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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 文 小 探(二则) 柳宗元研究:第十期 加入时间:2008/3/15 8:33:00 admin 点击:34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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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 文 小 探(二则) 马 晓 斌 (华中科技大学中文系 武汉 430074)
柳宗元“彼不足我而惎我哉?兹咈吾事”解 《柳河东集》第三十卷,有《与杨京兆凭书》。元和四年(公元809年),京兆尹任上的杨凭,被御史中丞李夷简以贪罪弹劾,贬临贺(今广西贺县)尉。元和五年冬,永州司马任上的柳宗元,给父亲的朋友兼自己的岳父,写了此信。 其中“彼不足我而惎我哉?兹咈吾事”一句,颇费解。手中有两书,分别译注:一、章士钊《柳文指要》:“此谓听言者之意若曰‘彼轻视我不知人,而教训我,直要打乱我办事程序’,惎取教义为得。”(文汇出版社2000年版,694页);二、“惎(jì ):毒害。咈( fú):违反,此处引申为败坏。”(阿忠荣、张廷银选注《柳宗元》,大连出版社1998年版,60页) 有可取之处,但还不够准确与完善。 为了弄清楚这句话究竟说什么,有必要研究上下文。事实上,柳宗元是批判现实,认为官场中的“荐举之道”存在着“知之难”(知人难)、“言之难”(荐士难)与“听信之难”(善任难)。所谓“知之难”,有四种情况:“有之而耻言之”(有知人之明,引失误以为恥);“有之而乐言之”(喜欢说知人,却无行动):“无之而工言之”(不辨工巧之言,导致看错人);“无之而不言、似有之”(好象是知人,实际上不是)。接下来,“言之难”有“三间( jiàn,嫌隙,因猜疑而发生的恶感)”。我们注意到,“一间”有“疑之而未重”五个字,而“二间”与“三间”均无。按逻辑,我认为,这三层应属递进,即,既然“一间”是“疑之而未(严)重”,那么,“二间”就应该是“疑之而稍(严)重”、“三间”就应该是“疑之而(严)重”。用更简洁的话来说,那就是小疑、中疑与大疑。由此,“曰,彼诚知士欤,知文欤?”的今译应该是:别人会说,他(推荐者)真的知人?大概只知文吧?小疑推荐者的识别能力:“曰,彼无乃私好欤,交以利欤?”的今译应该是:别人会说,他(推荐者)与这个人(被荐者)之间,难道没有私利?中疑推荐者有私心。 第三句“曰,彼不足我而惎我哉?兹咈吾事”,关键在惎(jì )、咈( fú)二字。先看“惎”,许慎《说文解字》:“毒也。从心其声。《周书》曰‘来就惎惎’。渠记切”:清·阮元《经籍籑诂》则列毒也、忌也、教也、意也四义项;《辞源》是毒害、憎恨、教、启发教导;《现代汉语词典》释为怨恨、忌刻、教、指点。什么叫“毒”,什么叫“教”?非常抽象。还是看例句吧!《左传·定公四年》:“管、蔡启商,惎间王室”,杜注:“惎,毒也。周公摄政,管叔、蔡叔开道(导)纣之禄父,以毒乱王室。”意思清楚,是管叔与蔡叔由于憎恨而用心搞乱(恶意扰乱)周王室;另,《左传·宣公十二年》:“晋人或以广队(坠)不能进,楚人惎之脱扃。”杜注:“广,兵车:惎,教也;扃,车上兵阑(车前横木)。”讲晋楚邲之战,晋大败,战车笨重,不能快逃,楚军非常真诚地教(善意教正)晋军将车前横木卸掉,才能行走。由此,我们可以认定,“惎”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具有对立统一义的字。它一方面指恶意扰乱,另一方面,则指善意教正。既然如此,那么,在柳宗元那里,应取前者还是后者呢?当然是“恶意扰乱”(毒)更为贴切!再看“咈”,《说文解字》:“违也。从口弗声。《周书》曰‘咈其耇长’。符弗切”:《集韻》通作“拂”;《经籍籑诂》有戾、拂戾、忿戾、违戾、违、拂违、佹、相乖诡等义项,均指别扭、不合情理;《辞源》释“违背、抵触”,列有书证;《现代汉语词典》无“咈”字,有“拂”字,第三义项是“违背(别人的意图)”。加上“不足”,不值得,引申为轻视。全句的今译,应是,别人会说,他(推荐者)不把我放在眼里,所以,恶意扰乱我的用人秩序,这不是明摆着要跟我闹别扭?大疑推荐者是跟自己作对,进而坚决不同意。最后,柳宗元说:“言(荐士)而有是患(三间),故曰,(皇帝)听信(善任)之难”,为自己遭遇贬谪、不得重用而感愤慨! 综上所述,对古书的理解,至少要基于两点:一、文字的训释。唯其准确,才能有十分的把握。二、内容的联系。