《与顾十郎书》)。他的诗文名篇也大多作于此后,即是明证。
"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柳宗元在永州创作了诸如雅诗歌曲、赋、古今诗、论、议辩、碑铭、行状、表铭碣诔、墓表志、对、问答、说、传、骚、吊赞箴戒、铭杂题、题序、记、书、启、表、奏状、祭文等多种体例的作品,真正能体现他的文学成就是诗歌、杂文、寓言、山水游记等的创作。由于柳宗元来永州之前所写诗文多为应酬之作,惟有永州时期的诗文才真正是其文学上的创造,并且有不少诗文在思想艺术上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成为千古流传的不朽篇章。如果说,此前他是以"永贞革新"中的政治人物出现在历史和人们的视野里的话,那么永州的柳宗元就是以一个文学家的面貌而名垂青史。在永州,他完成了从政治家到文学家的转变。
3、代表柳宗元最高成就的山水诗文作于永州
柳子的山水诗文已卓然成家,其山水诗历来被评家归为山水田园诗派,与王维、孟浩然、韦应物并称"王孟韦柳"。检索柳子山水诗歌,来永之前没有山水诗作,赴柳州后,只有10来首;大多作于永州,有30多首,且多为名篇。如《江雪》、《渔翁》等。而《南涧中题》更是典型地表现了柳子永州山水诗清幽冷峭的风格。全诗如下:
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回风一萧瑟,林影久参差。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羁禽响幽谷,寒藻舞沦漪。去国魂已游,怀人泪空垂。孤生易为感,失路少所宜。索寞竟何事?徘徊只自知。谁为后来者,当与此心期。
诗人抓住"独游"二字,先写秋日正午南涧幽寂凄冷的景象,中四句写对景物的感受,萧瑟之秋风似乎使诗人忘记了疲劳,由此看出诗人的心境应该是愉悦的。但是诗人心头的孤寂与悲愤却是无法摆脱的,尤其是独游寂寥清冷的南涧。在对"孤生"、"失路"的习惯性联想中,自然生出"去国魂已游,怀人泪空垂"的凄怆感叹,不禁发出"谁为后来者,当与此心期"的寻求理解的悲声。前人对这首诗作过多方评析,清人何焯在《义门读书记》评价精当:"'秋气集南涧',万感俱集,忽不自禁,发端有力。'羁禽响幽谷'一联,似缘上'风'字,即书直目,其实乃兴中之比也。羁禽哀鸣者,友声不可求,而断迁乔之望也,起下'怀人'句。寒藻舞者,潜鱼不能依,而乖得胜之乐也,起下'去国'句。"从章法到情感提纲挈领。苏轼认为"柳子厚南迁后诗,清劲纡馀,大率类此",并极力称道此诗"忧中有乐,乐中有忧,盖妙绝古今矣",确实有他的道理。所以胡应麟说"柳子厚清而峭"(《诗薮》外编卷四),严羽称"唐人惟柳子厚深得骚学"(《沧浪诗话·诗评》),均为的评。
众所周知,其实柳宗元更多的时候不是以一个诗人,而是以一个散文家的形象屹立在唐代文坛的。言柳子者,必言"唐宋八大家"。作为古文大家的柳子,在永州共创作山水游记25篇,至柳州后只有寥寥可数的几篇。明代张岱说:"古人记山水手,太上郦道元,其次柳子厚,近时则袁中郎。"(《琅环山集·跋寓山注》)柳子的山水游记文最著名的是《永州八记》和《游黄溪记》,也是他文学成就最高的一部分,历来享有盛誉;柳子也因此被人们称为山水游记之祖。
