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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顾颉刚论《虞初小说》二女事之文献分析 (续二)
 
张京华:《湘妃考》  加入时间:2013/7/10 10:30:00  admin  点击:2774

七、他们想我猜想:独具特色的顾式考辨语

 

切断古典语境,代以西化语境,是20世纪初进化论者的普遍取向。30年代顾颉刚著《五德终始说下的政治和历史》等文,论证“王莽刘歆们”的造伪,屡屡使用“他们想”、“我猜想”的行文,给人以弥深印象。这种猜测敌手的内心动机,再求证敌手必定造伪的笔墨,在《考释》中也时有所见。

以下所举仅标出《考释》半回目序号。

(二)

顾氏第三稿考释张守节《史记正义》解历山,说道:“张守节觉得关于这个问题,已经眼花缭乱,感到无法处理。”(第10页)

(八)

顾氏引《孟子》“洪水横流”,称为“惨状”、“极端恐怖的世界”,又说道:“宋氏这个回目,不依照《孟子》、《淮南》两书的洪水在尧前已有的说法,而云‘龙蛇并出,洪水告奇灾’,似乎这是突然间来的祸患。上一题云‘鹿豕偕游,深山闻至道’,又似乎有一仙人,为了下界万民的受灾,特地到深山中把他点化,好让他出来平治天下似的。这确是做小说的好手法,非常能够动人。”(第18页)

按宋氏回目只好如此题写,文中是否将有详细论述不得而知,顾氏此段行文完全出于“似乎”一类猜测,是顾氏惯用笔法。

(十四)

“馆甥贰室,二女降民家”回目,《考释》仅举出《尚书·尧典》、《淮南子》、《史记·五帝本纪》三书,提出“其实舜不是平民而是贵族”一个问题。又举出《孟子》为“馆甥”的出处,并提出“牺牲了‘不告而娶’的记载”。(第23页。第二稿、第三稿略同)按“馆甥”是说尧飨舜;“不告而娶”是说舜之父母。二者并不矛盾,宋氏尽可将二事写进此回。所谓“牺牲”云云,纯属猜测。

(二十七)

考释“产奇胎,涂山化石”回目,顾氏据《尚书·皋陶谟》及《孟子》、《吕氏春秋》、《列女传》、《吴越春秋》考释生启、出行先后次序不同。又据《淮南子》佚文、《汉书·武帝纪》及应劭注,考释生启、化石先后次序不同。但文前开头便道:“正在这天翻地覆的时候,忽然这位神禹起了室家之思了,这确是一个很好的爱情插曲。”(第40页)颇似以小说笔法助宋氏撰文。第二稿略同,但第三稿又增多“爱情”二字。

(三十)

考释“阜财解愠,利普群生”回目,顾氏说:“这个回目的内容,我们现在已经难以替它解释了。如果宋氏作成这部小说,当然会得随着他的构想而作出一番渲染来的。”(第44页)

这里顾氏自己虽然不能替敌手铺张文笔,却仍然可以推揣敌手将凭空造作。

(三十三)

考释“避河南,丹朱失政”回目,《山海经》丹朱作“帝丹朱”,第二稿说:“他既然为过帝,便很容易有失政的事迹,宋先生这个回目,很有由这里附会出来的可能。”(第31页)

第三稿再加修订说:“所以宋氏这个回目,很可以表示出他想从《山海经》的记载里加以附会渲染的意愿。”(第51页)

(三十四)

顾氏论“尧杀长子”问题,先引崔譔《庄子注》“尧杀长子考监明”,说:“偏不是丹朱”;后引《庄子》本文“尧杀长子,舜流母弟”,说:“作者为了加强尧的不慈的罪状,毅然地说丹朱被尧杀了。”(第51页)

按成玄英《庄子疏》谓“尧废长子丹朱,不与天位,故言杀也”,顾氏未引,替古人设想,而又自相矛盾。

(三十六)

