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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九歌•山鬼》祀主为九疑山神
 
张京华:《湘妃考》  加入时间:2013/7/10 11:21:00  admin  点击:4221

第六章  《九歌·山鬼》祀主为九疑山神

 

 

一、山鬼为小神说

 

屈子《九歌》,传本实为十一篇,历朝学者核较其篇数,有摈《山鬼》而称其祀主为“小神”者。

 

明钱澄之《庄屈合诂》曰:“《山鬼》涉于妖邪,不宜祀。”

清王夫之《楚辞通释》曰:“《山鬼》与日星山川同列祀典,而篇中道其乔媚依人之情,盖贱之也。”

近人闻一多《什么是九歌》曰:“尤其《湘君》、《湘夫人》等章的猥亵性的内容(此其所以为淫辞)已充分暴露了这些神道的原始性和幼稚性。”[1]

张寿平《九歌研究》曰:“《九歌·山鬼》一篇所奉祀者,为一般山神。……其在《九歌》所祀诸神中,地位最卑。”[2]

 

按《尚书·舜典》:“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礼记·曲礼下》:“天子祭天地,祭四方,祭山川,祭五祀,岁遍。诸侯方祀。祭山川,祭五祀,岁遍。大夫祭五祀,岁遍。士祭其先,凡祭,有其废之莫敢举也,有其举之莫敢废也。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淫祀无福。”屈子其时楚已称王,故《楚辞·九歌》所祀兼王者与诸侯之职。

宋洪兴祖《楚辞补注》引五臣云:“每篇之目皆楚之神名。”此亦当谓楚国称王时而言。至汉高祖即位,置祠祀官,有秦、晋、梁、荆之巫。《史记·封禅书》:“荆巫,祠堂下、巫先、司命、施糜之属。”(《汉书·郊祀志》同)此则纯为诸侯之小巫,杜佑《通典》卷五十五《礼十五·沿革十五》列为“诸杂祠”,与《九歌》之世不同。

《九歌》篇章,自《东皇太一》至《山鬼》,凡九事,皆为物,诸神皆天地山川之物神。太一、大司命、少司命,星名。云中君,云名。[3]湘、河,水名。东君,日名。山鬼,因山而名。

《国殇》非常祀,故与《礼魂》列于九篇之后,其为附属甚明。

楚俗虽好鬼,但观于《九歌》,无不与上古天地四方、五祀六宗、山川群神之祀典相合,尚不得谓为末世淫祀,亦不得视为“民间”之事。

游国恩《论九歌山川之神》已将山川之神四篇合为一类,得其仿佛,而曰“《九歌》之第九篇曰《山鬼》,亦楚人淫祠之一”[4],是为断绝经典之臆解。按祀歌出于典礼,即所谓“淫祠”亦相对于不守典礼而言。

清林云铭《楚辞灯》曰:“余考《九歌》诸神,悉天地云日山川正神,国家之所常祀。”

南朝时,采《山鬼》一篇入乐府相和曲,题为《楚词钞·今有人》,见沈约《宋书·乐志三》。《楚辞》入乐府者仅此一篇。按后世之乐府,其渊源即上古采诗之官。

《九歌》皆渊源典礼,出入五经,虽为祀歌,而体制严整,《国语·楚语》观射父谓巫觋“是使制神之处位次主,而能知山川之号”,《汉书·高帝纪》颜师古注引文颖曰:“巫,掌神之位次者也”,斯为得之。

 

二、山鬼名夔说

 

惟九篇之中,湘、河均为专名,山则是类名,未知所指。

马茂元《楚辞注释》云:“要理解本篇的真实内容,首先要弄清山究竟是哪一座山。”[5]金开诚、董洪利、高路明《屈原集校注》云:“是某座名山的某个具体神灵,但因材料不足,难以确考。”[6]其思路颇是。

唐沈亚之《屈原外传》云:“〔屈〕原因栖玉笥山作《九歌》以风谏。至《山鬼》篇成四山忽啾啾若啼啸声闻十里外草木莫不萎死。”玉笥山在湘阴,见《水经注》卷三十八汨水,《通典》卷一百八十三《州郡典十三·巴陵郡湘阴》,及《太平御览》卷六十五汨水。

