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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世坤)千古文星照永州——散议柳宗元的幸与不幸 柳宗元研究:第十六期 加入时间:2013/7/13 20:24:00 admin 点击:1894 |
千古文星照永州 ——散议柳宗元的幸与不幸 祁世坤 湘西南的永州,因有潇水和湘水在这里合流而下,故又称潇湘之地,因了这个雅名,以至湖南全省也时有潇湘之称。潇湘更是一个文化的称代,这里是指永州的专用名称。2004年春,我们一行数人去柳州和永州参观柳侯祠和柳子庙,那是为建设永济柳园进行的一次考察学习。2010年10月,我再次去永州,参加中国·永州第五届柳宗元国际学术讨论会。两次永州之行,给我总的印象是永州到处蒸腾着柳宗元文化的氤氲之气。我深信了这样的一句名言,即“张家界是一幅画,永州是一本书”。这本书和唐代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和文学家的柳宗元密切相关。按照民间的传说,若比柳宗元为文曲星下凡,当年他落定在了永州之野,如他去世之后升天,亦然偏照着永州大地。我浮想联翩,想到了柳宗元的不幸遭遇,以至他的或谓是“不幸之大幸”的问题。 一、从潇湘客到永州民 永贞革新失败后,柳宗元被驱出朝,先是被贬为邵州刺史,途中又再贬永州司马。他是匆匆上路的,且扶老携幼,同行的有他六十七岁的老母和六岁的女儿。时值寒冬,他们经受着凄风苦雨,年底来到了永州之地。皇帝给他的是一个永州司马置同正员的角色,按他后来的说法是“俟罪非真吏”。他是来受罪的,不得参与政事,州署也没有给他安置落脚的家舍,他是借住在东山龙兴佛寺的西厢房。 “客有故园思,潇湘生夜愁”,这是柳宗元《酬娄秀才寓居开元寺早秋月夜中寄》一诗的句子。柳宗元寄居佛寺,生有同娄秀才一样的乡愁,何尝不是又一个潇湘客呢?他的心情是寂寞的,寂寞中的柳宗元开始对以往的行为进行反思。他在《佩韦赋》中说,很是羡慕古人西门豹的佩韦,用来警示自己戒骄戒躁,他得出的结论是“执中而俟命”。他在《瓶赋》中又以汲水的井瓶和盛酒的鸱夷壶相比,宁愿作摔碎的井瓶,也不作那酒气熏天的壶子。在《牛赋》里,他以牛驴相比,说人的命运有好有坏,既使这样,也不愿作趋炎附势跟着劣马跑的驴子,只愿作有益于人的耕牛。在《解祟赋》里,他又警惕自己不要以口招祸,而是追求清静安宁。在《惩咎赋》中,他说自己不是欺世盗名,只是不愿随波逐流,反受小人的诬陷非议,既使这样,仍要正道直行。在《闵生赋》里,他又哀叹着自己的人生遭遇,以至黑夜里神不守舍,魂魄离散飘游到了远方,而在《梦归赋》里,他在梦境中回到了日思夜想的故乡。 他的心情是苦悲的,特别是次年老母的去世,自己因罪在身,又不得扶柩归丧,而怀有深深的负疚感。此后的日子,又正如他后来在《答 柳宗元“闷即出游”,而又“复游多恐”,到野外又常遇大蛇毒蜂,近水之处又怕射工沙虱叮成疮疾。抬头望天,低头看地,每走一步都觉得苦累疲倦,到林间幽石一坐,也难有一时之乐。 柳宗元来到永州的第四年,皇帝一年有过四次大赦,依然申明,八司马“纵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说来也巧,正是这一年,身为司马的程异重被起用,这无疑也使柳宗元看到了一线希望,于是或修书或献启,他求告于人,希望能在皇帝面前说情,然而宪宗依然是“记怒人臣”,对此柳宗元又陷入了绝望之中。