第三稿增多评论《孔子家语》一大段:“《孔子家语》这部书……是三国魏时代王肃伪造的。王肃固然大胆地编造伪书……王肃是晋武帝司马炎的外祖,他的经学,仗着外戚的力量,自然风靡一世了。”(第5657页)

(三十七)

考释“西母献图”回目,第二稿举二种纬书载“西王母得益地图”、“西王母献益地图”,顾氏第三稿设想刘歆先传布伪说,然后“他就画起图”,说道:“按《山海经》首有刘秀(即刘歆)校上表,称这书是伯益所作……自从有了这些说法,人们愈加相信益是《山海经》的作者,因此他就画起全国地图,而且把这图推行到外国去了。”(第57页)

按《山海经》古称《山海图》,但其图未必是地理图,不可径称“山海图”为“全国地图”。

 

八、时间记异与空间记异:《考释》一文的主要方法及问题所在

 

顾氏认为中国古史乃由“层累造成的”,何以看出“层累”?顾氏所作的分析,实际上是文字记载的演变。这演变分为二个方面,一是时间上的,一是空间上的,也可以说是一纵一横的。原为《古史辨》第一册《自序》一部分内容的《孟姜女故事研究》一文,正是分为“历史的系统”与“地域的系统”两部分的。

严格地说,古书中的各种记载,除了专门转录的以外,没有绝对相同的。顾颉刚的发明,就是将这些异文视为演变,再将演变视为造伪。所谓“层累”的揭示,其实只是记异和排序的工作。[1]

纵的方面,是时间记异。这看似简单,实际却颇有难度。首先是先秦古书的著作年代很多没有定论,其次是对异文如何分析也往往有家派的不同。顾氏在此暴露的问题最多。对于前者,他提出了“移置法”,较之“把线装书都扔到茅厕”确乎宽容,实际上与清儒所说“以贾还贾,以孔还孔”完全异途。对于后者,顾氏遇到有矛盾的记载会认为可疑,遇到无矛盾的记载则称之为“调和”,仍可疑;凡有记载之书多以为可疑,甚至没有记载之书仍然可以认为可疑。

横的方面,是空间记异。《孟姜女故事研究》一文在“历史的系统”方面,分出了从先秦到清代共二十三个阶段,在“地域的系统”方面,分出了山东至江苏共九个地区。后者30页)的叙述篇幅是前者12页)的两倍半。顾颉刚曾经说到他对“横的层累”的忽然省悟:“纵的方面的材料,是一个从春秋到现代的孟姜女故事的历史系统。我的眼光给这些材料围住了,以为只要搜出一个完全的历史系统就足以完成这个研究。这时看到了徐水县的古迹和河南的唱本,才觉悟这件故事还有地方性的不同,还有许多横的方面的材料可以搜集。于是我又在这个研究上开出了一个新境界了!”[2]因为地域性的差异是更加广泛地存在的,所以空间记异在操作上更加易得,实际上顾颉刚通过刊登“启事”而征集到的大量材料,主要是地方性的,这使他的研究工作猛然丰富起来,同时也使他“骑虎难下”,“孟姜女故事的转变”研究转变至此,“层累”变得无穷无尽,必然以不了了之而告结束了。

《考释》第一节,韩叔信第二稿结尾说:“在以上几段中,我们须记着,舜的故事的根据地已有了三处。”(11页。第三稿根据地出身地,第8)第二节,韩叔信第二稿开头就说:“历山这个地方,有很多的说法。”(第11页)以下排列历山的四省七处异说。可见《考释》的研究方法,从一开始就是很有意的在空间记异方面展开的。又如第二十七节,顾颉刚第三稿说:“至于‘涂山’这一地名的解释,各书不同。”(41)逐一记异之后,随之总结说道:“一个有名人物,这般地给人抢来抢去,装点门面。”(41)此语颇含贬义,寓含了层累和造伪的评论。[3]