按《九歌·山鬼》洪兴祖补注引《庄子》曰:“山有夔。”《庄子·达生》本解“然则有鬼乎”之问,是知山鬼有名夔之一说。清赵翼《陔馀丛考》卷十五“四夔”条引明冯智舒《质实》云:“夔,兽名,又山鬼。”亦以山鬼名夔。

《国语·鲁语下》仲尼曰:“木石之怪曰夔,水之怪曰龙,罔象。”韦昭注:“木石,谓山也。”是知山怪有名夔之一说。

唐孔颖达《左传正义》引贾逵《鲁语》注云:“罔两,罔象,有夔龙之形,而无实体。”是知夔又称为夔龙。

夔似龙,故可称夔龙。其字小篆作“ 。《说文·夊部》:夔,神魖也。如龙,一足,从夊;象有角、手、人面之形。清段玉裁注引孟康曰:夔神如龙,有角,人面。引薛综曰:木石之怪,如龙,有角。段注曰:按从者,象其一足。云如龙,则有角可知。故 象有角。象其似人手,象其似人面。

《汉书·马融传》载《广成颂》:“左挈夔龙,右提蛟鼍。”张衡《南都赋》:“追水豹兮鞭魍魉,惮夔龙兮怖蛟螭。”已称夔为夔龙。

《尚书·舜典》:夔典乐,龙作纳言。孔安国传:“夔、龙,二臣名。”后世并称“夔龙”,此为舜臣(亦为诸侯)之名,与鬼怪之夔龙不同。

 

三、夔龙在九嶷一证

 

而古人有以为夔龙在九嶷者。

《汉书·礼乐志》载《郊祀歌》十九章,第十五《华烨烨》云:“九疑宾,夔龙舞。”九疑当解为九疑山神,即夔龙。九疑、夔龙同义而重叠反复言之。

颜师古注引如淳曰:“九疑,舜所葬,言以舜为宾客也。夔典乐,龙管纳言,皆随舜而来,舞以乐神。”按其说非是。《华烨烨》,王先谦《汉书补注》谓:“此礼后土,祠毕,济汾阴作。”后土包山川,《白虎通义·封公侯》云:“天虽至神,必因日月之光;地虽至灵,必有山川之化”,故此九疑当解为山神。虽然帝舜葬于九疑,而帝舜自是帝舜,九疑自是山神,此歌与帝舜君臣并无直接关联,必无祭祀后土而可以随时招来古帝之理。

《郊祀歌》其他各章:《练时日》,陆侃如《乐府古辞考》曰:“此系迎神之词”;《帝临》,王先谦曰:“此祀中央黄帝歌”;《青阳》、《朱明》、《西颢》、《玄冥》,祀春夏秋冬四神;《惟泰元》、《天地》,陆侃如曰:“二篇均祀太一之词”;《日出入》,祀日;《天马》、《景星》、《齐房》、《朝陇首》、《象载瑜》,颂瑞;《天门》,祠蓬莱;《后皇》,亦祀后土;《五神》,祀太一之佐五常;《赤蛟》,陆侃如曰:“盖送神之词”[7]。可知十九章均为天地山川,与古帝王无关。

唐杜佑《通典》卷五十三《礼十三·沿革十三》所载,自汉、后汉、魏、东晋、后魏、隋至大唐,皆有“祀先代帝王”之礼。载汉以春祠黄帝,后汉祠帝尧于济阴。又载后魏祀黄帝于桥山,祀帝尧于平阳,祀虞舜于广宁,祀夏禹于安邑,祀周文公于洛阳。又载隋制祀帝尧于平阳,帝舜于河东,夏禹于安邑,商汤于汾阴,文王、武王于沣渭之郊,汉帝于长陵。唐制,三皇置一庙,五帝置一庙,有司以时祭飨。明郎瑛《七修类稿》卷十二《国事类》载:“帝王功臣庙:洪武初,建帝王庙于南京鸡鸣山之阳,以祀三皇五帝、三王、汉高祖、光武、唐太宗、宋太祖、元世祖。又诏以历代名臣从祀,风后、力牧、皋陶、夔、龙、伯夷、伯益……”其祀礼皆与天地山川不一类。

