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尚书》中的孝德

游唤民精辟地指出，中国古代是在氏族社会血缘纽带解体不充分的情况下进入文明社会的，所建立的是一种独特的宗法制。在其中，最高统治者是皇帝，管理普天下的土地和臣民。从政治关系上来说，皇帝是天下的共主。从宗法关系来看，他是天下的大宗。因为西周实行的是同姓不婚制，与异性贵族是联姻关系。这就构成了一种巨大而牢固的血缘关系网，它是宗法制赖以存在的基础。因此处理这种关系的总原则就是孝[1]。游先生的分析是有道理的，但是他显然没有注意到孝文化的内涵。下面我们简单论述孝在《尚书》中的具体表现。

（一）、侍奉父母、友于兄弟

1.1  孝则发达

告诫他人要尽孝，一般是上级对下级而言。如：

王若曰：“君陈，惟尔令德孝恭。惟孝友于兄弟，克施有政。……”（《尚书·君陈》））

从政的基本条件  ——  这样美好的品德：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恭敬上级。这实际上后来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基础，它告诉我们只有“齐家”之后才能“治国”。

上级对下级中有王告诉民众要尽孝道的，如：

小子惟一妹土，嗣尔股肱，纯其艺黍稷，奔走事厥考厥长。肇牵车牛，远服贾，用孝养厥父母，厥父母庆，自洗腆，致用酒。（《尚书·酒诰》）

专心种植黍稷，勤勉地侍候你们的父亲长辈。农村事务完毕以后，勉力牵牛赶牛，到外去从事贸易，孝顺赡养父母；父母高兴，你们亲自洁治膳食，可以饮酒。此段话告诉我们：孝要不仅在物质上准备丰盛的膳食，而且在精神上要使父辈和长辈高兴。

也有王对诸候而言的。如周成王分封微子时的命令：

王若曰：“猷！殷王元子。惟稽古，崇德象贤。统承先王，修其礼物，作宾于王家，与国咸休，永世无穷。呜呼！乃祖成汤克齐圣广渊，皇天眷佑，诞受厥命。抚民以宽，除其邪虐，功加于时，德垂后裔。尔惟践修厥猷，旧有令闻，恪慎克孝，肃恭神人。予嘉乃德，曰笃不忘。上帝时歆，下民祗协，庸建尔于上公，尹兹东夏。”（《尚书·微子之命》）

你的先祖成汤有很好的美德，能够肃敬，圣明、广大、深远，通用宽和的方法来安治臣民，除掉邪恶暴虐之徒；你要履行汤的德政，谨慎能孝，恭敬神灵和百姓，有了美好的名声。因此上帝对你很欢喜，下民对你敬爱和睦，因此立你为上公，来管理这块东夏地区。可见，能继承先王之事业并发扬光大，这也是一种孝。

也有臣子指出君王的错误，让其加以改正的。如：

伊尹拜手稽首曰：修厥身，允德协于下，惟明后……王懋乃德，视乃厥祖，无时豫怠。奉先思孝，接下思恭。视远惟明；听德惟聪。朕承王之休无斁。（《尚书·太甲上》）

尊奉先祖，首先要想到的是孝顺；接近臣民要想到谦恭。伊尹勉励太甲要以成汤为榜样，注重修德，讲求孝顺；这样国家才能长治久安。这充分显示了孝对于国家长治久安的重要性。

1.2  不孝则受罚或灭亡

如果不孝不友的话，那么将获得刑罚的惩罚。如：

王曰：“封，元恶大憝，矧惟不孝不友。子弗祗服厥父事，大伤厥考心；于父不能字厥子，乃疾厥子。于弟弗念天显，乃弗克恭厥兄；兄亦不念鞠子哀，大不友于弟。惟吊兹，不于我政人得罪，天惟与我民彝大泯乱，曰：乃其速由，文王作罚，刑兹无赦。”《尚书·康诰》）

罪大恶极的人 —— 不孝顺不友爱。表现在：

做儿子的不认真治理他父亲的事，大伤他父亲的心。

做父亲的不爱惜他的儿子，反而厌恶他的儿子。

做弟弟的不顾天伦，不尊敬他的哥哥。

哥哥也不顾念弟弟的痛苦，对弟弟极不友爱。

这样就会在整个社会上形成不孝的社会风气，这样就会使整个社会发生混乱，因此要用文王制定的刑罚，惩罚这些人，并且不要赦免。

父亲要爱，儿子要孝，兄友弟敬；这种人伦道德是上天赐予的，谁要是违反了它，谁就违背了天意。同时，它又是“民彝（民众的法则）”，谁不遵守，就要受到法律的制裁。总之，一句话，如果不孝要那么就用刑罚来惩罚他们。

