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远古神话传说中的舜文化

先期远古神话传说对舜文化有些什么样的影响，而后期的远古神话是否受舜文化之影响呢？舜文化的几个核心范畴（民本思想、孝、中与和等观念）在远古神话与传说中究竟是如何体现出来的呢？这些问题都会在本章中予以探讨。

一、先期神话传说对爱民思想之影响

引  言

舜文化作为中华文化的根脉文化，舜文化是中国文化之正脉，是中华文化的源头活水[1]。司马迁感慨：“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孟子说“大舜有大德”，“殃民者不容于尧舜之世”《公孙丑上》。从孟子和司马迁的这些话语中我们不难窥见舜帝之“民本”思想。

王克英指出，舜帝的道德思想，可以归纳为四个方面，其中之一是勤政爱民的政治观。舜帝始终坚持以民为本，勤政爱民，并因“勤民事而野死”[2]。

《孔子家语·辩乐解》：“昔者舜弹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其诗曰：‘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南风”诗体现出舜帝“忧民之所忧”，时刻把老百姓放在心上，充分体现了舜帝民本意识。唐代诗人张谓《九疑作》中有这样的诗句：“尝闻虞帝苦忧人，只为苍生不为身”。从诗人张谓的诗句中不难感受到舜帝爱惜人民的情感。无论是“尧以义忠，舜以勤死”的传说，还是“百姓乐，尧舜未尝不乐；百姓忧，尧舜未尝不忧”的民谣，这些都表明了舜帝强烈的民本意识。

舜文化的核心价值就是“民本”意识，它是儒、道、墨、法“祖述尧舜”的前提与基础[3]。自此，我国的民本思想就开始萌芽并得以迅速成长，如“天生丞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诗经·丞民》）；如“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书·泰誓》）；如“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子》）。这些“民本”思想穿透时空，贯穿整个中华民族五千年的文明史。

那么舜帝的民本思想又从何而来呢？经过对远古神话传说的考察，不难发现，远古神话和传说正是其源泉，正是舜文化民本思想的源泉。

神话是一个民族早期文化的象征性表现，是一个民族文化源泉之一。神话中蕴涵着一个民族的哲学、艺术、宗教、风格、习惯以至整个价值体系的起源；但同时，“真正的神话是对人类共同特点的记录，它和纯意识形态相反，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超越语言、精神、文化、传统以及宗教的联络媒介”（参戴维·利明[4]）。神话、传说显然是历史的变相折射，也是舜文化“仁爱”源泉的重要材料。远古神话英雄为了人民牺牲自己的利益，舍小家而顾大家；更为突出的是，为了民众，那些自觉担负责任，永不停息，奉献自身的人们，是中华民族的精神源泉；也是舜文化民本思想的重要源泉。

（一）、“盘古开天地、神农尝百草和夸父逐日”中的民本思想

1.1  盘古开天地

盘古是中国古代传说时期中开天辟地的神。盘古神话在《五运历年纪》和《述异记》中都有相关的记载：

天气蒙鸿，萌芽兹始，遂分天地，肇立乾坤，启阴感阳，分布元气，乃孕中和，是为人也。首生盘古，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肌肉为田土，发髭为星辰，皮毛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氓。（《五运历年纪》）

昔盘古氏之死也，头为四岳，目为日月，脂膏为江海，毛发为草木。秦汉间俗说：盘古氏头为东岳，腹为中岳，左臂为南岳，右臂为北岳，足为西岳。先儒说：盘古氏泣为江河，气为风，目瞳为电。古说：盘古氏喜为睛，怒为阴。吴楚间说：盘古氏夫妻，阴阳之始也。今南海有盘古氏墓，亘三百里，俗云后人追葬盘古之魂也。桂林有盘古祠，今人祝祀，南海有盘古国，今人皆以盘古为姓。盘古氏，天地万物之祖也，而生物始于盘古。（《述异记·卷上》）

