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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跃峰:柳宗元詩歌的悲情品味 柳宗元研究:第十六期 加入时间:2013/7/13 20:36:00 admin 点击:1879 |
柳宗元詩歌的悲情品味 山西永济 李跃峰 内容提要:本文针过对柳宗元诗歌中的悲情色彩从四个方面进行剖析、品评,与大家共赏,共同体味柳宗元内心世界的苦闷,忧伤、孤寂与失落,游历他曲折坎坷的人生。一、托物山水的寂寞心。二、比同屈子的楚臣悲。三、花木诗含的不平意。四、倾诉乡思最悲音。 柳宗元的后半生,基本是在悲情中度过的。他正值青春年华,满怀抱负,可还没有施展就遭到贬谪,终了也没有见到欣喜的一面。对他本人而言,是悲剧,然而对他的诗文来说,却为我国的古代文学树立了新的范本,从他大量的诗歌来看,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哀叹、悲伤、失落和无望的情绪,这部分诗歌,可以称之为悲情诗,从表现的具体内容来看,我们从中可以多角度地品味他曲折坎坷的人生。 一、托物山水的寂寞心 永州之贬,对柳宗元的确是个沉重的打击,使他成了 “孤囚”,开始了 “一世穷人”的“废痼”生涯。“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文心雕龙·明诗》)。于是诗歌便成了他抒发各种苦闷心情的最好形式。 从诗歌的内容来看,他的山水诗的比重较大,因为他在永州任司马,只是一个有职无权的闲官,再加上贬谪在他思想上的打击,他又是一个低调的文人,只有寄情山水来缓解心中的郁闷。“即窜斥,地又荒疠,因自放山泽间。其堙厄感郁,一寓诸文”(《新唐书本传》)。韩愈在《柳子厚墓志铭》也说“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而自肆于山水间.”他自己也在《与李翰林建书》中说“仆闷即出游”。 在《始得西山宴游记》中说“自余为僇人……,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还有“夙抱丘壑尚,率性恣游遨。”可见寄情山水,已成为他排遣苦闷的重要手段。游览中见景触情,发为诗歌,乃自然之事,他的山水诗观察景物细致,运思精巧,意境深远,借景抒情,情景交融,耐人寻味。 每个人的眼睛,都有一条属于自己视觉的道路,柳宗元用它明澈睿智的双目感觉到他所游之处的山水美,富有智慧,想象力极其丰富,借助他对山水独到的感知,为我们描绘出了一幅幅石奇水秀动静交织,色彩绚烂的秀美画境。且看柳宗元的《与崔策登西山》诗,这是一首出色的山水诗。作者通过对景色的描写,展现了一幅美好的画卷,可作者叹息我只有遁迹山水,观鱼赏鸟,整天无所事事。好像被遗弃的孤儿,无人问津,怎能不愁肠百结?透露出了他内心世界的忧伤、孤寂、不安和无望。“谪居安所习?稍厌从纷忧”。抒发郁闷,厌恶追随世俗的纷忧,。他清楚知道,眼前的困境,是由革新的挫折而来,但所以遭受挫折的原因,实在微妙难解,连至亲好友,也因而疏远。作者不禁要问,这些精神上的痛苦到底是谁造成的呢?这是不言而喻的。 “偶兹遁山水,得以观鱼鸟。吾子幸淹留,缓我愁肠绕”。他对朋友说:现在我偶而遁迹山水间,观赏鱼鸟取乐,寄情解忧,希望你多停留几天,来缓解我缠绕的愁肠。 柳宗元的诗作中,山水游记占了大量的篇幅,处处流露出他内新的伤痛,映射出他的满腔热血一心报国的信念。 “志适不期贵,道存岂偷生”?(《游石角过小岭至长乌村》)仕途得意,并不求富贵,只求展我抱负;如今失意,但不忘古圣先贤的大道,等待机会推行,忍辱一时是为了待机行道,默默等待,想必终有一天报国的赤诚能如愿以偿。从这里我们不难看出柳宗元有着一颗报国热心,虽仕途不幸还总想着期待有一天再为朝廷做事,为国效力。 