元和五年四月,与他相依为命的女儿夭折。女儿的名字叫和娘,生病期间,为求佛门保佑,愿终身侍佛,取名佛婢,后又削发为尼,法号初心。女儿的去世,使宗元怨天忧人地悲号。痛定思痛,柳宗元于绝望中挣扎,开始从“潇湘客”转向“永州民”了,这种心态充分反映在他的《冉溪》一诗。 少时陈力希公候,许国不复为身谋。 风波一跌逝万里,壮心瓦解空缧囚。 缧囚终老无余事,愿卜湘西冉溪地。 却学寿张樊敬侯,种漆南园侍成器。 这一年,柳宗元三十八岁,也是他来永州的第六个年头。他在《送从弟谋归江陵序》里说,“吾不智,触罪摈越楚间六年,筑室茨草,为圃乎湘之西,穿池可以渔,种黍可以酒,甘终为永州民”。 冉溪是一条由西南而来的溪流,在西山前折流而东注潇水,据说是因一姓冉的人家世居此地而得名。柳宗元从当地山民手里买下了这一处地方,从冉溪“入内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安家”。他曾在《钴鉧潭记》里说,什么使我高兴地居住这南荒而忘掉故园呢?不就是这个钴鉧潭吗?柳宗元又将冉溪改为愚溪,筑建了他的愚溪家园。他在《寄许京兆孟容书》中写到,“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古今著书者皆是也,宗元近欲务此”。看来他已经从复归无望中振起,虑及到了立言传世的问题。柳宗元在他的愚溪家园,埋头读书著述。还是在他初来永州之时,他曾写出《贞符》这样的大作,而这是在朋友的苦心劝导下完成的。他的挚友吴武陵因故流放永州,对他说,《贞符》写作是一件大事,你不要因为个人的宠辱恩怨而中断写作,以至圣王的典章制度不得建树,从而抑止异端邪说,坚持正道真理,为子孙后代作出表率。柳宗元继而又写了《非国语》,纠正了《国语》中不合孔孟之道的错误,坚持中庸原则,深明尧舜道义,集文67篇。 柳宗元在他的《读书》一诗中写到,“幽沉谢世事,俯默窥唐虞”,他和他的堂弟宗直日夜苦读,探讨学问,诗中写了他们的辛苦和快乐。如果说宗直是在读博,那么宗元就是他的博导, 柳宗元自有了他的愚溪家园,使他同当地的劳动人民有了更多的接触,如在他的诗题中就有至长乌村、经荒村、逢耕者、访田家。在《田家三首》诗中,他揭露了官吏敲诈百姓,横行乡里的行为,状写了农民所受的赋敛之苦。在《捕蛇者说》中,更是作了详尽的写实,他是在替农民代言,为民请命了。 柳宗元在迁入愚溪家园之前,已经对西山之景作了先期考察,形成了永州八记的前四篇,此后又写了后四篇。柳宗元在他的叙志诗里写到,“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司马迁在《屈原列传》里说,“离骚者,犹离忧也”,是指屈原的不幸遭遇和忧愁幽思。柳宗元移情于山水之游,行文中揉进了自己的苦悲,是一种别样的牢骚发泄。永州八记意境开阔旷远,清冷幽深,柳宗元借物态写心态,把自己的感情依附于山水之上,情景交融,浑然一体,从而也成就了他的中国古代游记文学大家的盛名。 柳宗元在永州的著述是多方面的,他的思想和文学广有建树。他写了阐述他的政治思想的许多篇什和大量的散文诗作,集文312篇,诗歌83首,这占了他一生著述的四分之三,是一笔厚重的文化财富。 二、柳宗元不幸永州幸 有一句名言说是“国家不幸诗人幸”,就拿唐朝来说,长达十年的安史之乱给大唐王朝造成了深重的灾难,诗人杜甫在其颠波流离中,写出了如“三吏”、“三别”的诸多诗篇。他在《春望》一诗中写到“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诗人忧国忧民,直抒胸臆,成就了他的诗圣之尊。