从这两则纪录不同的文献却大致相同的记载不难发现：盘古临死时，献出了他自己的一切，包括躯体、四肢和骨头。他呼出的气变成风，发出的声变成雷霆，左眼变成了太阳，右眼变成了月亮，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变成了江河，筋脉化成地里，肌肉变成了田土，发鬓变成了星辰，皮毛变成了草木，齿骨变成了金石、精髓化成了珠玉，汗流变成了雨泽。有学者指出，盘庚可以算得上一个无私无畏的献身者，离开世界之后甚至把自己伟岸的身躯奉献给了人类，把原本死气沉沉的世界，在他的“垂死化生”拼却自己的整个身躯情况下，创造了一个适合人类生长，广阔富饶的生活空间。可以这样说，为了给人类创造出美好的生活环境，为了给人类谋幸福，盘庚可以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奉献者，这种献身精神对后世的影响是极为深刻的，今天我们社会主义提出来的“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精神不正是与盘古献身的精神一脉相传的么？

1.2  神农尝百草

神话中不乏济世救民，献身大众利益而无私忘我的英雄，炎帝神农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古者，民茹草饮水，采树木之实，食蠃蠬之肉。时多疾病毒伤之害，于是神农乃始教民播种五谷，相土地宜，燥湿肥墝高下，尝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令民知所辟就。当此之时，一日而遇七十毒。（《淮南子·修务训》）

炎帝，《山海经》郭璞如是解释：“神农也。”炎帝是药物之神，对人类贡献之大可想而知。远古的时候，人们吃草和树木上的果实，显然这些是难以维持人们的正常生计的。为了解决远古劳动人民的温饱问题，也为了解决“人民众多而禽兽小足”的矛盾，他教先民播种五谷，从而开创了农耕时代。不仅如此，神农早就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当他看到人们“多疾病毒伤之害”之苦时，自愿备尝苦辛，吞食各种不同的野草和树叶，“一日而遇七十毒”，最后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误吃有剧毒的黄色花，无救，肠断而死）。

神农将自己伟岸的身驱化为民族生存和发展的铺路基石，这种奉献精神长存！

1.3   夸父逐日

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山海经·海外北经》）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成都载夭。有人洱两黄蛇，把两黄蛇，名曰夸父。后土生信，信生夸父。夸父不量力，欲追日累景，逮之于禺谷。将饮河而不足也，将走大泽， 未至，死于此。（《山海经·大荒北经》）

“不量力”，这就表明在《山海经·大荒北经》编写者的眼中，他对夸父逐日的行为的评价是负面的。在他的眼中，夸父显然是一个失败者，是一个鲁莽者，没有太多的谋略。

对“夸父逐日”的见解纷呈。有人认为，夸父这位神话中的巨人是在和时间竞走。有人认为夸父的故事是与神争而败的例子。杨公骥认为，夸父与日逐走，大概是巨人族与神争权的象征[5]。袁珂则认为，夸父怀抱着壮丽的理想，他要观察太阳，认识太阳，战胜太阳，进而掌握太阳[6]。高国潘则认为，夸父的追逐太阳或日影，……更重要地是为了取得太阳神火^[7]。张光直认为，夸父逐日，或者不是表面上的与日逐走而已，的确还应该有象征的意义存在。它象征什么呢？夸父逐日，应当看做是古代劳动人民对光明和真理的寻求，或者说，是与大自然竞胜，征服大自然的那种雄心壮志[7]。涂元济认为，夸父事迹的核心情节是追日[8]。我们以为，从“欲追日景，逮之禺谷”这段话可以看出，夸父要逮太阳就是不让它西沉，就是为了使之永照大地，勿使黑暗降临人间（原始人害怕黑夜）。为了解除黑夜和寒冷的威胁，为了给人们找到光明和温暖，夸父不惜与太阳奋力一搏，力图捉住太阳，使之听任人类摆布。

夸父为了人们的利益而横跨天际去追赶太阳、跨越万水千山而欲与太阳试比高低，“逐日”之途中，既热又渴，竟然饮尽了黄河、渭水之水，又欲北饮大泽之水，却在半途中渴死了。如此矢志不渝，这是何等的坚忍不拔！这是何等的英雄壮举！这又是何等的英勇豪迈！夸父以其坚强的毅力和不屈的意志，勇往直前，凌厉无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虽然“道渴而死”，却因为追求那永恒的光明而永远为人民所念想。

俗话说得好，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夸父所弃之杖化为一片绵延数千里的桃林，并永远造福后人。这又是一种怎样崇高的思想！这又是怎样崇高的一种精神境界！夸父永恒的伟大精神不死！夸父之魂不死！夸父为人们谋福利之精神永不死！难怪东晋大诗人陶渊明在读完《山海经》之后赋诗赞曰：“余迹寄邓林，功竟在身后”!