柳宗元仕途坎坷,屡遭贬谪,尽管内心孤寂悲凉,但又不甘沉沦,企望报效国家,积极进取之情无不倾泻在他的山水诗作中,因此深沉的悲凉与积极进取的对立而统一的情绪,又构成了他山水诗和谐美的另一个特点。《登蒲洲石矶望横江口潭岛深迥斜对香零山》是一首情景交融的山水诗,“信美非所安,羁心屡逡巡”。这里虽然风景幽美,但终非我安身之处,贬谪愁苦,经常在我心中萦回。“纠结良可解,纡郁亦已伸。”绳结不可解,我心中的郁结也同样解不开。“高歌返故室,自誷非所欣”。我真想高声唱着歌儿返回故乡,我不想自欺欺人,说不想回家的话。既抒发了胸中的愤懑,也表现了他表里如一的坦然胸怀。 在《构法华寺西亭》诗中也有同样的感觉。此诗词句清丽景色鲜明给人以美的享受,可作者总跳不出忧愁的圈子,长期笼罩在焦虑不安的迷雾之中,不能自拔。 情景相融,寄景托情,是他山水诗的一大成就,也是他审美理想的充分体现。在《南涧中题》诗中,一开始就给人以凄凉的感觉,紧接着又描写到秋风萧瑟、草木凋零、羁禽鸣叫、寒藻乱舞都是作者内心孤寂愁苦的反映,触动了他的贬谪失落之情。“去国魂已游,怀人泪空垂”,被贬离开京都,神魂就已游荡不安,怀念一同被贬的朋友,只有独自默默流泪,无可奈何,触发了他失意的伤痛之情,可见作者内心的苦楚,沉痛至极。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首诗是柳宗元在永州时的一首代表作,诗中的渔翁不知是虚拟人物还是作者本人的写照,当时的他仕途失意忧愤满怀,老母病逝,住所遭灾,国难、家祸、身愁的交集,使柳宗元心中的苦闷无法排遣,亲友星散,地理陌生,使他倍感孤独。在他的心中,大地失去了应有的本色,体味到孤寂悲凉的景象。寒江垂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隐隐透射出一种抗争的斗士精神。 宗元以“垂钓者”自拟,抒发了自己孤独无助、悲旷凄凉的内心世界,他超脱现状,坚信会有自己的重生之日。静中显动,远近相间,无声伴有声,诗人孤寂悲凉的心境在白雪茫茫的背景下烘托出高标见致坚贞不屈的节操,个别与整体达到了令人倾倒的交契,形式与内容又达到如此有机的和谐。 “一切景物皆情语”山水本来是无情之物,可柳宗元却赋予他们以感情色彩,并通过山水景色道出自己的喜怒哀乐,使之游记充满深沉的含蓄之美。 二、比同屈子的“楚臣悲” 柳宗元后期的诗作,大多是幽幽淡淡的冷色调,以表现自己凄怆愁忧的心境做到随类赋彩以色传情,借以抒发自己怀才不遇的苦闷心情。 清代时评家薛雪在《一瓢诗话》中说:“畅快人诗必潇洒,敦厚人诗必庄重,倜傥人诗必飘逸,疏爽人诗必流丽,塞涩人诗必枯瘠,丰腴人诗必华瞻,抑郁人诗必凄怨……此天之所赋,气之所禀,非学之所至也。”柳宗元从性格类型来说,是属于忧郁型诗人,这样性格类型的人物,又极执着于理想追求,在贬谪中度过一生,其悲苦凄凉的情绪当然是愁肠百结,萦绕心头的。柳宗元悲剧的性格气质,悲剧性的遭遇,激愤忧伤的情绪,构成了他悲剧的人生,也构成了他悲剧性诗歌风格的基本特征。所以柳宗元与屈原同调,但他又接受了陶渊明、谢灵运的清峻的语言,学《庄子》的奇想气势形成了鲜明独特的诗歌艺术风格。柳宗元的诗歌为人们开辟了一个独特的艺术天地,领略了诗人悲苦的心情,沉浸在悲剧氛围的情感之中。 柳宗元这种性格和政治操守同屈原颇为相似,严羽《 沧浪诗话》注意到这一点,他认为 “唐人惟柳子厚深得骚学。”这个观点如果从两人的性格,政活操守,生活遭遇来立论,就尤其是这样。柳宗元的遭遇同屈原近似,所以思想上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虽然柳宗元贬永州十年后召返途中,由于欣悦乎忘情,曾经很有点豪气地歌唱道:“南来不作楚臣悲,重入修们自有期。”但是他贬永,贬柳的时候是经常作“楚臣悲”的。 “投迹山水地,放歌咏《离骚》”、“杳杳《渔夫》吟,叫叫羁鸿哀”,“惨凄日相视,离忧坐自滋。”这些是他永州的诗句。“方同楚客怜皇树,不学荆州利木奴。”“君今矻矻又窜逐,辞赋己复穷诗骚。”