在文献解释方面,如《考释》说:“在《孟子》里,是没有商均这名的。”(第三稿第67页)“在《孟子》里,没有舜命禹的话。”(第三稿第68页)将没有的记载也放在异文排比之列。

又如顾颉刚说:“《史记》之后,如皇甫谧的《帝王世纪》、刘恕的《通鉴外纪》、苏辙的《古史》、胡宏的《皇王大纪》、罗泌的《路史》,直到清初集其大成的马骕《绎史》”,全是“调和、整齐,成为一个有系统的记载。”(第三稿第81页)[4]遇到不矛盾的记载,则称之为“调停”而加以批评。[5]

又如《考释》第二十三节“诛四凶”回目,顾氏第三稿重新排比《五帝德》、《庄子》、《韩非子》、《淮南子》四种文献,又增引崔述、郝懿行之说而加以批评说:“这样一讲,就说是舜诛除固可,说为尧诛亦无碍……何等地设想得圆满!”“崔、郝两家的调停之论已算做的到家了。”(第36页)同时又增评论鲧治水一段,说道:“可是鲧的‘障’和禹的‘疏’本是水利工程的一分为二的两种办法,不能举一而废一,殛鲧兴禹原是神话中的消除牴牾的一种幻想,在实际的历史上是解不通的。”(第37)按顾氏一向有鲧、禹皆是的观点,[6]但其观点是否一种“调停”呢?

又如第二十节考释回目“八伯”,韩叔信第二稿说:“宋先生这个回目中的‘八伯’,想来就是指八元八恺而言吧?”(第22页)第三稿删此句,增多《尚书大传》郑玄注“八伯驩兜、共工、放齐、鲧四人而已,其余四人,无文可知”,批评郑注:“这是一个极端主观主义的解释”、“这真可谓理屈辞穷了”。而在第二十三节,又批评皇甫谧:“这位生在晋代的古史学家最会说谎话……把五帝的年岁和他们在位的年数说得十分确定,便可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大言不惭的人。”(第34页)按皇甫谧确切则称“大言不惭”,郑玄不确切则称“理屈辞穷”,此非史笔,只可谓是“这人说这样,那人说那样”的小说笔法了。

古书所载史事发生的前后次序,顾氏理解多误。

如第十三节,《考释》谓《孟子》未言访贤,到《尸子》“访贤的故事才找到了证据”。(第22页)按尸子当其孟子之前,顾氏颠倒其排序。

又如第三十二节“遍巡方岳”回目,《考释》谓出于《尧典》,认为:“这种制度,是秦汉时代儒者的想像中的宗教和政治的统一,是合于阴阳五行的支配的。”(第三稿第46页)“分明是西汉《尚书》学家臆造出来的制度。”(第三稿第47页)但是又说:“《史记·五帝本纪》本于《尧典》,它所记的都与《尧典》相同。”(第三稿第46页,第二稿有此句)按如谓《尧典》为汉人伪造,则《史记》反在其前,不得谓《史记》本于《尧典》。第三稿又说:“所谓四岳,《尧典》里确定的只有东岳泰山。”(第47页)按既然《尧典》出于伪造,又为何不将五岳一起造齐?

又如第三十三节“避河南,丹朱失政”,顾氏举《论语》载尧生前之言“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认为禅让是尧所定。举《孟子》及《左传》载尧死后之事“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河南”、“尧崩而天下如一,同心戴舜以为天子”,认为禅让是人民和诸侯所拥戴。批评说:“生出了怎样多大的矛盾!”认为《尧典》的记载与《孟子》不同:“舜在登庸后三年即已受尧之禅……尧死后他就稳稳当当地登上了帝位……又哪会有‘避河南,丹朱失政’的事情呢?”批评说“这是两千多年来的儒者圆不过来的谎话!……蒙蔽了人民的眼睛两千多年。”又批评《史记》历叙舜摄政、尧禅让、避河南为掩盖矛盾。(第三稿第4849页)按各书所载,有先有后,绝不矛盾。先受尧禅,后受诸侯拥戴,或已受禅让,而又退避,均不违事理。《庄子》甚至说舜“三徙成都”,成玄英疏谓即“舜避丹朱”以后之事,是则有三次退避。况且《孟子》所载,同出《尚书》,东汉赵岐早已言之。[7]

