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远古神话中的自强不息精神

引  言

王富仁（2005）指出，什么是舜文化？舜文化不是舜说了什么，写了什么，而是舜做了什么以及怎么做的，舜文化就是舜的具体实践所体现出来的文化，所表现出来的文化的意义和价值[1]。王先生的看法极具见地。舜的身体力行显示了舜帝的“至孝”。

舜父瞽叟盲，而舜母死，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象傲。瞽叟爱后妻子，常欲杀舜，舜避逃；及有小过，则受罪。（《尚书》）

在“有小过则受罪”的情况下，在父母弟弟“欲杀他”的情况下，舜帝仍能“顺事父及后母与弟，日以笃谨，匪有解”。对“孝道”如此坚持，舜帝的行为怎能不令人感动？舜帝这样的行为自然可以成为楷模，成为国人学习的榜样。舜的至“孝”感天动地，可以说是生命不息，行“孝”不止。他的所作所为后人所敬重。这从后来的文献中可以看出：

《中庸》第十七章载：“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

《论语》：“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欤。”

《孟子》：“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舜尽事亲之道”、“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

舜“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的精神不仅表现在“孝”上。其实他在为君之仁上，在为民谋福利上同样矢志不移，战斗不息，可谓历久弥坚。历史文献多记载舜帝的事迹：

舜父瞽叟顽，母嚚，弟象傲，皆欲杀舜。舜顺适不失子道，兄弟孝慈。……舜年二十以孝闻。三十而帝尧问可用者，四岳咸荐虞舜，曰可。舜居妫汭，内行弥谨。舜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渔雷泽，雷泽上人皆让居；陶河滨，河滨器皆不苦窳。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年五十摄行天子事，年五十八尧崩，年六十一代尧践帝位。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

舜勤民而野死。（《国语·鲁语》）

陟方乃死。（《尧典》）

由此可以看出，为了人民的利益，舜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直到死前还“南巡狩”。王田葵（2005[2]、2007[3]）说得好，从舜帝的故事来看，舜帝一生都在自强不息、不断追求，不断创造。舜帝的“自强不息”被后来儒家发扬光大。早期儒家认为，要实现人与自然之间的和谐，就要生命不息，奋斗不止，就要不断追求和创造。那么这种“生命不息、战斗不止”的精神在神话中又如何体现出来呢？本文不揣浅陋，试图探讨这个问题，以求得舜文化研究的进一步深入。

（一）、矢志不移——“刑天神话”、“精卫填海”与“鲧禹治水”

    “刑天舞干戚”中的“刑天”面对的是势力强大的天帝，而“鲧禹治水”中的“鲧禹”面对的是滔天洪水，而精卫所面对的是那深不可测的大海；他们所遇到的困难无疑是巨大的，也是难以想象的，但他们却无所畏惧，坚持不懈地与之搏斗，与之抗争。下面分而述之。

1.1   刑天舞干戚

刑天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海外西经》）

在力量方面，刑天与天帝相比，相差十分之悬殊，可以说是以卵击石，毕竟天帝拥有高强的法力和众多的属神。一番激烈的搏杀之后，造反的刑天被砍了脑袋。按照人们的常规思维来看，砍了头就死了，更谈不上还要去战斗了。但这个刑天在无头的情况下却复活了，并且是畸形形体的复活，是“以乳为目，以脐为口”，而且还双手挥舞着长斧大盾，继续呐喊着，跳着战斗的舞步向天帝发出怒吼，发出挑战。生前势单力薄与天帝搏斗是一种坚持与奋斗，死后仍“操干戚以舞”又何尝不是一种坚持与奋斗，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不懈追求，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自强不息！

刑天头可断，血可流，但勇猛之气不可屈。这是何等的可歌可泣！这是何等的坚韧！这又是何等的顽强！东晋大诗人陶渊明读《山海经》时，发出了“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感慨。与人世间的恶势力抗争，不正需要这种宁死不屈、死而不屈的勇气么？