这些是他在柳州的诗句。可以看出,在他心中总是离不开“楚臣悲”的阴影。 由于柳宗元受到屈原人格的熏陶,也很自然接受了屈原诗歌艺术风格的涵养。柳宗元今存的诗歌,大都笼罩在感伤的情绪氛围之中,即使是欢乐到来的时刻仍然跳不出感伤悲情的氛围。例如自永州诏还,应该是十分高兴的事,可柳宗元在高兴中总拨不开那感伤忧郁的浓雾:“每忆纤鳞游尺泽,翻愁弱羽上丹霄;岸傍古堠应无数,次第行看别路遥。”在这首《诏返赴都回寄零陵亲故》诗中他不独念念不忘过去的困厄,而是在展望未来时也惆怅满腹,同家人的暂时别离也都郁结着离情别绪。既喜得离涸泽,又愁高飞无力,怕难胜重任;既盼早回长安,又思念零陵亲故等复杂心情。柳宗元同屈原一样总爱渲染事情的悲剧性,这同屈原的抒情诗歌《离骚》、《九章》等浓重的悲剧气氛渲染是很相似的。因为他们有同样的命运,同样的失落,同样的无奈。 最贵重的艺术品,往往遭受试炼最多;最高贵圣洁的灵魂,受苦受难也最直接又强烈,这是灵魂的受难。受难会使人成熟,受难使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受难使他努力创作他的作品以至升华,这是对命运的挑战、报复与抗衡。在他的身上我们看到一位独立反抗世界但一身傲骨的坚强不屈,在悲观绝望的情况下,能洒下生命的甘霖的就是他的作品。他从作品中去寻找解脱,寻求归宿,寻求慰藉,寻求自我救赎。就此一层面,他的作品可视为人类普遍的内心呐喊,那也是一种存在于你我之间脉脉相通的情绪。 三、花木诗含的不平意 种植竹木花卉药草,也是柳宗元遣闷的方法之一,因此吟咏种植花木的诗,也占有一定的数量,这类诗又因所种之物各有特性而各有所感,例如种松竹则以松竹自喻,或感其岁寒不凋,或感其独立高洁。种药草则借药草可以疗病,抒发因贬谪所致的痛苦。移桂则感慨南国无人赏桂,辜负了桂花的丹心,借以自喻。植橘柚则以他的坚贞自比。作者把浓厚的感情色彩已融入到了众多色彩缤纷的花木里: 早梅发高树,迥映楚天碧;朔吹飘夜香,繁露滋晓白。欲为万里赠,杳杳山水隔;寒英坐销落,何以慰远客? 柳宗元以《早梅》自喻之意,“早梅发高树”喻作者早年得志。紧接着赞美早梅冒着朔风,犯严霜,飘暗香,沾繁露显清白。诗人写梅花高洁芳香,不畏寒霜的气节,正是作者坚贞自持,纯正清白的写照。 以物喻情,贬谪远方很想以梅赠友,借以表明自己的情操,只是“杳杳山水隔”路远难达,而且这株早梅快要凋谢了。这是何等悲凉与痛苦啊,伤感之情无从表达了。其实从这首诗中不难品味到作者诉说心中的苦楚与孤寂。遇到好事、美食都以与众共享才是快事,可他不能。在无望的情况下才想到以梅增友,又担心路途遥远,最后连赠友的想法也放弃了。诗人实写梅花,暗传情愫,物我浑然一体,构成了情与景的有机统一。 这种物我化一,情景交契,诗人有时通过对优美环境的描摹与内心痛楚的强烈对照,表达出种种矛盾心境。 清香晨风远,溽彩寒露浓。潇洒出人世,低昂多异客 这首《芙蓉亭》诗中赞美芙蓉花潇洒超生,低昂多姿和大自然创造万物的巧妙。《苦竹桥》中“凉无要津用,栖息有余阴。”这些竹子,料想不会用在重要的地方,但是却有足够的阴凉,供人鸟栖息,叹息竹子虽有“苦节”和“虚心”的美质,也只能供人和鸟休息遮阴,不会用在要津之处,隐有自伤怀才不遇之意。从这首诗里,我们不难体味到作者怀才不为世用的苦闷心情。还有《茅檐下始栽竹》,作者自爱竹子高尚品格,它中空象征虚心,有节而且耐寒象征节操,直立高标象征高洁。所以古来有许多贤达之士爱竹种竹。进一步申述栽竹的更重要的原因是竹有亭亭高洁的气质和排斥蔓草,不图凌云但愿与青山共老的品格,表现了作者孤高自爱,不与世俗为伍的高贵品质。 再看他以求心灵的慰藉写的《种木檞花》上苑年年占物华,飘零今日在天涯。只应长作龙城守,剩种庭前木檞花。 木檞花在宫廷中年年都算是装点庭院,美景当前,得到权贵的宠爱与赞扬。现在却同我沦落在这边荒蛮野之地,大有失落伤感之意。我被贬谪,你被遗弃,长期受尽孤零与寂寞。他在庭前种养木檞花,借以表达木檞花同自己飘零天涯的悲情,也寄托思念帝京之意。 “青松遗涧底,擢莳兹庭中”。