此节顾氏又举《史记》所载“尧知子丹朱之不肖……授舜则天下得其利”,和《尚书大传》所载“尧知丹朱之不肖,必将坏其宗庙,灭其社稷”,认为又有矛盾,批评说:“《史记》是说为了有利于天子人民才把天子让给舜的,他的心地何等光明正大;而这里则是为了保存唐家的宗庙和社稷而把天子授给舜的,心地就褊狭了。”(第49页)在顾氏看来,似乎利天下与存宗庙不可两立,然古人向有齐家治天下之说,《汉书·刘向传》亦明言:兴国显家可法则,及孽嬖乱亡者,序次为《列女传》。

顾氏对于文献性质,四部不加甄别,甚或有意混淆。

顾颉刚在文献分析上,始终都有打破经史子集的主张,按四部分类表面上看,只是平均库藏,其实亦寓含性质鉴别之义,亦即寓含可信性的判断在内。四部来源各有不同,故其文献可信度亦不同。经史为官书,制度体例严整。(史书也有私修的,则情况不同。)子书为私家言,以立意为宗。集之本义为“杂”,小说之本义为“小道”,后往往单为说部。就《考释》一文而言,实际上虞舜及二女事迹,主要记载于经、史、子三部书。[8]这与孟姜女故事大量记载于说部,在文献来源上有很大不同。(详见《虞初小说回目考释》列举文献分类表。[9]

如第四节考释“陶、渔”,顾氏引史部、子部书《墨子》、《孟子》、《管子》、《吕氏春秋》、《史记》、《淮南子》、《韩非子》,与《三国演义》、《施公案》、《西游记》三种说部(已改编为戏剧)的故事演变方式作比较,说:“我们看到刘备本是割据时代的一个英雄,只因他的聪明全送与诸葛亮了,所以他在戏剧中只能退为成一个庸懦的人。施公也是这样,为了他手下有了智勇双全的黄天霸,他也只得成了‘施不全’了。……”(第15页)

第十七节,考释“焚廪掩井”回目,说:“要不是象的活见鬼,便是舜不是人,颇有点像《封神榜》上的土行孙了。”(第二稿第20页,第三稿略同)

第二十八节考释“降怪物,淮水安澜”回目,据《路史》淮涡水神名无支祈,第三稿增多评论说:“明代住在淮安的吴承恩作《西游记演义》,即把这个跳来跳去、力大于象的无支祈送给孙行者了。”(第42页)

第三十五节《考释》举《孟子》“齐东野人之语也”之文,而称有歧异者为“齐西圣人”,说:“可是照齐西圣人的说法……”(第二稿第33页,第三稿第55页同)

第四十八节顾氏说:“这一个回目是《虞初小说》的结穴,大似《西厢记》的《草桥惊梦》的布局,可以在读者的脑筋中起着云烟飘渺的感觉。”(第三稿第84页)

也有实为文本校勘问题的,顾氏亦理解为层累和造伪。

如第四十三节,韩叔信第二稿末有一段说:“《高士传》所言,《绎史》及《御览》皆称引,但在文字上二者多异,且皆与汪士汉校本不全同。不过在内容方面,都是没有什么大差别的。”(第39页)按此段纯为校勘语,顾颉刚第三稿全删。

又如第十三节考释尧有“九子”与“十子”之异文,评论说:“其实,数目的多少,不必一定解释得一样,因为一个故事的演变,常是多方面的,这人说是这样,那人也可以说是那样,在我们看来,他们在传说中所占的地位都是相等的。”按“九子”出《尸子》、《孟子》、《淮南子》,“十子”出《吕氏春秋》。此一字之异,或为传本之误,校勘所常见。顾氏类比于故事,以见其随便说、皆不可信。以此证伪,可谓相差绝远。[10]