多数学者认为，“刑天舞干戚”这则神话极具悲剧意味，也更加集中地凸显出刑天那永不停歇的斗志。被砍去首级，刑天死了，但他的精神不死，依然以乳为眼睛，以肚脐为口来战斗不止。这种畸形而奇异的现象传神地表达出一种勇往直前、永不屈服和奋斗不止的意志。这些观点极是。从这里不难看出，先民们已经清楚地意识到，死亡也许难以避免，但更重要的是意志不灭，精神永在。

1.2   鲧禹治水

鲧禹治水在《山海经》《孟子》《庄子》《史记》等文献中都有记录：

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山海经·海内经》）

禹凿九河，钥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孟子 ·滕文公上》）

禹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受诛，乃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史记·夏本纪》）

昔者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庄子·天下篇》）

很多学者指出，鲧为了拯救人民，“不待帝命”去窃取息壤，因违逆天帝的旨意而被天帝下令处死。鲧虽然死了，但他并不屈服，“复生禹”，禹承父志，去完成自己父亲未竟的事业，终于战胜那滔天的洪水。从鲧禹治水的神话中不难看出古代人类曲折往复但始终却向前迈进的历程，可谓百折不挠，前仆后继！鲧禹这种矢志不移的精神是何等的令人钦佩！又是何等的令人感动！

无论是“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抑或是“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这中间历时之久，令人难以想象，其中的辛苦更蕴含着一种坚持与奋斗，是对能治好洪水信念的一种坚持与奋斗，是为老百姓谋福利的一种坚持与奋斗。在“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的情况下，仍然能够“操橐耜”，使之“通四夷九州”，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坚持？总之，是一种奋斗不止，是一种自强不息，是一种坚持不懈，更是一种百折不挠促使大禹完成了治水的壮举。

1.3  精卫填海

“精卫填海”是我国人民所熟知的神话，在《山海经》和《述异记》中都有记载：

发鸠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鸣自詨。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湮东海。（《山海经·北山经》）

昔炎帝女溺死东海中，化为精卫。偶海燕而生子，生雌状如精卫，生雄如海燕。今东海精卫誓水处，曾溺此川，誓不饮其水。一名誓鸟，一名冤禽，又名志鸟，俗呼帝女雀。（《述异记》）

东海何其宽大，何其深厚，说她浩渺无穷一点都不为过；精卫鸟何其微，所衔西山之树木和石子又何其渺小。为了消除东海对人类的威胁，从而造福于人类，精卫不以自身之小，东海之大，锲而不舍，永远地衔着那些西山上的小木小石，誓将那深不可测而又巨大无比的东海填平，其毅力是何等的坚韧！其斗志又是何等的顽强！很多学者指出，精卫填海表现了远古人民英勇不屈的斗争精神，表现了远古人民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的精神。这是很有见地的。唐代著名文学家韩愈作《学诸进士作精卫衔石填海》：

鸟有偿冤者，终年抱寸诚；口衔山石细，心望海波平；渺渺功难见，区区命已轻；人皆讥造次，我独赏专精；岂计休无日，惟应尽此生；何惭刺客传，不著报雠名。

其中“口含山石细，心望海波平”两句极真切地描绘出了极其渺小的精卫誓将那深不可测而又巨大无比的东海填平悲壮之情；描绘出了其悲壮赞美之情极其渺小的精卫誓将那深不可测而又巨大无比的东海填平的赞美之情。这种悲壮之还必须，这种赞美之情让我们无限感动。

二十世纪俄国伟大的文学家高尔基曾写过闻名遐迩的散文《海燕》：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的飞翔。一会儿翅膀碰着波浪，一会儿箭一般地直冲向乌云，它叫喊着。……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傲的飞翔……

有学者指出，我国古代神话早就提到过海燕，这并非胡乱而为之，这是有其深刻寓意的。海燕无疑是鸟类中的勇敢者，它身手矫健，善与狂风暴雨、惊涛骇浪搏斗。精卫意志坚韧无比，与那高傲的海燕相结合而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也，誓与那险恶而深不可测的大海博斗，这表明精卫精神不死！这表明持之以恒不死！这表明自强不息不死！