这株纯正高洁的青松被遗弃深谷涧底,让人同情,我把它拔来载在院内与我作伴。柳宗元以松自喻,以松自勉。我夙来爱慕松树幽静坚贞的气质,现在我用它引来清风,涵养我幽贞的品德,也道出了贬谪后被遗弃的悲愤和无奈。 柳宗元常游荒郊野外,山水间的一草一木,一虫一鸟,都能勾起他的伤愁、苦闷和忧哀的思绪,借此抒发自己的内心情感,常赋物以言,来揭示社会世俗的黑暗,相互之间的尔虞我诈,唯利是图的丑恶行径。这一类诗也占有很大数量,如《笼鹰词》、《入黄溪闻猿》、《梅雨》等等。 四、倾诉乡思的最悲音 柳宗元再贬柳州,“官虽进而地益远”其打击之重,可想而知,对此,他以多病之躯,预感到自己的日子不多,不再求量移,只求皇恩若许“归田去”,然而就连告病还乡这个最低要求也难以实现,最终酿成了他的“最悲音”,而发为诗一泄无余。 柳宗元刚被贬谪到柳州,还没从伤感愁苦中解脱出来,心情焦虑,见到春天才过一半,榕树枝上的叶儿在春雨之后纷纷落下,万花凋谢,黄莺乱啼,虽说是残春景象,却使人感到凄凉如秋的悲怆,便写下了《柳州二月榕叶落尽偶题》: 宦情羁思共凄凄,春半如秋意转迷。山城过雨百花尽,榕叶满庭莺乱啼。春天应该是春暖花开、生机勃勃春意盎然的季节,是应充满期望的美好时光,可作者却感到百花落尽榕叶凋零鸟儿凄叫的悲凉情景,自感孤凉,寒气袭人。环境的凄凉,击中了他内新的伤痛,好像自己被围在冰冷迷雾中,与世隔绝无人知晓自己的存在,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见天日。 柳宗元诗中的山水也与情绪而变化:“海畔尖山似剑铓,秋来处处割断肠;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 他眼中的海畔尖山,个个如刺肝裂胆的锋利剑铓,宗元所以有这种感觉,完全是由于“归田”不能的思乡心态所致。秋风吹动,这剑铓似的尖山仿佛处处刺痛诗人的愁肠,这是对现实的真实写照,诗人进而想象道:“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若能把自身化作千千万万,我就散上群峰去眺望故乡。他在这首诗中用词确乎峭拔奇险,从平淡中显出奇趣。 零落残魂信黯然,双垂别泪越江边。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这首《别舍弟宗一》写被放逐荒僻地区冒着万死,艰难地度过了十二年,你我受飘零折磨,心神沮丧的残魂已够悲惨的了,现在又在越江边分别,更不禁黯然销魂,双双垂泪,展现了作者在贬谪中骨肉分离的悲切情感,别离痛和贬谪恨交织在一起,情真意切,一字一泪倍觉凄凉。 又如《铜鱼使赴都寄亲友》:行尽关山万里余,到时闾井是荒墟。附庸唯有铜鱼使,此后无因寄远书。所在之地极为荒远,寄书困难,即铜鱼使赴京,走尽关山万里,到达的时候,说不定家乡成什么样子,也许已是一片荒墟了。反映了柳宗元在谪居中思乡念友的急切心情。他心中的“远”,好像自己与世隔绝、被遗弃、倍感孤零的复杂心理。再看《柳州寄京中亲故》诗中: 柳宗元的一生,可谓“半世沉沦”,按他自己的说法“日而望者十四年矣”若以古称一世三十年,则十四年近半世,他的后半生,两次遭贬,死于任所的这段时间,基本是在悲凉凄苍的情态中度过的,期间的诗作,大都带有幽幽淡淡的冷色调,含有悲情伤感的苦味道。我的乡贤身遭蒙难,客死他乡,深感痛心。他留世的诗我品味不少,终觉还是品味不尽。 柳宗元的诗歌汇入了繁丽诗国星空,放射着耀眼的独特光辉,这是诗歌银河中不灭的异彩,它长期以来吸引着人们欣赏的目光,研究的兴致,从这个角度观察,柳诗是不朽的。 注释:文中标题的“楚臣悲”取自柳宗元“汨罗遇风”诗,“寂寞心”和“最悲音”分别取自金人元好问和周昂的读柳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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