被贬永州后,柳宗元由一朝重臣而流落远荒,社会地位的巨大反差,内心的极度痛苦,使他不得不到山水中寻求寄托甚或解脱。于是,"自肆于山水间"(韩愈《柳子厚墓志铭》),更有意识地在这人烟稀少的远僻之地搜奇觅秀,遨游丘壑林泉以求得内心的平静与精神的快适,从自然山水中寻找慰藉,以排解心中的郁结。应该说,是永州山水排遣了柳子心中的郁闷困苦。当然,永州山水因此而得以名闻天下。陈友康先生说得好:"永州有幸,遇到心性高洁,才华俊秀,知识渊博,审美感受力敏锐独到的柳宗元,经过柳宗元的发现、改造和提升,而使其山水风物乃至整个永州从蛮荒草野之中升腾起来,以光彩照人的形象呈现于审美领域和中国文化领域。可以肯定,没有柳宗元和他的山水文本,永州的历史和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不会是现在的样子。而永州山水诗文作为柳宗元作品中最富艺术价值和美学品位的部分,早已经典化和普及化,与各时代的人成为一种共时性存在,有效地影响了柳宗元以后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精神生活。永州山水文本至今仍是传统文化中最具活力和影响力的精神资源。" 从这个意义上说,柳宗元与永州已经两位一体,故汪藻说:"盖先生居零陵者十年,至今言先生者必曰零陵,言零陵者必曰先生。"
刘师培就极力肯定永州山水对于柳宗元成长的作用,"子厚与昌黎齐名,然栖身湘粤,偶有所作,咸则庄骚,谓非土地使然与?" 如果说是永州成就了柳宗元,当然也可以说,柳宗元就是唐代永州文学的杰出代表。
(二)柳宗元哲学思想与永州的关系
柳宗元是唐代著名的哲学家,继承了王充的元气自然论的朴素唯物主义传统。到永州后,受到舜文化的熏染和元结的启发,对当时国家政治秩序的重建、思想道德规范的恢复等问题,进行了冷静而严肃的思考,特别是在与韩愈、刘禹锡、吴武陵等文友的交流、辩论中,进一步明确了自己的思想,也促进了哲学理论的兴起,影响了其后的永州文士如周敦颐等。
1、柳宗元的哲学思想成熟于永州
作为思想家,柳宗元的哲学思想的形成有着主客观的多方面因素,有一个渐次发展的过程,也与他长期认真的哲学思考和斗争实践密不可分。纵观柳子的一生,其哲学思想发展主要分成三个阶段,即长安为官阶段、谪居永州时期和四年刺柳时期,而谪居永州的10年无疑是他哲学思想成熟的重要阶段。
前面我们已经分析了由于贬谪永州,使得柳宗元开始有时间思考和读书,通过深刻的反思,他的哲学思想逐渐明确起来。他自己在作于永州的《读书》诗中也说得很清楚:
幽沉谢世事,俯默窥唐虞。上下观古今,起伏千万途。遇欣或自笑,感戚亦以吁。缥帙各舒散,前后互相逾。瘴痾扰灵府,日与往昔殊。临文乍了了,彻卷兀若无。竟夕谁与言,但与竹素俱。倦极便倒卧,熟寐乃一苏。欠伸展肢体,吟咏心自愉。得意适其适,非愿为世儒。道尽即闭口,萧散捐囚拘。巧者为我拙,智者为我愚。书史足自悦,安用勤与劬。贵尔六尺躯,勿为名所驱。
这一点,我们还可以从体现他主要哲学思想的创作情况中,得到充分的证明。根据施子愉先生的《柳宗元年谱》 和何书置先生的《贬永作品知多少--柳宗元永州时期作品系年略考》 的考证,我们看看集中反映他哲学思想的创作分期情况。柳宗元的哲学思想主要包含了三个方面的内容:
一是"天人相分"的自然哲学思想。诚如孙昌武所说,"柳宗元在中国思想史和哲学史上的独特成就和杰出贡献之一,也是成为他整个世界观与人生观的基础的,是他的系统的'天人相分'的自然哲学思想。" 柳宗元上承荀子天人相分的朴素自然观,从王充元气一元的物质论出发,发展了自然哲学中的唯物主义观点,对唯心的、先验的"天命"观进行了尖锐、彻底的批判;并把"非天"和"无神"联系起来,反对各种神明的迷信。体现这些观点的主要作品有《天说》、《天对》、《非〈国语〉》系列、、《贞符》、《连山郡复乳穴记》等。除《贞符》为永州续作外,其余都作于永州。
