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后期神话传说所体现的爱民思想

引    言

尧舜文化作为中华文化的根脉文化，它涵盖了政治、经济、军事、哲学、文学、艺术、社会学、文化学乃至天文、考古和科技等诸多领域。尧舜文化是中国文化之正脉，是中华文化的源头活水[1]。尧舜道德思想可以归纳为四个方面，最根本的是勤政爱民的政治观。尧舜帝始终坚持以民为本，并“勤民事而野死”[2]。

舜文化民本思想文献多有记载：

《尚书·尧典》记载：“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卜。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此段话落脚点是“黎民”，始终以“黎民”作为叙述的核心，“允恭克让”、“亲九族、协和力一、于变时雍”等和谐观念又何尝不包含了一种“以民为本”的治世理念呢？

《尚书·大禹谟》记载，舜帝禅让大禹后，告诫大禹：“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

舜告诉大禹要恭敬地办好百姓想办的事情。如果天下百姓都穷困潦倒的话，那么上天赐给你的权力与俸禄，也就永远地终止了。这就是告诉大禹，百姓的力量是最为伟大的，也最值得尊敬。

《孔子家语·辩乐解》：“昔者舜弹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其诗曰：‘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大部分学者认为，“南风”诗的内容无不透露出舜帝民本思想，充分体现了舜帝忧民之所忧，为民之所为的思想内容。这是很有道理的。

唐代诗人张谓《九疑作》中有这样的诗句：“尝闻虞帝苦忧人，只为苍生不为身”。由此可见，舜帝是以人为本，舜帝忧民之艰，爱民之举广为后人所颂扬。

“民胞物与”、“以民为天”之类的隽语；“君者舟也，庶民者水也，水则转舟，水则覆舟，此之谓也”（《荀子》）之类的佳语；“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屈原）饱含情感的语句等等。“民本”思想就这样流传千古，播诸四海。显然，这些民本思想的根源是舜文化。

王田葵指出，神话、传说是历史的折射，它是传承舜文化的重要材料[3]。《中国大百全书》指出，神话是远古人民表现对自然及文化现象的理解与想象的故事，它是人类早期的不自觉的艺术创作。我国古代劳动人民创作了许多优美动人的神话，主要保存在《山海经》《淮南子》《楚辞》《列子》《穆天子传》等中。神话是古代劳动人民集体创作的语言艺术，是我国文化发展的土壤。那么尧舜帝之民本思想在远古神话表现在哪些方面呢？下面详述之。

（一）、“鲧禹治水”与“廪君舍爱情”对舜文化民本思想的承传

汤因比在《历史研究》中说：“（关于黄河下游古代文明）我们发现人类在这里所要应付的自然环境的挑战，要比两河流域和尼罗河流域严重得多。人们把它变成古代中国文明摇篮的这一片原野，除了有沼泽、丛林和洪水的灾难以外，还有更大得多的气候上的灾难，它不断地在夏季的酷热和冬季的严寒之间变换。”[4]由此可见，中华民族自产生之日起就面临巨大的生存环境的挑战。张宗福、谭蕾指出，中国人和其它地域人一样，都遇到了来自生活与生存环境的挑战，而文化正是对这种挑战的回应[5]。中华民族的文化就与人们对来自自然挑战的回应紧紧地联系在一起。鲧禹治水与廪君舍弃爱情均体现了尧舜文化核心“民本”的思想。

1.1  鲧治水

想人民之所想，急人民之所急，处处为人民谋福利。鲧就是这样一位令人感动而又可亲可爱的英雄。

《山海经》如是记载：“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湮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鲸于羽郊。鲧复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

面对滔天的洪水，看到人们受苦受难的样子，鲧还没有来和及等天帝发布治水之号令，就私自作主张从帝那里窃来“息壤”，来“堙洪水”。虽然鲧“窃息壤”治水没有成功，而且竟因“窃”之罪名被天帝杀死，但是他那急人们之所急，想人们之所想的爱民精神却唤起了们心中无限而又崇高的敬意。后代大诗人屈原在诗中对鲧的境遇寄予了深切的同情：

《楚辞·离骚》记载：“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夭乎羽之野。”

《楚辞·天问》记载：“不任汨鸿。师何以尚之。佥曰何忧。何不课而行之。鸱龟曳衔。鲧何听焉。顺欲成功。帝何刑焉。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伯禹愎鲧。夫何以变化。纂就前绪。遂成考功。”

有学者认为，诗人屈原把鲧视为刚直不阿而遇害的忠正之臣，给予深切同情，引鲧为知己，并以鲧的遭遇而自况。在《天问》中，诗人又以“顺欲成功，帝何刑焉”对鲧被冤杀提出质疑。大禹之所以取得成功，也是因为有鲧事业作基础，从而表现鲧之死不是治水无功，而是刚直忘身。这是有些许道理的。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啊！