而唐之后的五代十国时期,有唐后主之称的李煜,被大宋攻陷金陵,肉袒出降。李煜痛失了国家社稷,他是亡 这里我套用“国家不幸诗人幸”的名言,也可以这样说,柳宗元不幸永州幸。柳宗元在永州,视自己为缧囚、僇人,如在永州八记里,就发了许多牢骚。在《小石潭记》,他着力写了这过情之境,以至自己都觉得凄神寒骨,不可久待,这当是他的心态反映。如果说,在《钴鉧潭西小丘记》文后,他发了一通小牢骚,而在《小石城记》中,这种过胜的议论多于叙述,其牢骚是视这方胜景为弃地而生的怨言,进而对有人以为此景专为安慰贬谪之人而设和所谓“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论调的反驳,这完全是对个人处境不平的悲愤。他的《愚溪对》,用调侃和辛辣的笔调向溪神苦诉了自己的冤情,使得愚溪也为之潸然泪下。他嘴上说是“甘终为永州民”,却又曾说“居夷獠之乡,卑湿昏雾,恐一日填委沟壑”(《寄许京兆孟容书》)。直到在永州最后一年写的《囚山赋》里,他还视永州为天设地造的牢狱,又一比冬日负暄,虽有一时的风和日暖,毕竟是身隐囹圄,又有何乐可言。柳宗元似乎怕人们不理解他的心志,曾在《对贺者》一文中讲,有朋友从京城来,说是看到你现在这样浩然达观,本想安慰你,而今却要对你表示祝贺了。柳宗元说,你要知道,喜笑着的愤怒比怒目园睁还要厉害,长歌所表达的悲哀超过了捶胸恸哭,你那里知道这正是我心中最大的忧伤呢! 柳宗元的遭遇是不幸的,这在宋时永州官员汪藻的《永州 永州人民仰慕柳宗元,是因为柳宗元的思想文学建树在永州。永州人民纪念柳宗元,称他为柳子,如同孔子、孟子之称,比他为圣贤,民间亦称他为柳子菩萨,视他为神明。如今的柳子庙,每年都有他的公祭大典,那种隆重热烈的场面,足见人们的虔诚,也含着一种骄傲。沿着柳子大街,目睹这唐式市井的古色古香,走向这街旁岸畔的永州八记的诗画长廊,直下这几经疏竣发掘的愚溪河谷,再现唐时的古貌痕迹,回头登上东山的法华寺,再把目光越过潇水,远眺西山,眼底风物一览无余。而今这一带开阔之野,构成了新的柳子景区,包括了这一溪一庙一街一山,处处都显示了永州人民的文化意识和他们的辛勤劳作。想当年,柳宗元曾说,“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正是这样,他的山水游记,写活了一个永州,使之占尽了风流,他的《游黄溪记》中,一句“永最善”,大有为永州之地美言的过誉之嫌,然而也使得永州人民感激不尽。而今的永州,作为全国三大柳学柳文化活动基地之一,显得十分活跃。永州有着柳学研究队伍的强大阵容,学会理事有百多成员,其会员之多就可想而知了。他们的《柳宗元研究》学术刊物,亦可视为中国柳宗元研究会的会刊,这里是中国柳研会的秘书处,是中国柳研的大本营。永州的《潇湘文化》系列丛书、潇湘讲坛,多以柳文化为主题。这里形成了三个中心,即柳学研究实地考察中心、教学科研中心和思想文化中心和“四个一”的活动内容,即一祭一会一刊一网(柳研网页),给我的印象是,在永州柳文化确实有着丰富的底蕴和厚重的沉积,而今也是永州打出的最为鲜亮的城市品牌。 三、文学辞章,一时将相,孰重孰经 柳宗元在永州后期,决意走立言传世之途。他在《与友人论为文书》中说,“大抵生则不遇,死而垂声者众焉。杨雄没而《法言》大兴,(司)马迁生而《史记》未振”,也是指取贵于后之意。但他又受“德成而上,艺成而下”(《礼记》)思想的困扰,始终存在着矛盾心态。