为了民众，夸父自觉担负责任，永不停息，奉献自身的高尚品质，永远是中华民族的精神源泉；它赋予人们以正义的冲动，给予人们以无限的能量，同时给人以无限丰富，无限瑰丽的想象[9]。

（二）、“羿射九日”、“后稷教稼”与“女娲补天”中的民本思想

古籍的记载可以重现先民遭遇的洪水、干旱、毒蛇和猛兽等各种各样的灾难。张宗福指出，据人类学家考察，中华文明诞生的摇篮——黄河流域的自然条件是异常严酷的，人类在这里所要应付自然环境的挑战要比两河流域和尼罗河的挑战严峻得多[10]。例如《尚书·尧典》：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

《孟子》：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逼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

《淮南子·本经篇》：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皆为民害。

《览冥篇》：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滥众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鹜鸟攫老弱。

这些文献纪录无不鲜明地透露出先民所面临的极为恶劣、艰苦的自然环境。汤因比在《历史研究》中说：“（关于黄河下游古代文明）我们发现人类在这里所要应付的自然环境的挑战，要比两河流域和尼罗河流域严重得多。人们把它变成古代中国文明摇篮的这一片原野，除了有沼泽、丛林和洪水的灾难以外，还有更大得多的气候上的灾难，它不断地在夏季的酷热和冬季的严寒之间变换。”由此可见，中华民族自产生之日起就面临巨大的生存环境的挑战。华夏文化一开始就与人们对来自自然挑战的回应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跟人们的劳动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张宗福、谭蕾指出，中国人和其它地域人一样，都遇到了来自生活与生存环境的挑战，而文化正是对这种挑战的回应[11]。

处在如此险恶的自然环境中，远古先民为了生存，不得不凭借自己弱小的力量与强大的大自然展开了各种各样的斗争，一次又一次地应战，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失败过后仍然战斗。原始先民中的英雄都是如此为了人民的利益而为民除害，为了人民的利益而奋不顾身。

2.1  羿射九日

“羿射日除害，女娲补天，嫦娥奔月，共工触山”并称为中国著名的四大神话。羿为了解除亿万黎民百姓的痛苦，以顽强的意志，排除万难去射日。历史文献也有这方面的记录：

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尧命羿仰射十日，中其九日。日中九乌尽死，堕其羽翼，故留其一日也。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淮南子》）

逮至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皆为民害。尧乃使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丘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擒封希于桑林。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山海经》）

看到民众所受之苦痛，《淮南子》如是记录：“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而《山海经》则更甚之：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皆为民害。不仅民无所食，而且“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皆为民害。羿为了解除万千黎民百姓所碰到的痛苦，挺身而出，斩恶除妖，为人民群众除害，最后“万民皆喜”。《淮南子·祀论训》如是感慨：羿除天下之害，死而为宗布（之神），是其义也。

2.2  后稷教稼

黄冬敏指出，中国是典型的农业民族。农业民族是日复一日，从日出而作，日落而栖[12]。李璐、陶修宁也指出，华夏民族自始至终都以农耕为主，农业在整个民族发展史上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可以这样说，中华民族的发展史就是一部以土地文化为主线的历史，土地左右着华夏民族的繁盛和发展。有了土地，接下来就是勤劳地耕种：播种、培育、收获。只有从土地中获得了生存所必须的食物，人类才能代代繁衍[13]。农业所种植的谷物又是从何而来呢？“后稷教稼”的神话告诉了我们这个答案。此神话在《史记》和《诗经》中均有记载：