研究语境,不孤立地看待每一句话,就可避免“举偏以该全”(俞樾等著《古书疑义举例五种》,179-180页,中华书局1956年版)。 《罴说》辨 《柳河东集》第十六卷,有十一篇取材广泛的“说”。其中,既有论天人关系的著名篇章《天说》,也有谈鸟懂关爱的比附之作《鹘说》;既有似文字游戏、却隐含深意的《乘桴说》,也有似寓言小品、但强调和谐的《谪龙说》,更有《捕蛇者说》、《观〈八骏图〉说》等。以上诸“说”,看似简单,实则不然。细想一下,有许多东西可以发掘。在这里,以《罴说》为例,拟作探讨,以抛砖引玉。 一、小喜成大悲 《罴说》是怎样叙事的?这是最关键、也是最值得研究的。让我们看:文章一开头,写猎鹿者,既懂猎术[“昔云(寂寂)持弓矢、罂火(罐内贮存火种,可烧物)而即之山”],义有才艺(“能吹竹为百兽之音”),看去是一个“喜剧”的开头,只因为没有好好地“鸣”,造成事与愿违,不仅没猎着鹿,还搭上卿卿性命,到了被罴“捽(zuó)搏挽裂(揪打、撕碎)而食之”这样不可收拾的悲惨局面。这正如面干了添水、水多了加面,使本来一个小范围的事情,逐渐扩展,至大范围的失控之事。我想,“小喜成大悲”应该就是《罴说》的主题了。 二、“今夫不善内而恃外者,未有不为罴之食也”解 在寓言的末尾处,柳宗元有断语:“今夫不善内而恃外者,未有不为罴之食也。”这句话究竟对不对? “内”和“外”又各指什么?带着这样的问题,我进行了推敲: (一)“内”指一技之长, “外”指模仿的声音。 先看猎鹿者的四部曲:l、鹿鸣(鹿至、貙至一恐); 2、虎鸣(虎至一恐); 3、罴鸣(罴至); 4、死。 在这张图里,我们至少可以发现两个问题: 1、猎鹿者既然能拟“百兽之音”,为何独缺“貙(chū,大如狗,纹如狸)鸣” 呢? 2、为什么“貙至”、“虎至”时,猎鹿者都“恐”而不打?我想,前者,应是柳宗元的自相矛盾处,此不赘;而后者告诉我们,猎鹿者前恐貙,后恐虎,所携“弓矢”等也没派上一点用场,完个是一付胆小如鼠、临阵脱逃的模样,由此,可以肯定,他不是一个真正的猎手。具体而言,他的“不善内”,就是没有打猎所需的一技之长。还有,所谓“恃外”,充其量,也只是“恃鸣(模仿的声音)”而已。即,猎鹿者本想靠虎、罴之鸣使貙、虎畏,但当最凶猛的罴至后,就黔驴技穷,再也无声可鸣,只能任其撕食了。 (二)不打自倒 再来研究一个字,它,柳宗元也写了两次,那就是“类”字。 1、“为鹿鸣以感其类。”说的是,猎鹿者有善良愿望,他希望鹿(同类)至,可以有所获。结果呢,貙 (异类)也至了。这就告诉我们,客观世界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相反,你必须适应这个复杂的、充满竞争与矛盾的社会,它是我们不得不接受、不得不面对的。 2、“罴闻(罴鸣)而求其类,至则人也。”说的是,罴本为求同类而来,意并不在食人。既然如此,那么,猎鹿者之死,与罴就无必然联系,而是自己的原因了。即,猎鹿者是不打自倒的。因此,“未有不为罴之食也”的说法,不准确。在这里,突然想起哲学家康德曾经说过:“作者于己所言,每自知不透;他人参稽汇通,知之胜其自知。”(转引自钱钟书《谈艺录》,325页,中华书局1984年版) 或可参。 三、题目应改成《猎鹿者说》 基于以上论述,我认为,《罴说》这一标题,难以准确概括文本的含义。那么,叫什么好呢?应该是《猎鹿者说》。理由如下: (一)故事说“猎鹿者” 全篇故事,说的是猎鹿者因“不善内”而自倒,与貙、虎、罴等均无关。 (二)“罴”与主题无必然联系 猎鹿者的悲剧命运,实际上,从貙、虎出现,就已经注定,根本不必等到罴至。 (三)“猎鹿者”是典型人物 纵观另外十篇“说”,所有标题,部具有典型意义,如《天说》,是驳韩愈“天主赏罚”的;如《鹘说》,要弘扬鹘所体现的‘‘仁义之道”;如《祀朝日说》,是辨析“朝日”即“朝拜” (见面)、而非祭祀的;如《捕蛇者说》,是录蒋氏生活遭遇、议论赋敛毒于蛇的;如《蜡说》是强调不能只重名义上的古祭的;如《乘桴说》,是从“乘桴浮于海”谈起、勖勉积极入世的;如《说车赠杨诲之》,是希望杨诲之(柳宗元内弟)有如车轮、“任重而行于世”的;如《谪龙说》,是从小龙女讲起、要人尊重自然规律的;如《复吴子松说》,是希望吴子与其关注自然、还不如关注社会“参差不齐”的;如《观〈八骏图〉》,是讲“骏”与马同、“圣”与人同,不该奇形怪状的……凡此种种,都可见标题与内容的有机结合。而《罴说》如果柳宗元是要对当时社会那些外强中干的人物加以猛烈的鞭挞,并指出他们必然灭亡的命运,那么,在今天,给我们的启示是,人若不能以一技之长(如“猎”)去适应社会,就有可能小喜成大悲。因此,还是叫《猎鹿者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