（二）、奋斗不止——“愚公移山”与“夸父逐日”

2.1 夸父逐日

    “夸父逐日”在《山海经》中有两处记载：

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山海经·海外北经》）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成都载夭。有人洱两黄蛇，把两黄蛇，名曰夸父。后土生信，信生夸父。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逮之禺谷，将欲饮而不足也。将走大泽，未至，死于此。（《山海经·大荒北经》）

夸父为何与日逐走？袁珂（1980）认为，“它是古代劳动人民对光明和真理的寻求”。夸父逐日的神话壮丽瑰异，表面上是一个悲剧，但它带给人们更多的是振奋，从中我们不难体会到远古神话原始的悲剧美和崇高美[4]。

渴了，仍然坚持追赶太阳，饮了黄河、渭河之水，欲饮大泽水，仍然想去逐日，一直不肯放弃，直到逝去，其实这正是夸父生命不息、战斗不止的真实写照。很多学者都指出，“逐日”是为人民谋利益，是一种奋斗；死后手杖化了桃林，仍然为人民谋取福利，未尝不是一种奋斗；总之，夸父为人类谋福利不屈不挠，至死方息，让人敬佩。这种精神感动了东晋大诗人陶渊明，东晋大诗人陶渊明在读《山海经》之后，赋诗中热情地讴歌夸父：

“夸父诞宏志，乃与日竞走，俱至虞渊下，似若无胜负。神力既珠妙，倾河焉足有，余迹寄邓林，功竞在身后。”

《易经》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精卫和夸父都有着超乎常人的力量和意志，但自然力却更为强大，也更为残酷。精卫与夸父或毁灭或失败，但他们那种奋斗不息的英雄主义精神却永恒不灭。他们身上体现着远古人民征服自然、支配自然、改变现实的强烈愿望和崇高理想，永远让后人怀念。

2.2   愚公移山

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阴，可乎？”杂然相许。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行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隐土之北。”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始龀，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残年余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应。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蛾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愚公移山》摘自《列子·汤问》）

人生七十古来稀。愚公九十，年迈力衰，想要完成一桩耗费很大体力的事都不容易，更何况要搬走两座大山？但愚公却不这么认为。

有学者指出，凭借着“指通豫南，达于汉阴”宏伟理想的强力支撑，愚公不顾他年近九十，不顾他年迈力衰，毅然“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试图搬走太行、王屋二座大山；愚公的这一行动，这一伟大壮举，惊天地，泣鬼神，最终感动了上帝。这种解读不无道理。在愚公移山的过程中曾遭遇过种种不同的非议，首先是其妻献疑，然后是智叟的冷嘲与热讽，但这些干扰，这些非议只能使愚公的意志变得更加坚强，反而使愚公的毅力和决心更加恒久。假使上帝不发话，假使操蛇之神不加干涉的话，愚公和他的子孙们都会坚持下去，他们的挖山可能会成为旷日持久。但他们肯定会得到绝大部分民众的坚持肯定会博得大部分的同情，进而更多的人会加入到挖山的行动中来，“始龀的邻人京城氏之孀妻遗男”不也“跳往助之”么？有了众多民众的支持和帮助，有了持之以恒的决心，还怕太行、王屋二座大山移不走么？

“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的精神为后人所接受并发扬光大。金荣权（2008）指出，传统文人的主体精神，是积极进取、百折不挠，用有限的生命去建树辉煌的事业，留下不朽的声名，这才是我们民族传统文化精神的核心组成部分，也是传统文人最终所追求的人生最高境界[5]。在今天，这种“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的精神也令人推崇。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可是，为人民服务是无限的，我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去。（雷锋）

雷锋精神，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一种积淀，是一种随着时代进步而不断发展的与时俱进的精神。雷锋那种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精神，那种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去的精神，是一种坚持不懈，更是一种奋斗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