又如第四十四节考释“耽歌舞,義均就国”回目,出《山海经·海内经》:“帝俊有子八人,是始为歌舞。帝俊生三身,三身生義均。”顾氏第三稿说:“然而《山海经》是巫书,非常杂乱,只该当作一堆未经整理的神话看待。”(第66页)又说:“而且照《海内经》所说,舜是有八个儿子始为歌舞的,義均算是有去处了,还有七人怎么办呢?”(第67页)按此问甚不合理(经史无此体例,即说部亦无此体例)。前引赵岐注《孟子》帝尧“使其子九男二女”,已曾揭示其例,注云:“《尧典》曰:‘厘降二女’,不见九男。……孟子诸所言舜事,皆《舜典》逸书所载。独丹朱以胤嗣之子,臣下以距尧求禅,其余八庶无事,故不见于《尧典》。犹晋献公之子九人,五人以事见于《春秋》,其余四子亦不复见于经。”

《考释》中于宋氏原文,亦有失考错考之处。

如第三节考释“纯孝格天”回目,不引《尚书·说命下》“俾厥后惟尧舜……佑我烈祖,格于皇天”,而引《二十四孝》。又考释“灵通鸟象”回目,认为“虽是灵通于鸟了……依然解决不了‘格天’这个问题”。按鸟、象即天,本无须另求一孤独具体之天。

又如第六节“辟商途,傅墟救败”回目,《考释》谓出《尸子》。按又见《帝王世纪》:“贩于顿丘,责于傅虚。”

又如第八节“洪水”回目,《考释》谓出《孟子》“当尧之时……洪水横流”,批评说:“宋氏这个回目,不依照《孟子》、《淮南》两书的洪水在尧前已有的说法。”(第18页)按《孟子》“当尧之时”,不能解为“在尧前”。

又如第十五节“妒采地,傲象谋夺嫡”回目,《考释》谓不知道何所本。按《孟子》曰“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备”,牛羊仓廪,即采地之谓,赵岐注:“舜有牛羊仓廪之奉,故谓之君。”《孟子》又曰“舜不知象之将杀己”,此即杀己即“谋夺嫡”。顾氏拘泥文字而反失考。[11]

又如第十九节“五臣启四代”回目,据《论语》可知原义为虞舜有此五臣而天下成治,而开启虞夏商周之盛,非谓五人为四代始祖。《考释》知《论语·泰伯》“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为回目所本,而不用孔安国注“禹、稷、契、皋陶、伯益(孔颖达正义同)。谓五臣应是“舜、禹、稷、契、皋陶”,而反复考辨其不合,可谓“自说自辨”。

又如第三十四节,宋氏回目有“岭表”,顾氏第三稿说:“到了宋氏定下这回目,又说象受封的地点在‘岭表’(五岭之外,即今广东),那就比湖南更远了。”(第54页)按“岭表”是文章笔法。九疑山在五岭中,岭南坡有湖南道州,岭北坡有广西梧州,南坡北坡,固相毗邻,未可截然分隔。顾氏以“比湖南更远”、“即今广东”解之,倾向夸张。

此节宋氏回目有“回心”,顾氏惟考释封象,而于“回心”失考。按王充《论衡》及《皇览》引传曰:“舜葬于苍梧,象为之耕。”《墨子》佚文亦云:“舜葬苍梧之野,象为之耕。”为之耕即“回心”也。

此节顾氏第三稿增封丹朱一段,按此段应在上节“丹朱失政”回目中。

又如第三十六节“建宗庙,七祖生天”回目,《考释》惟举《礼记·祭法》“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按《史记·五帝本纪》又有“七世”之说:“重华父曰瞽叟,瞽叟父曰桥牛,桥牛父曰句望,句望父曰敬康,敬康父曰穷蝉,穷蝉父曰帝颛顼,颛顼父曰昌意,以至舜七世矣。”清王顼龄《书经传说汇纂·书传图》亦载虞世系自瞽瞍以前为黄帝、昌意、颛顼、穷蝉、敬康、句芒、桥牛,共七世。又按“生天”不词,当作“升天”,顾氏亦失考。