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尚书·牧誓》）

这里打了一个比方来说明道理：商纣王只是听信妇人的话，轻蔑地废除了对祖宗的祭祀，舍弃了他们先王的后裔，同姓的长辈和兄弟不用，反而只对从四方诸候国逃到商国的罪犯人，推崇他们，尊敬他们，信任他们，使用他们，让他们做大夫一类的大官。商纣王这样的做法就类似于母鸡在早晨啼叫，而如果母鸡在早晨啼叫，这个人家就会倾家荡产。

现在的纣王不孝，纣王破坏了伦理关系。武王讨伐纣国，纣王的不孝显然是被攻击的理由之一。由此可见，不孝可能导致灭国亡家的结局。

（二）、慎终与祭祀

2.1  慎终

慎终即父辈去世时儿子主持丧事。这在《尚书·顾命》中有较为详细的记载：

    越翼日乙丑，王崩。太保命仲桓、南宫毛俾爰齐侯吕伋，以二干戈、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延入翼室，恤宅宗。丁卯，命作册度。

     越七日癸酉，伯相命士须材。狄设黼扆、缀衣。牖间南向，敷重篾席，黼纯，华玉，仍几。西序东向，敷重厎席，缀纯，文贝，仍几。东序西向，敷重丰席，画纯，雕玉，仍几。西夹南向，敷重笋席，玄纷纯，漆，仍几。越玉五重，陈宝，赤刀、大训、弘璧、琬琰、在西序。大玉、夷玉、天球、河图，在东序。胤之舞衣、大贝、鼖鼓，在西房；兑之戈、和之弓、垂之竹矢，在东房。大辂在宾阶面，缀辂在阼阶面，先辂在左塾之前，次辂在右塾之前。

    二人雀弁，执惠，立于毕门之内。四人綦弁，执戈上刃，夹两阶戺。一人冕，执刘，立于东堂，一人冕，执钺，立于西堂。一人冕，执戣，立于东垂。一人冕，执瞿，立于西垂。一人冕，执锐，立于侧阶。

成王去世后，康王主持其父丧事。有警卫的保卫情况，写明了卫士站立的不同方位、戴的帽子和兵器等等，连兵器的锋利程度都有说明。

治丧的陈设主要有装饰繁富的各类“仍几”，又有“大玉、夷玉、天球、河图”，有“陈宝，赤刀、大训、弘璧、琬琰”，还有“兑之戈、和之弓、垂之竹矢”，有“大辂、缀辂、先辂、次辂”，礼节和礼仪都极其隆重和庄严，此处通过众多的礼仪来表明对已逝父王的“孝”。这种“孝”的表达，是《尚书》作者极力推崇的。

2.2  祭祀的对象

    祭祀的对象一般是先王，如：

戊辰，王在新邑烝，祭岁，文王骍牛一，武王骍牛一。王命作册逸祝册，惟告周公其后。王宾杀禋咸格，王入太室，裸。王命周公后，作册逸诰，在十有二月。惟周公诞保文武受命，惟七年。《尚书·洛诰》）

    冬祭时成王进入太室进行灌祭，谈到了祭品：用一头红色的牛祭文王，然后用一头红色的牛祭武王，此段话描绘了祭祀的经过，极其详尽。

　　高宗肜日，越有雊雉。祖己曰：“惟先格王，正厥事。”乃训于王曰：“惟天监下民，典厥义。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民中绝命，民有不若德，不听罪，天既孚命王厥德。乃曰其如台。呜呼！王司敬民；罔非天胤，典祀无丰于昵。”（《尚书·高宗肜日》）

高宗在祭祀成汤的时候，有一只野鸡在叫，这显然不是好的讯息。祖己借题发挥，说祭祀是孝，但是父庙中的祭品不要过于丰厚，并由此来纠正他祭祀的不当。

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动用非罚？世选尔劳，予不掩尔善。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尚书·盘庚》）