很多学者如尹大春等都指出，鲧的事迹荡气回肠，令人感慨万千。不仅如此，鲧还生子“禹”继续同洪水作博斗，死而后已，鲧未竟之事业又可以通过“禹”使之延续并又化为行动，从而实现与完成了自己未竟之事业。鲧先民而忧，舍生取义，不辞劳苦，同自然灾害进行顽强斗争的伟大精神与磅礴气势，替广大民众清除灾害的高尚品质成为中华民族的重要精神源泉。上述看法是很有道理的，中华民族的精神不就是这样的么？

1.2  大禹治水

大禹治水的传说故事，历来为中华民族所传颂不绝。尧的时代洪水已泛滥成灾，为患人民。《孟子·滕文公上》对洪水时期的叙述，最为生动，也最为逼真：

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逼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

由于洪水的祸害，这样就使得远古人们的生存变得极其艰难。我们不难想象得出当时人们生活的场景：荆榛遍野，满目荒芜，野兽出没，人烟稀少。大禹为了灾难中的人民，在治水中很是“忘我”，无暇顾及家庭，顾及儿女私情。大禹治水的过程在《孟子》《庄子》《史记》等文献中多有记录：

《孟子·滕文公上》记载：“禹凿九河，钥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

《史记·夏本纪》记载：“禹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受诛，乃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

《庄子·天下篇》记载：“昔者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

《吕氏春秋·爱类篇》记载：“昔上古龙门未开，吕梁未发，河出孟门，大溢逆流，无有丘陵沃衍、平原高阜，尽皆灭之，名曰‘鸿水’。禹于是疏河决江。”

从上述文献不难看出，禹为了天下万民，不辞辛劳，历尽了千辛万苦，与老百姓一起“栉风沐雨”，同洪水搏斗，以至于大腿上没剩下多少肉，小腿上的汗毛磨光了。因此似乎可以这样说，禹为人民谋福利真正做到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忘我的精神，更是激励着多少仁人志士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和华夏民族的安居乐业而奋斗。

大禹的形象在中国人民心目中历久弥新。大禹治水留下来的遗迹人们在历史文献也多有记载：

《水经注》：“昔者，大禹导河积石，疏决梁山，谓斯处也。”

《魏土地记》：“梁山北有龙门山，大禹所凿，通孟津河口，广八十步。岩际镌迹，遗功尚存。”

大禹治理洪水的过程和业绩为后人所追忆，为后人所念想，所由衷地赞叹和感激，赞曰：“美哉禹功！明德远矣。微禹，吾其龟乎。”

孔子如是评价大禹的功绩：“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间然矣。”在孔子看来，大禹功德堪称完美，孔子除了赞美之外，还是赞美。

《史记·夏本纪》则这样评价禹之德：“禹为人敏给克勤，其德不违，其仁可亲，其言可信：声为律，身为度，称以出；亶亶穆穆，为纲为纪。”

禹辛劳为民的做法，为后人所效法，为后人所推崇。先秦时代墨家效法大禹，艰苦救世，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

多数学者认为，“三过家门而不入”，这种一心一意为百姓谋幸福的精神，这种舍小家顾大家的奉献精神更是被世人敬仰，代代相传，为世人所称道；先秦诸子把大禹当作古代执政者的楷模，使大禹精神超越了时空的界限，由此可见禹的精神是多么的具有感召力量！总之，大禹是中华民族的精神象征之一，大禹精神已经成为民族精神和优秀品德的精华，大禹治水所衍生出的丰富意义，是中华悠久历史文化中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也是最为放光彩的一章。可以说，大禹的这种甘于奉献的精神永远值得我们这些后辈小子们学习。

1.3  廪君舍弃爱情

廪君名曰务相，姓巴氏，与樊氏……郑氏凡五姓，俱出皆争神。乃共掷剑于石，约能中者，奉以为君。巴氏子务相，乃独中之，众皆叹。又令各乘土船，雕文画之，而浮水中，约能浮者，当以为君。余姓悉沉，惟务相独浮。因共立之，是为“廪君”。乃乘土船从夷水至盐阳。盐水神女谓廪君曰：“此地广大，鱼盐所出，愿留共居。”廪君不许。盐神暮辄来取宿，旦即化为飞虫，与诸虫群飞。掩蔽日光，天地晦冥，积十余日。廪君不知东西所向，七日七夜。使人操青缕以遗盐神，曰：“缨此即相宜，与女俱生，不宜将去。”盐神受而缨之。廪君即立阳石上，应青缕而射之，中盐神。盐神死，天乃大开。（《世本·氏姓篇》，见袁珂编《神话破译百题》，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第34页）

盐水神女与廪君相好，一段灿烂而美好的爱情。盐水神女显然是要廪君在此处（此地广大，鱼盐所出，愿留共居）安家；但随便找个地方安居下来显然非廪君所愿。“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匈牙利诗人裴多菲这广为传诵的诗篇写出了爱情的神圣无比，珍贵无比；但廪君为了领导人们寻找到更适合生存的处所，也就是说，为了找到更适合本部族成员繁衍生息的乐土；在自己的爱情与所属部落利益发生冲突的情况下，廪君把人民的利益视为最高的准则，视为最高的宗旨，毅然放弃了这段美好的姻缘，“使人操青缕以遣盐神”，毅然而然地射杀了盐神。即使是牺牲爱情，也要带领部落到达那幸福的乐土。廪君如此决绝地抛却了这份宝贵而神圣的爱情，这会使得自己是多么的伤心！这又需要多大的勇气！这种公而忘私，舍“小我”而为“大我”的精神怎能不令人感慨万千？又怎能不令人敬佩不已呢？