又如第四十一节“成地平天,大功归帝力”回目,《考释》谓出《尚书·大禹谟》:“地平天成……时乃功。”第三稿增多一句评论:“可是这原本是舜美禹功,而不是‘归帝力’的‘大功’。”(第64页)按回目“大功”出自“时乃功”之“功”,而“帝力”一语则出古《击壤歌》。《礼记·经解》孔颖达正义引《尚书传》:“‘民击壤而歌,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有何力。’”《群书治要》引《帝王世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何有于我哉?”《艺文类聚》引作“帝何力于我哉”。《初学记》载:“史曰:尧时有老父者,击壤而嬉于路,言曰:“我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何有于我哉?”顾氏失考因又错解。

亦有顾氏将文字改错者。如第十三节第二稿引《尸子》“舜一徙成邑,再徙成都,三徙成国,其致四方之士。尧闻其贤,徵之草茅之中。(第18页)第三稿改作“舜闻其贤”(第22页),改错一字。

 

九、故事的演变与研究的演变:

《考释》第三稿关于二妃死事的辨伪取向

 

半回目四十六《九疑遗蜕,湘水共登仙》,在《考释》第三稿中是篇幅最长的一节(第10页)

韩叔信的第二稿只是依照体例,辨析舜的死葬地和二妃死葬地的异说。提出舜的死葬地有三说:

1.鸣条:《孟子》

2.苍梧:《山海经》、《楚辞离骚》、《大戴礼记·五帝德》、《礼记·檀弓》、《国语·鲁语》韦昭注、《淮南子》、《史记》、《论衡》、《越绝书》、《列女传》

3.南己、纪市:《墨子》、《吕氏春秋》

二妃死葬地有二说:

1.湘水:《楚辞·九歌》、《山海经》

2.渭水:《今本竹书纪年》

顾颉刚的第三稿在很大程度上脱离第二稿,也脱离考释的本来体例,重点不是列举异说,而是直接反驳、否定相关所有记载,认为舜的死葬地点“充满着小说的传奇性”和“戏剧性的趣味”。同时增多大段有关疑古辨伪的观念说明,以及有关70年代政治背景的表态。所以,第三稿此节实际上是一篇颇具现代感的相对独立的论说性文章。

文章首先论述东夷鸟图腾。引《孟子》说:“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又引明义士藏甲骨文“王来征夷方,于攸侯”,攸是条(條)的省文,作印证。认为商人和秦人的始祖卵生神话“用了现代历史唯物主义的眼光来看却是古代民族所真实崇奉的图腾”(第72页)

顾氏的“图腾”概念实际上是神性、神话的代名词,但是如第一回目所讨论过的,舜虽可说是在东夷的概念之内,却不是卵生,所以此处考释在推论上是有断裂的。

文章提出回目最早见于《史记》所载秦始皇和博士关于湘君的问答,而加质疑说:“怎么这位尧的公主、舜的皇后会得死了葬到今湖南湘阴县的湘山上去,做了那里的山川之神呢?”(第73页)认为这项记载体现了封建帝王的暴虐、任性胡为。

文章认为《山海经》的记载是南方神话,其发展趋向是日神和月神。说道:“既生了太阳,又生出月亮,成为宇宙中最伟大的神灵。”(第75页)“舜的故事早已由楚国的巫师流传到了南方。”(第74页)“可以说它荒谬到了绝伦的程度,但在那些逞口乱谈的巫师口中,这正是当时人们五体投地的崇拜对象。”(第75页)认为《山海经》所说的“帝俊”就是“帝舜”,而“生十日”的“羲和”就是帝俊妻“娥皇”,而“生十月”的“常羲”则“即羲和的倒转,是一个女神的分化”(第75页)