如他在《与杨京兆凭书》中说的,“今之言士者,先文章,文章士之末也,然立言存其中。”他是把文章看成士之末技,一遇机会,又油然而生复起的热望。他曾经给当年的政敌武元衡写信,求其“并容宽览,弃瑕录用”。他在永州最后一年写的《囚山赋》里说,如今正当元和中兴,国家用人之际,一批官员得到升迁,为什么还要让我过着囚徒般的日子。显然这是不平则鸣,而要求复出的呼号。 柳宗元在永州,决意走立言传世之途,然又觉“虽有意穷文章,病夺其志矣”,(《与杨京兆凭书》)“最终,他沿着传统文化的心理定势走向自然山水”,(见孟修祥《在孤独与孤傲中走近屈原——论柳宗元放情咏离骚的悲剧意识》)从而也使他的山水游记诗文大放异彩。然而,正如台湾学者袁木秀说的,“当柳宗元走上极一生无可如何之遇一途之后,如果说有补偿作用之活动存在的话,那将是他的失败,而后人认为是成功的山水游记、寓言、史论、史评等作品。(《两极对峙——柳宗元心灵凹陷与补偿》)”柳宗元由于政治失意,不得复出,一生耿耿于怀,囿于认识上的偏颇不能自拔,这对他来说,应该是一个悲剧。如果说这也是“当事者迷,旁观者清”的话,那么最早洞察和预见了柳宗元文学建树之深远意义的,当是他的朋友韩愈。韩愈对柳宗元在文学辞章上的成就与做到一时将相作了比较。他在祭柳文中说,“富贵无能,磨灭谁纪”,是说既使是做到一时将相,大富大贵又能怎样,随着岁月的流逝,有谁还会记着你。韩愈指的文学辞章应该含有两个意思,一是文学在古代有着宽泛的内容,包括文献经典在内的一般泛指。二是所谓辞章则是带有作者思想感情而又讲求艺术修辞的作品。而这前者也正是柳宗元所看重的,如《贞符》、《非国语》、《封建论》、《天问》、《天说》等,后者如他带有骚怨性的九赋十骚,永州八记的山水写意,愚溪诗草和《捕蛇者说》等记传之文。韩愈特别指出柳宗元“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辞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矣,而自肆山水间”,应当是指的这后一种情况。 韩愈在《柳子厚墓志铭》中还指出,柳宗元“即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然而正是这困厄之境,成就了柳宗元的文学辞章,而必传于世无疑。针对柳宗元的一时将相追求,同他的文学辞章相比,韩愈作了这样几点设想,一是假使子厚在京朝时,能象后来在永州那样的自身持重,就不会遭到贬斥;二是既遭贬斥,却能遇到有能力有权位的大僚救助,又必定会复用,就不会穷困到如此地步;三是如果贬斥时间不长,穷困不至于此,按他的才能当会出人头地,但他的文学辞章又不会如现在这样的大放光辉;四是假若如愿以偿作到了一时的将相官位,这又怎么能同他的文学辞章成就相比,其轻重得失都是不言而喻的了。其实这不只是韩愈独具慧眼的识见,柳宗元的另一挚友,且是患难之交至深的刘禹锡在《唐故尚书礼部员外 我曾在《古往的忧伤——柳宗元人生况味》一文中,引用 说到这里,我们再回到一句古语上,“艰难困苦,于汝玉成”,是时势造就了柳宗元,困境砺成了柳宗元,柳宗元和永州就是这样相依相存的关系。这样说来,柳宗元又当是幸运的,我们还是用刘禹锡的话,柳宗元是夜空里的一颗巨亮之星,而永州在它的光照下受惠最多,永州也真乃是一个得天独厚的文化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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