周后稷，名弃。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原。姜原为帝喾元妃。姜原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悦，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为不祥，弃之隘巷，马牛过者，皆辟不践。徙置之林中，适会山林多人，迁之，而弃渠中冰上，飞鸟以其翼覆荐之。姜原以为神，遂收养长之。初欲弃之，因名曰弃。

弃为儿时，屹如巨人之志。其游戏，好种树麻菽，麻菽美。及为成人，遂好耕农。相地之宜，宜谷者稼穑焉。民皆法则之。帝尧闻之，举弃为农师。天下得其利，有功。帝舜曰： “弃，黎民始饥，尔后稷播时百谷。”封弃於邰，号曰后稷，别姓姬氏。（《史记·周本纪》）

诞实匍匐，克岐克嶷，以就口食。艺之荏菽，荏菽斾斾，禾役遂遂，麻麦蒙蒙，瓜瓞唪唪。诞后稷之穑，有相之道，茀厥丰草，种之黄茂，实方实苞，实种实褏，实发实秀，实坚实好，实颖实栗。即有邰家室。诞降嘉种、维秬维秠、维麇维芑。恒之维秬秠、是获是亩。恒之麋芑、是任是负。以归肇祀。诞我祀如可。或舂或揄、或簸或蹂、释之叟叟、蒸之浮浮、载谋载惟、取萧祭脂、取羝以軷。载燔载烈、以兴嗣岁。（《诗经·大雅·生民》）

从上述两则文献我们不难看出，后稷知道如何除草，如何种植大豆、大麻、大小麦、甜瓜等作物，而且所种的作物都籽实饱满、品种硕大；还告诉人们怎样收获、脱粒、加工成熟食品，把它们放在祭祀用的豆器里，尊祖拜天。由此我们不难推断得出这样的事实：后稷不仅教会了人们如何收获五谷，而且还教会了人们粮食的春播、夏管、秋收、冬藏等一套圆满的农事活动经验。他开创了万古不朽的农耕事业。由于后稷善于种植多种粮食作物，因此他被人们尊称为“百谷之神”。有学者指出，人们出于对后稷的敬仰和爱戴，便尊称他为“稷王”。“民以食为天”，后稷可以说是中华民族几千年帝业的根主，因此产生了“江山社稷”这一说法。

对于后稷公而忘私的献身精神，人们对他大加颂扬。如：

……赫赫姜嫄、其德不回。上帝是依、无灾无害。弥月不迟，是生后稷。降之百福。黍稷重僇，稙穉菽麦。奄有下国，俾民稼穑，有稷有黍，有稻有秬。奄有下土，缵向之绪……（《诗·鲁颂·閟宫》）

楼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孟子》

后稷死后，仍不忘造福人民，其葬所一片繁茂：

西南黑水之间，有都广之野，后稷葬焉，其城方三百里，盖天地之中，素女所出也。爱有膏寂、膏稻、膏毒、膏樱，百谷自生，冬夏播琴。莺鸟自歌，凤鸟自舞，灵寿实华，草木所聚。爰有百兽，相群爰处。此草也，冬夏不死。《山海经·海内经》

这一片人们自得其乐、百兽相群的丰饶之野，当为后稷的血肉浸润而成的吧!

2.3  女娲补天

产生和流传于我国北方的女娲炼石补天的故事在《淮南子》中有记载：

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娟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洞，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

女娲为什么要炼石补天呢？显然她是为了拯救全人类。当人类面对大自然十分恶劣的自然环境时，感到十分无奈而感到十分痛苦时，人类生息繁衍面临威胁时，他们幻想出一个美丽女神女娲凭借顽强不屈自我牺牲的精神去铲除灾难。女娲不断地抗争最终达到了“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撷民生”的安定、快乐境地，这不正是困境中的人们所企求的吗？

有学者指出，女娲不顾艰险为民造福，为人们解除痛苦的勇敢精神。这种能为别人着想，总想着帮助别人克服困难；是急他人所急，想他人所想，救民于水火的一种献身精神！我们以为，这是富于道理的。这种献身精神不正是舜文化民本思想的源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