二是客观演进的历史发展观。柳宗元的历史哲学思想从"天人相分"的自然哲学出发,但比他的自然哲学思想更加丰富,主要包含了"交焉而争"的国家起源论、因势而治的历史理论、"受命不于天,于其人"的非天命论、"利于人,备于事"的为政思想和"官为民役,民可黜官"的民主思想等。体现这些观点的主要作品为《贞符》、《复吴子松文》、《封建论》、《时令论》、《晋问》、《送薛存义之任序》等,以上作品全部作于永州。
三是以儒为主、统合儒释的思想。从恢复"道统"、使儒学中兴的目的出发,柳宗元提出了以儒为主、"统合儒释"的主张,强调以儒家的伦理思想作为核心与基础,又重视佛教中道观的思想方法,特别在人生的价值取向上,力图调合入世与出世的矛盾,将佛教原来消极地鼓吹的虚无寂灭人生,积极引导到"佐教化"的"佐世"工作上去。虽然在人生价值取向上,两家的矛盾不能根本消除,但也确有可以互相融合的一面,柳宗元提出"统合儒释"和他的"好佛",就是企图在儒家文化圈中为外来宗教的生存和发展,找出一条双方都能接受的路子。这对于中国传统文化在后期封建社会的形成,起到重新调合的作用。体现这些观点的主要文章有《送文畅上人序》、《送僧浩初序》、《送巽上人赴中丞叔父召序》、《送元暠师序》等序文;《大鉴禅师碑》、《龙安海禅师碑》、《岳州圣安寺无姓和尚碑》等碑文;《永州龙兴寺修净土院记》、《法华寺石门精舍三十韵》、《巽公院五咏》等诗文。除《送文畅上人序》、《大鉴禅师碑》外,这一类的作品也大多作于永州。
纵观柳宗元一生的创作情况,他在长安为官时期,由于热心政治活动,投身于政治改革之中,作品不多。而柳州的四年,他把主要精力放在政务上,文学创作热情不能跟永州时期相比。除了诗歌外,在现存的柳宗元集中,写于柳州的文章大多是表章、奏状、祭文和书启之类,哲学文章很少。由是观之,柳宗元的哲学思想确是成熟于永州。
2、柳宗元的哲学思想对永州文士的影响
首先,柳宗元的自然哲学和历史哲学思想,深深地影响了后来的永州文士,他们直接从他那里汲取思想养料。直接的表现如杨万里在绍兴二十九年(1159)至隆兴元年(1163)任永州零陵县县丞期间,就仿柳宗元作《〈天问〉、〈天对〉解》,曾游历永州的王廷相作《答〈天问〉》95首,曾在永州游学的衡阳的王夫之的《楚辞通释》等,都借鉴了柳宗元《天对》的观点。而谪居永州的张浚、张栻、汪藻、胡宏、胡安国等名士,都深受柳子的影响。道光版《永州府志·理学篇》记载的永州理学文士有38人之多,《湖南通志·艺文志》辑录永州籍学者的哲学著作达80多部。可见永州哲学风气之盛,文化氛围之浓。汪藻在《游袁家渴、钴鉧潭》一诗中还表明了学习柳子的决心:
秋风入潇湘,千嶂倚天外。使君挽蓑翁,行乐秋色界。放船下空阔,舒笑凫鹥会。永怀愚溪人,千载有遗爱。延缘访遗迹,佳处时击汰。飞沉各献状,领略在我辈。匆匆莫能数,颇似慰无赖。杯行未云半,落日已相会。归来有酒所,方省欠诗债。朱轓幸停骖,嘉汝山水最。金茎峙霄汉,行矣分沆瀣。何妨共流转,今左同一概。非君个中人,孰使此中大。伊余漂泊者,他日名亦在。一闻欸乃声,蓬荜忘湫隘。
其次,柳宗元以儒为主、统合儒释的思想,直接影响了宋代大儒周敦颐的思想。柳宗元与周敦颐都是在永州成长、成熟的两位思想家,其间隔不到200年。如果说柳子对秦汉儒学做了终结性的理论工作,那么周子则开启了新儒学理论的探究。一个学术思潮的结束,往往是另一个学术思潮的开始。柳子的哲学可以说是周子理学的先声,正如孙昌武先生所说:"他为宋明理学"的"性理学说的发展开拓了道路"。 那么,柳子的思想在哪些方面为周子"导夫先路"呢?
