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孟子》中的孝德

孝理论源远流长，其产生、形成和发展经历了一个从自发、自觉到强化、定型的过程。关于孟子之孝道，探讨的专家甚多。这里只选取典型学者的一些观点。王文东指出，孝是儒家伦理中的一个原生性范畴，也是一个具有大众性和民间性的道德理念。孟子之孝富有原创性，涵盖了后世乃至我们今天倡导的孝行的主要方面[1]。周淑萍指出，仁学是孟子伦理、哲学、政治等思想学说的核心和实质，孝则是孟子仁学的源泉、最终基础和归宿，孝是为政之本，伦理道德之本[2]。杜建芳、俞师认为，中国文化历来有注重孝道的传统。孝道被视为中华民族区别于其它民族最大的特质。在孔子所创立的儒家学说中，孝道思想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它是儒家以仁为核心，以礼为形式的道德规范体系中的最重要的内容之一，是儒家用以规范父母与子女关系的最重要、最基本的一项原则[3]。试看下例：

桃应问曰：“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孟子曰：“执之而已矣。”“然则舜不禁与？”曰：“夫舜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然则舜如之何？”曰：“舜视弃天下犹弃敝展也。窃负而逃，通海滨而处，终身沂然，乐而忘天下。”（《孟子·尽心上》）

一方面，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所以孟子回答：执之而已矣；但另一方面，父亲出事而坐视不救，不符合孝道。对一般人来说，这个道德难题叫做“忠孝不能两全”，对舜来说，“舜视弃天下犹弃敝屣”，连天子之位都不要做了，弃官救父，隐居海滨。为孝而抛弃天子之位，不以失去天子之位而遗憾。

刘惠萍指出，纵观《孟子》全书，提到舜的“孝、至孝”有十一次，其中孟子娴熟地运用了多种艺术手法，对舜的至孝进行了尽情地讴歌，终于把舜塑造成一位心地善良、心胸开阔的、温文宽厚的至孝的典型[4]。《孟子》中“孝”产生的原因是什么？它的主要特征又是什么呢？

（一）、《孟子》中的孝道特征

1.1   孝悌——仁之本的深化与细化

孟子认为，仁、义、礼、智是以“事亲”、“从兄”为核心而展开的[5]：

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孟子·离娄上》）

儒家有仁义礼节智乐，其核心便是仁与义，而仁与义的实质就是对父母要孝顺，对兄长要友爱。

1.2   孝悌——圣人的基本精神

尧舜是圣人的代表，尧舜之道的基本精神就是孝悌。

尧、舜之道，孝悌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孟子·告子上》）

这句话说得很明显，尧舜被世人所神化，有很多英雄事迹，但其核心、其根本就是孝道。

1.3   孝悌——人本性

杜建芳、俞师很精准地指出，孟子把孝道视为人生最重要的价值标准，他在中国思想史上第一次直接提出“孝道人性论”[6]。

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孟子·梁惠王上》

人天生就会知道爱自己的亲人，这是人的天性、本能。故而，孝道是人本性的自发要求，所以人在处理孝道问题时，根本不可以用能与不能、行与不行等试探心态去对待，而必须当作出自天命的“绝对命令”来遵循。只有做到这一点，一个人才能算作真正的人。他把孝悌与其人性论连接在一起，从而使孝道思想具有哲学性质（参杜建芳、俞师，有所改动）[7]。

（二）、《孟子》中“孝”之内容

2.1   孝悌内容的扩大——推己及人

孟子认为，孝道不仅限于家庭，他进一步把孝道从家庭推广到社会，使孝道具有更广泛的道德内涵，更普遍的“仁爱”精神。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孟子·梁惠王上》）

这种内容上的扩大实际是立足于孝道精神所作的一种情感类推，他把孝子对亲人之心扩展到他者，从而使天下所有老人得其养、得其乐，达到了“大孝”的境界。

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梯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孟子·梁惠王上》）

办学校，教师要反复地用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大道理来开导他们。如果能这样的话，那么现在那些须发花白的老人就不会再用头顶着，背着东西在路上行走了，自然会有旁人来代劳了。

王文东指出，孟子把孝纳入基本的社会人伦网络，使之超越于家庭而具有社会化内涵。基本社会人伦关系涵括自然的血缘人伦、社会人伦和政治人伦。“亲”、“义”、“别”、“序”和“信”体现了人们在处理基本人际关系所应遵循的价值原则并衍化出了相关的人伦规范。其中的父子、君臣两伦相互比附。孝进入“五伦”，与普遍的人伦关系融合在一起，扩大成为社会人伦网络上的一个纽带，意味着把血缘伦理扩充为社会伦理（略有改动）[8]。王先生不愧是大家，其分析极富于概括性，也富于哲理。

2.2   尊敬之孝悌——孝之规范

孟子认为，世有不孝者，表现在懒惰，使父母担心，好钱财、偏爱妻子等等。如：

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孟子·离娄下》）

于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二不孝也；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三者之中无后为大。（《孟子·离娄上》）