按顾氏举“羲”与“娥”同从“我”声,是对的,清张澍已谓“常仪作占月”,“‘仪’(儀)古音与‘我’同,后世遂有嫦娥之说”。[12]但尚不能说“常羲”即“羲和”即“娥皇”。并且,顾氏的考释一向是将文字的异写视为矛盾与造伪的痕迹的,此处将异说合并,其实与他自己的方法相矛盾。

文章认为《楚辞·九歌》的二篇记载,“实则湘君是湘水中的男性主神,湘夫人乃是湘君的配偶,他们本是洞庭区域里的夫妇神,和河济流域的尧舜神根本不生关系;只因受了巫师的拉拢,并合在一起。”而《礼记·檀弓》和《尚书·尧典》的有关记载,是北方儒者“只得承认”的结果。

按此意南宋薛季宣(艮斋)先已言之,曰:“《记》曰:‘舜葬苍梧之野,二妃未之从也。’今二妃墓在蒲坂。……按《九歌》有云中君,而云中夫人、湘夫人为之配,皆水神耳,非二妃。”[13]

对于《博物志》和《述异记》中“斑竹”的记载,顾氏拿《红楼梦》中的“潇湘馆”作类比,认为“可以说是这个故事的最高成就”。(第76页)[14]然后又拿李白的《远别离》诗作类比,认为故事不只是登仙、喜剧、哀艳,其实是“写出了君臣篡夺的惨酷”、“可说极人间的惨酷”。(第77页)

按近代以来较早从文学角度分析二妃、斑竹故事的为兒岛献吉郎,所著《中国文学通论》肯定此一故事为“为古今恋爱之祖”,在“追慕文学”与“以女性为诗题的人物”二节,都有这样的论断。所著《中国文学》在“感情文学”一章中,也有“中国之恋爱文学,发端于帝舜时代”的论断。顾氏显然并不真正关心此一方面。

    文章又举《史通·疑古篇》为佐证,说明“舜死苍梧由于禹发动了一次剧烈的宫廷政变”。(第77页)但刘知幾所作的毕竟是史学考证,这与顾氏的神话学解释其实又是矛盾的。[15]

文章又举韩愈《黄陵碑记》和徐文靖《竹书纪年统笺》,认为洞庭湖君山上的二妃墓“只是后人用来装点名胜的一个所谓‘古迹’”。(第78页)顾氏对“古迹”的揭露颇多,[16]按“古迹”的作用并不在于保存先人的枯骨,而在于“祭如在”的话外之音,基本上不能纳入“造伪”与“辨伪”的范畴。

以下文章举《墨子》、《吕氏春秋》的异说,但增多了一大段“辨伪学史”的解释,从康有为《孔子改制考》说起。认为康氏著这书的动机是政治性的,他的议论极多主观武断之处,但他著书所依据的资料多数是历史性的文献,先秦诸子的托古改制的长期秘密却被他揭破了(第79页)。然后,文章依照康有为之说加以申论:“孔子是主张改制的,孔子开了这个风气之后,先秦诸子也都跟着主张改制。……第一个起来提倡改制并改造古代历史以适应时代需求的人,便是墨子。”(第79页)

按此二语自相矛盾。

顾颉刚说:墨子“这个学说的实质原为创造一个美好的将来,而在它的形式上则尽在叙述过去历史的荣耀,这就造成了‘尧舜不胜其美,桀纣不胜其恶’的中国上古史!”(第80页)又认为孟子的不同观点是因为:“当时百家争鸣,谁都可以想出花样,套在古人的头上。你说这是‘盛世’,我就说这是‘衰世’。你说这是‘喜剧’,我偏说这是‘悲剧’。”(第80页)

这种“纵论”是无据无信的。

文章结尾,顾颉刚说道:“在党和人民政府领导之下,各地都在发展考古工作,这才是我国建立真古史的曙光,我们正在等待一部真的《中国古代史》的出现,那些旧式古史已渐渐地化为废纸了。”(第81页)