笔者认为柳宗元对周敦颐的影响主要体现在思辨的态度和方法。我们知道,柳宗元是一个儒学之士,曾师从陆质学《春秋》学,对孔子推崇有加,他在《唐故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陆文通先生墓表》一文中说:"使庸人小童,皆可积学以入圣人之道,传圣人之教,是其德岂不侈大矣哉!"因此,他的目的是为了革新儒学,宣传陆质春秋学,倡导"大中之道",以正儒学学风。柳宗元革新儒学采用的方法是:以儒学为本,尝试统合儒释。这样的目的使得柳宗元哲学思想的最终取向仍然是儒学的用世,还是为了"以入尧、舜之道"((非国语序》)。而柳宗元"向佛"、与僧人交游、写作涉佛诗文等,都只不过是柳宗元探索一种新的思辨方式罢了,他的目的在于佛学的"用"。柳宗元在《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中清楚地表明了自己博采众长的想法:"悉取向之所以异者,通而同之,搜择融液,与道大适,咸伸其所长,而黜其奇邪",将前人的智慧在新的层面予以弥合与创建。正是这种积极辩证的思辨态度和方式,深深地影响了其后的周敦颐。
周敦颐也是以儒家思想为基石,但他在柳宗元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完成了柳宗元的"统合儒释"的思考,将儒释道有机结合起来,成为宋代理学的开山鼻祖。他的《通书》目的是阐扬儒家道德修养,而修养方法却是老子的"主静"说和佛教的"静虑"说,他将佛、道的"自悟"与儒家的"内圣"有机结合起来。他的《太极图说》只有200来字,却阐述了宇宙生成之玄理,而且处处充满禅机,机锋妙转,以致后人注释多多,与《老子》一书异曲同工。
其实,我们没必要去详细分析柳子与周子思想的异同,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柳宗元在宇宙观、方法论等方面为周子探了路,做了积极而有益的铺垫。正因为此,才有了200年后,永州大地上的又一哲学丰碑的出现。
(三)柳宗元推动了永州教育的发展
相对其文学成就,柳宗元在教育上的成就却鲜为人知。柳的一生虽然没有像孔子一样有教育专著,有弟子三千;然而,他不但重视教育理论,也非常重视教育实践,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教育家。
1、柳宗元的师道观
柳宗元与韩愈一样,认为师道是十分重要的,是不可废的。他配合韩愈的《师说》,写了《师友箴》,针对当时士大夫群里形成的一种耻于从师求学的不良风气,挺身而出,捍卫师道尊严。他在文中写道:"今之世,为人师众笑之,举世不师,故道益离","不师如之何?吾何以成?"这就从师与道、师与人才成长的密不可分的关系着眼,充分说明了师的作用和从师的重要性。在这篇文章里,柳还提出了择师的标准:"中焉可师,耻焉可友。……道苟在焉,傭丐为偶;道之反是,公侯以走。"也就是说,选择老师不应以社会地位的尊卑贵贱为先决条件,而要看他是否真正掌握了儒家的大道。与此相连的是,柳宗元提倡"有教无类"。在招收学生上,他提出"师儒之席,不拒曲士。"(《与太学诸生喜谐阙留阳城司业书》)并强调后天学习的重要性,认为君子不是天生的,而是经过后天学习培养起来的。他说平常人和仲尼之间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体现了他的朴素唯物主义教育思想。
2、柳宗元的教育观
柳宗元对求学者总是竭诚相待,循循善诱。他曾对严厚舆说:"幸而亟来,终日与吾子言。不敢倦,不敢爱,不敢肆。"(《答严厚舆秀才论为师道书》)在这里,反映了他教学态度上的三个特点:认真、坦诚、耐心。因材施教是柳宗元遵循的重要教育原则。他在《报袁君陈秀才避师名书》中说:"有长必出之,有不至必惎之。"针对不同对象,采取不同教育方法。
同时,柳宗元还非常重视言传身教,环境育人。他认为身教重于言教,律己才能律人。他责备韩愈自己不愿为史馆修撰,却"又诱馆中他人及后生者"去干工作,影响不好。"不勉己而欲勉人,难矣哉"(《与韩愈论史官书》)。正因为如此,他非常重视社会环境"陶煦"。他在给杨诲之的信中说:"则足下本有异质,而开发之不早耳。然开发之要在陶煦,然后不失其道。则足下亦教谕之至,固其进如此也"(《与杨诲之再说车敦勉用和书》)。认为认真教育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在环境生活实践中耳濡目染的"陶煦"。
3、柳宗元的教育实践及影响
尽管柳宗元作为一名"系囚",不愿被人尊为人师,但从游者仍然不少。有据可考的有:除了跟随柳子从京城来永州的表弟卢遵、堂弟柳宗直,路过永州的内弟杨诲之外,见之于《柳河东全集》中的有韦中立、严厚舆、袁君陈、韦衍、廖有方、崔黯、吴秀才等,不下20人。当然,没有留名的青年学子就更多了,"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韩愈《柳子厚墓志铭》)。"江岭间为进士者,不远数千里,皆随宗元师法;凡经其门,必为名士。" 就是从长安南来的,也不乏其人。所以后人评价说:"且先生之文与昌黎并称,其瑰玮奇特之体多出於居永之时,而永之士类至今率能文、名为文献之邦者乃先生为之倡焉也,则先生之有功於永人非小,而永人之庙祀於先生也,实报本心耳!" 可见柳宗元对永州教育事业的热心和贡献。
由此看来,柳宗元不愧为唐代著名的教育家,他的教育思想与教育实践,闪烁着唯物主义、辩证法和民主性的光芒,在我国古代教育思想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他的一些真知灼见至今仍有一定的积极意义和借鉴作用。
总之,柳宗元不愧为一代宗师,他用自己的创作实践丰富了永州文化内涵的同时,也在永州竖起了一座巍峨的精神丰碑。一千多年过去了,人民对柳宗元的崇敬和景仰之情不但没有淡化,反而日益增长,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柳宗元的价值和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