通过上述两个段落，我们不难看出孟子对不孝作出了一些具体的规定，并且使之具体化。

万章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然则舜怨乎？”曰：“长息问于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则吾既得闻命矣；号泣于旻天，于父母，则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尔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为不若是恝，我竭力耕田，共为子职而已矣，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于畎亩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为不顺于父母，如穷人无所归。天下之士悦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忧；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忧；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贵，人之所欲，贵为天子，而不足以解忧。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  （《孟子·万章句上》）

平常人都是这样的：

年少的时候，则爱父母，因为需要父母的照料。青年的时候，则好色，迷恋妻室；做了官，便会讨好君主，尽力会讨君主的欢心。

而舜帝却不这样：

帝尧打发他的孩子九男二女跟百官一起把牛羊和粮食都归到舜那里去，可见坐拥皇帝的女儿，富而至于占有天下，天下的士人几乎都投奔他，支持他，这些都不能消除舜之忧愁。舜却因为不能使父母开心，而感到忧愁。

就在这种强烈的对比中，我们不难感知到舜的大孝。

尊敬是在养亲的基础之上的。孟子指出：

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曾子养曾皙，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余，必曰‘有’。曾皙死，曾元养曾子，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余，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事亲若曾子者，可也。” （《孟子·离娄上》）

杜建芳、俞师认为，孟子对孝道思想的承变还在于提出了著名的“养志”说。“事亲”有“养口体”和“养志”之分。仅仅让父母吃得好，而违逆父母意志，这是“养口体”；不仅让父母吃得好，而且顺从父母意志，才是“养志”，才是真正的“孝”。一个人能否称为孝的关键还不在于物质供养方面是否丰厚，而在于其内心志向是否真诚[9]。上述两位学者的分析显然是有道理的。李超指出，孟子把侍奉父母和守护自己的品格操守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之上，并且认为侍奉父母是一切事务的根本[10]。其实，这也显示“事亲”主要包含两个方面的内容，一是守护自身，不使双亲因为自己的不善而受到侮辱。一是养父母，使自己双亲愉悦。

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己。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惟舜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厎豫，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厎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 （《孟子·离娄上》）

    孝的含义有窄有宽。窄的是能奉养双亲，使他们不挨饿。再进一步要愉悦双亲的精神和意愿。最好的也是最宽的是要象舜帝那样，通过自己的孝行来教化使天下归一，通过自己家庭的和睦从而使天下安定，使天下和谐。

2.3   丧亲之孝悌

对“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孟子认为：

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

在孟子的心中，丧亲是大于养生的。如果用一个不等式来表示的话，就是这样的：

送死  ＞  养生

即使在今天，我们也常听到如果人死后有“入土为安”之类的说法，可见，孟子孝道影响之深远。

孟子强调“三年之丧”：

“三年之丧，齐疏之服，飦粥之食，自天子达于庶人，三代共之。（《孟子·滕文公上》）

对那些不想实行“三年之丧”的人，要教育他们：

齐宣王欲短丧。公孙丑曰：“为期之丧，犹愈于已乎？”孟子曰：“是犹或其兄之臂，子谓之姑徐徐云尔。亦教之孝弟而已矣。”（《孟子·尽心上》）

可见，孟子强调孝子对已经去世的父母的安葬祭祀要合乎礼仪的规定，要守丧三年，居丧祭祀期间的情感态度必须哀戚和恭敬，同“生事之以礼”一样，是来自对父母的爱心和敬意，是发自内心的诚挚的自觉行为（参杜建芳、俞师，略有改动）[11]。

（三）、《孟子》中孝道出现之原因

3.1   母亲良好的教育

孟母三迁是中国老百姓耳熟能详的典故。孟母为了儿子的成长，三迁其家，最终选择在乡校附近定居。环境的熏陶，潜移默化地激发了孟子的求知欲望,使他终于成为中国古代继孔子之后又一代儒学大师，被后人尊称为亚圣。孟子的母亲是深明大义、目光敏锐的，伟大的母爱孕育了一个伟大的人物，她的勤劳淳朴善良也深深影响了孟子[12]。这样，孟子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感受到了母爱的伟大，自然要加以回报，这就是孝道在孟子心目中形成的天性原因。

3.2  孔子思想的影响

李超指出，孟子的孝悌观是在早期儒家思想的基础上提出来的，尤其是对孔子的学说有所继承和发展[13]。孔子是十分重视孝悌的，他说：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论语·学而》）

显然，他旗帜鲜明地把孝作为其仁思想的根本。他还说：

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论语·学而》）

可见，他把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是放在首要地位的。

3.3        孝是强国之法

孟子的理想人格的出发点是治国平天下，其孝悌观也是为之服务的。

孟子曰：“道在尔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孟子·离娄上》）

如果人人能做到孝悌的话，那么整个天下就会太平，就会长久地存在下去。

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孟子·梁惠王上》）

    由此可知，孝道“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也是“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的重要方法之一。周淑萍认为，孟子重视孝、提倡孝，有着非常强烈的政治目的，他把孝当作统治天下的手段，希望通过孝来建立严格的家庭伦理秩序以和睦家庭、安定社会，巩固新兴封建地主的统治。行孝是治平天下的捷径[14]。这与我们的观点不谋而合，实在是恰当之极。王文东指出，孟子之孝由圣而王，把它推广，提升为一种社会公共道德，使之贯通“治国、平天下”[15]。由此可知《孟子》极力推崇孝道之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