（二）、“禹杀相柳”、“李冰斗蛟”与“愚公移山”对舜文化民本思想的承传

尹大春指出，据人类学家考察，中华文明诞生的摇篮——黄河流域的自然条件是异常严酷的，人类在这里所要应付自然环境的挑战要比两河流域和尼罗河的挑战严峻得多[6]。古籍的记载可以重现先民遭遇的洪水和干旱等各种灾难。例如：

《尚书·尧典》：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

《孟子》：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逼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

《淮南子·本经篇》：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皆为民害。

《览冥篇》：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滥众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鹜鸟攫老弱。

这些文献纪录无不鲜明地透露出先民所面临的极为恶劣、艰苦的自然环境。

处在如此险恶的自然环境中，原始初民为了能够生活下去，与强悍的大自然展开殊死的搏斗，可以称得上是前仆后继，虽屡战屡败，但仍然战斗不止。

2.1  禹杀相柳

在《山海经》中，禹杀相柳有两处记载：

共工之臣曰相柳氏，九首，以食于九山。相柳之所抵，厥为泽溪。禹杀相柳，其血腥，不可以树五谷种。禹厥之，三仞三沮，乃以为众帝之台。（《海外北经》）

共工臣名曰相繇，九首蛇身，自环，食于九土。其所歍所尼，即为源泽，不辛乃苦，百兽莫能处。禹湮洪水，杀相繇，其血腥臭，不可生谷，其地多水，不可居也。禹湮之，三仞三沮，乃以为池，群帝因是以为台，在昆仑之北。（《山海经·大荒北经》）

从上述两段文献不难得知，相柳氏为害天下，他力大无比，在地上一碰就会形成一个沼泽，就会形成一条河流。而他被大禹杀后，水变腥臭，不生五谷。这种人类的祸害自然人人得而除之。如果任由相柳氏横行下去，必定会有更多的老百姓遭殃。因此禹的行动可以说是顺应民心，为人民群众除了一个大害。

2.2    李冰斗蛟

秦昭王伐蜀，令李冰为守。江水有神，岁取童女二人为妇。主者白：“出钱百万以行聘。”冰曰：“不须，吾自有女。”到时装饰其女，当以沉江。冰径上神座，举酒酹曰：“令得傅九族，江君大神，当见尊颜，相为敬酒。”冰先投杯，但澹淡不耗。厉声曰：“江君相轻，当相伐耳！”拔剑，忽然不见。良久，有两苍牛斗於岸。有顷，冰还谓官属，令相助，曰：“南向要中正白是我绶也。”还复斗。主簿刺杀其北面者。江神死，后复无患。（《李冰斗蛟》《太平御览》卷八八二引《风俗通》）

江中妖神每年要娶两个未婚少女作媳妇，而李冰却以用自己的女儿取而代之。谁又不疼爱自己的儿女呢？谁又舍得自己的儿女去做妖神的媳妇呢？李冰为了大家的幸福决定献出自己的女儿，这种为了公众的利益宁愿牺牲自己利益，公而忘私的精神让人感动。不仅如此，李冰为了民众的安全与幸福，还化身苍牛与江中妖神搏斗，最终在主簿的帮助下消灭了江神，蜀再无水患。这则神话显示了李冰为了人民不再受江神的凌辱，不再受洪水的侵袭，而与大自然的恶势力做斗争，人定胜天，勇往直前，毫无畏惧。这种大无畏的精神让人赞叹！这种公而忘私的精神永远让人怀念！

2.3  愚公移山

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阴，可乎？”杂然相许。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行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隐土之北。”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始龀，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残年余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应。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蛾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愚公移山》摘自《列子·汤问》）

愚公显然超越了自我，他把关注的目光放到了“为公”方面。他的人生观念是“为公众的福利自由发展个人”。“所谓公众的福利，就是大家皆有的一份，而且是公共求得的福利。”这是傅斯年对人生问题的思考，也是对愚公挖山不止的一种诠释[7]。这种看法无疑是正确的，其见解也独到而深刻。愚公“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不能使他们“指通豫南，达于汉阴”，显然，他是为了大众而去修这条路的，决不仅仅是为了他个人。如果是为了他个人，那“始龀的邻人京城氏之孀妻遗男”会“跳往助之吗？显然不能。愚公为了社会公众的移山行动很容易在老百姓中引发强烈的共鸣，赢得了民众的坚持，也博得了大部分人们的同情，进而更多的人会加入到挖山的行动中来，从而完成这桩宏伟的愿望。

总之，这些神话英雄是在尧舜“民本”思想的影响之下，他们勇于牺牲、舍己救人，造福于民、泽被后代，这些都是美好人性的集中体现，为后人所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