过去我们的先王与你们的祖父辈共同劳动，共同享受。现在我要祭祀我们的先王，你们的祖先要跟着祭祀。这表明孝不仅是皇帝之事，也是大臣们之事，也是劳动人民之事。

因为认为自己是天的儿子，所以就会有祭天地神灵的说法存在。如：

肆台小子，将天命明威，不敢赦，敢用玄牡，敢昭告于上天神后，请罪有夏。《尚书·汤诰》

我冒昧用黑色的公牛来作为祭祀的供品，明确地告诉天地的神灵，请他们给夏降罪。

有时，祭祀的对象不一定十分明确，如：

周公曰：“王，肇称殷礼，祀于新邑，咸秩无文。予齐百工，伻从王于周；予惟曰：庶有事。今王即命曰：‘记功，宗，以功作元祀。’惟命曰：‘汝受命笃弼；丕视功载，乃汝其悉自教工。’孺子其朋，孺子其朋，其往。无若火始焰焰，厥攸灼，叙弗其绝。厥若彝及抚事。如予惟以在周工，往新邑。伻向即有僚，明作有功；惇大成裕，汝永有辞。” 《尚书·洛诰》

周公率领百官在洛邑举行大祭祀，具体祭祀谁呢？这里并不确切，可能是其父亲，亦有可能是其先祖。

赵又春指出，孝字出现得很早，但从孔子之前的文献来持，古人心目中的孝观念主要是和死去的祖先相联系的[2]。我们的论述自可证明赵先生观点的准确性。

（三）、完成先王未竞事业

3.1  自己继承先王遗志

继承先王的事业，不做更改。

王曰：“呜呼！疾大渐，惟几，病日臻。既弥留，恐不获誓言嗣，兹予审训命汝。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奠丽陈教，则肄肄不违，用克达殷集大命。在后之侗，敬迓天威，嗣守文、武大训，无敢昏逾。今天降疾，殆弗兴弗悟。尔尚明时朕言，用敬保元子钊弘济于艰难，柔远能迩，安劝小大庶邦。思夫人自乱于威仪。尔无以钊冒贡于非几兹。”《尚书·顾命》

过去，我们的先君文王、武王，放出日月般的光辉，制定法律，发布教令，臣民都努力奉行，不敢违反，因而能够征讨商朝，建立周王朝。我本人，认真奉行天威，继续遵循文王和武王的教导，不敢昏乱变更。我的儿子姬钊你们要帮助他继承文王、武王和我的意志——即是柔服远方，亲善近邻，安定和教导大小众国，用礼法自治。

王若曰：“呜呼！君牙，惟乃祖乃父，世笃忠贞，服劳王家，厥有成绩，纪于太常。惟予小子嗣守文、武、成、康遗绪，亦惟先正之臣，克左右乱四方。《尚书·君牙》）

君牙，你的祖父辈，世代重视忠实、坚贞，服事、效劳王室，有功绩，他们的功绩都记录在王家的太常旗上。我这个年轻人继守着文王、武王、成王和康王的遗业，也想要先王的忠臣，能够辅助我治理天下[3]。这表明，我作为皇帝尽孝要做到继承先王未竞的事业，你作为臣子要尽孝也应该做到象父辈辅助先王那样来辅佐我完成先王未竞之事业。其实，谨慎地对待自己所从事的事业，发扬祖先的遗训也是一种孝道。

3.2  告诫后人要继承先王教诲

尔尚盖前人之愆，惟忠惟孝；尔乃迈迹自身，克勤无怠，以垂宪乃后；率乃祖文王之遗训，无若尔考之违王命。《尚书·蔡仲之命》）

    大概意思是你当遮盖前人的罪过，要思忠思孝，要从自己开始迈步的前进，能够勤劳而不懈怠，给你的后代留下榜样。要遵循你祖父文王的教诲，不要象你父亲那样违抗王命。

王若曰：“……命汝尹兹东郊，敬哉！昔周公师保万民，民怀其德。往慎乃司，兹率厥常，懋昭周公之训，惟民其乂。《尚书·君陈》）

从前，周公在成周教诲安抚老百姓，老百姓怀念他的恩德。你作为继承人要谨慎地对待你的事务，努力发扬大周公的遗训，老百姓就会安定了。

游唤民说得好，后人继承、更新和发展前人的事业。这是一条无限延伸的继承之链。孝的继承前辈事业的思想就具有合理性，因为人类社会就是这样发展而来的。这正是孝文化得以存在，发展和完善以至升华历史依据[4]。这番分析不无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