按此一段殊不类考据文。且不说顾氏疑古辨伪之初,决不能预期新的人民政府的出现,即他关于新旧史著的判断,也过于简单化了。当然,这些话语用来考察顾氏的治学取向还是有效的,实际上,为了在政治上创造一个美好愿望而编制神话故事的,正是顾颉刚自己。

 



[1]实际上近现代学者观点的“变量”更大,甚至有专门求变、以变为常的,故其可以记异之处尤数不胜数。

[2]顾颉刚《孟姜女故事研究的第二次开头》,第95页。

[3]孟姜女故事的地名变化更多,顾颉刚的评价则是“民众的真传说”。

[4]章学诚推重《路史》说:“罗氏《路氏》(宋罗泌)、邓氏《函史》(明邓元锡)之属,则自具别裁,成其家言者也。谯周《古史考》、苏辙《古史》、马骕《绎史》之属,皆采摭经传之书,与通史异。”见《文史通义·释通》。

[5]实际上现代学术中已完全失去历史记载(史馆)的功能,而几乎所有的通史著作都已成为在某一史观之下的调和之作。

[6]见《顾颉刚读书笔记》中“鲧禹俱湮洪水”、“鲧禹治水非截然不同”、“壅防与疏浚同为不可偏废之治水术”等条。

[7]《孟子·万章上》赵岐注:“孟子时,《尚书》凡百二十篇,逸书有《舜典》之《叙》,亡失其文。孟子诸所言舜事,皆《舜典》逸书所载。”

[8]清姚振宗曰:“梁武帝作《通史》时,凡不经之说为《通史》所不取者,皆令殷芸别集为《小说》。姚振宗《隋书经籍志考证》卷三十二。

[9]表中少量说部书,主要是顾颉刚用以比对的作品。实际上关于虞舜、二女的历代纪咏,自《楚辞·九歌》以下亦不为少,屈原近乎诸子,而《楚辞》汉入诗赋类实开集部。宋氏最后一目题为“屈原入梦”,将以明其寄托之意,诗人自有途径,顾氏不取也。

[10]即顾氏自己亦以修改文稿为习,如《考释》有三四稿、《大诰译证序》有十二稿之类,故类似的异文亦无处不在。

[11]《史记·吴太伯世家》:伍子胥曰:“少康奔有虞,有虞思夏德,于是妻之以二女而邑之于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裴骃集解引贾逵曰:“有虞,帝舜之后。”姐妹妻媵之制,前者行之于陶唐,后者行之于有虞,其有田有众当无大异。

[12]见张澍《世本》辑注。

[13]见薛季宣《书古文训》,《续修四库全书》本

[14]此语顾颉刚有具体解释:“从此以后,凡有斑点文的竹子就被人们唤作‘湘妃竹’。直到清曹雪芹作《红楼梦》,把大观园里最会啼哭的女子林黛玉所住的一所植了竹子的院子题为‘潇湘馆’,又替她起了一个笔名叫做‘潇湘妃子’。”语含鄙薄之意。按顾氏不喜黛玉一类型,曾说:“慕愚性格,备具男性的勇敢与女性的温存,故有坚决的意志与浓厚的同情心”、“其人格直如晶莹之宝石,有良心,有志气,有魄力,洵为超群轶伦之材”。见《顾颉刚日记》第二卷,第498页。

[15]《考释》第四节亦及崔述之说,谓:“崔述以为‘虞乃冀州境,舜不应耕稼陶渔于二千里外’。他原不知道这是故事,本不是历史。”(第15页)不用崔说,犹能自知守其本位。

[16]“产奇胎,涂山化石”回目,第二稿考释涂山所在,第三稿增多评论说:“一个有名人物,这般地给人抢来抢去,装点门面,可见古迹的不可信到了什幺程度。”(第41页)与此略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