 

四、夔龙在九嶷二证

 

《梁书·张缵传》载《南征赋》:“延帝子于三后,降夔龙于九疑,腾河灵之水驾,下太一之灵旗。”

“延”当作“诞”,与“降”同义。“三后”,犹言三王、三代,包帝舜而言。《左传·昭公三十二年》:“三后之姓于今为庶”,杜预注:“三后,虞、夏、商”。

延帝子于三后”,用《二湘》之典;“腾河灵之水驾”,用《河伯》典;“下太一之灵旗”,用《东皇太一》典;而“降夔龙于九疑”一句,正用《山鬼》典故。若以《尚书·舜典》舜臣夔龙解之,则显然不符。张缵《南征赋》此四句皆出典于《九歌》,可知南朝有以《山鬼》为九疑山神、其名为夔龙者。

 

五、二湘与山鬼连言并论

 

潇湘源出九疑,舜葬零陵与二妃死于江湘之间为同一事,故历朝诗家亦有以《二湘》与《山鬼》连言并论者。

 

唐杜甫《祠南夕望》诗:“山鬼迷春竹,湘娥倚暮花。”

李商隐《和郑愚赠汝阳王孙家筝妓二十韵》:“回首苍梧深,女萝闭山鬼。”

李商隐《赛舜庙文》:“使东皇太乙,兼预于灵游;俾山鬼江斐,无藏于沴气。”

宋之问《谒二妃庙》诗:“江凫啸风雨,山鬼泣朝昏。”

宋李纲《自蒲圻临湘趋岳阳道中作》十首之九:“山鬼含颦乘赤豹,湘灵解佩鼓云和。”

宋舒岳祥《阆风集》卷三《石莲花》诗:“不入江妃笑,只令山鬼怜,芙蓉生木末,可证楚人篇。”

元沈夢麟《花谿集》卷二《狼山》诗:“丹光山鬼护,眉黛江妃染。”

明杨慎《丹铅余录》卷十七:“予既得禹碑刻作禹碑歌,其辞曰:……湘娥遗佩冷班竹,山鬼结旗零翠籨。”

明李梦阳《奉送大司马刘公归东山草堂歌》:“湘娥含笑倚竹立,山鬼窈窕堂之侧。”

明万历《九疑山志》卷八载明邓云霄《谒舜祠》四首之四:“山鬼幽篁里,鹧鸪秋雨中。峰头帝子泪,又洒在丹枫。”

清陈邦彦等《御定历代题画诗类》卷七十五载明王佐《画竹》诗:“潇湘绿玉昆仑石……曲终日暮山鬼啼。”

清王士祯《分甘余话》卷二:“门人殷彦来寄其亡友夏生任逺遗诗……其《秋夜读九歌》云:湘皇泪雨滋丛竹,山鬼悲风带女萝。”

清光绪《宁远县志》卷三载李星沅《斑管》诗:“苍梧云惨蛾眉绿,湘灵夜傍秋阴哭。……青林风雨山鬼呼,昨梦逢君九疑麓。”

 

可知历朝文人多有视《二湘》与《山鬼》为一类者。

 



[1]闻一多《什么是九歌》,闻一多《神话与诗》,古籍出版社1956年版,第270页。

[2]张寿平《九歌研究》,台湾广文书局1970年版,第6768页。

 

[3]宋洪兴祖补注:“云神丰隆也,一曰屏翳。《汉书·郊祀志》有‘云中君’”。按《庄子·在宥》又有“云将”,陆德明释文引李颐云:“云将,云主帅也”,清郭庆藩集释引晋司马云:“云将,云之主帅”,唐成玄英疏:“云将,云主将也”。

[4]游国恩《论九歌山川之神·论山鬼》,游国恩《楚辞论文集》,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版,第140页。

[5]马茂元《楚辞注释》,湖北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6]金开诚、董洪利、高路明《屈原集校注》,中华书局1996年版,第274页。

[7]陆侃如《乐府古辞考》,上海商务印书馆193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