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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顾颉刚论《虞初小说》二女事之文献分析 张京华:《湘妃考》 加入时间:2013/7/10 10:27:00 admin 点击:3579 |
第四章 顾颉刚论《虞初小说》二女事之文献分析 《虞初小说回目考释》(以下简称《考释》)在文章之道方面,是非常精巧的一个案例。它仅仅根据原作者拟出的标题,便逆推原作者想要写出的内容,然后加以批驳。原作者的标题只有二十四回,而《考释》却将其一分为二,写出了四十八节,以总数6万字(第三稿)的篇幅回应原作者,其分量之重实有不可当之势。 顾颉刚疑古辨伪研究的展开,前后倾重不同。不佞曾经说过: 最初是提出“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说”,和提出古史原于神话的观点。中期发展为“五德终始说下的政治和历史说”,其含义接近康有为的“托古改制说”和“新学伪经说”。后期支持童书业的“古史分化演变说”和杨宽的“神话演变说”,又回归到古史原于神话的观点上来。[1] 顾颉刚对宋育仁《虞初小说》的研究,反映了他疑古初期“分化层累”的研究方法和治学倾向。 顾颉刚疑古思想的提出,首先是由“尧舜禹的地位的问题”引起的。 《古史辨》第一册《自序》说道:“我便把这三部书中的古史观念比较看着,忽然发见了一个大疑窦——尧舜禹的地位问题!” 在著名的《与钱玄同先生论古史书》中,顾颉刚说《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有三个意思,第一,可以说明“时代愈后,传说的古史期愈长”,第二,可以说明“时代愈后,传说中的中心人物物愈放愈大”,都举尧舜立说。顾颉刚逝世后,顾门弟子径称其说为“顾律”[2] 顾颉刚早年读书笔记《遂初室笔记》中,曾说:“欲破《尧典》、《皋陶谟》、《禹贡》三篇,当先研究下列许多小题目。”其一为“帝舜的故事”。[3] 顾颉刚《考释》三稿总论主题是:“宋氏所以标出这个回目,原是为了这部《虞初小说》是以《尚书》中的《虞夏书》做中心资料的。现在经过我们一考,人们可以清楚地认识《尧典》、《皋陶谟》和《伪大禹谟》等篇都只不过是小说家腕下所搬弄的故事而已。”[4] 顾颉刚的疑古辨伪,是将人物、历史、经典进行三点一线式的摧毁。在夏代,人物是大禹,经典是《大禹谟》、《皋陶谟》、《禹贡》。在唐虞,人物是尧、舜,经典是《尧典》(包括《舜典》)。[5] 顾颉刚曾说《封神榜》人名是真的,史事是假的。在唐虞历史上,则连人名也是假的。[6]但顾颉刚尚承认地名是真的。如说:“孟子所讲的尧、舜的事情,大多数把神话和传说化为史实,造成了古史上的纠纷,惟独说到舜的生卒地点却透露了历史的真实。”(第三稿第71页) 如果说1923年《与钱玄同先生论古史书》的三个意思确是提出“假设”,那么1929-1937燕京大学的八年研究则可谓重在“求证”。这期间,顾颉刚发表了《三皇考》(与杨向奎合写)和《夏史三论》(与童书业合写),但在尧舜方面,则只写出了论述角度并不一样的《〈尧典〉著作时代考》的初稿。[7] 那么比较而言,顾颉刚论《虞初小说》一事大约可以代表他关于虞舜问题较为集中的意见。 顾颉刚在《古史辨》第一册《自序》中曾说:“我很想俟孟姜女故事考明之后,再着手考舜的故事。这一件故事是战国时的最大的故事(战国以前以禹的故事为最大,可惜材料很少,无从详考),许多古史上的故事都以它为中心而联结起来了。后世儒者把其中的神话部分删去,把人事部分保存,就成了极盛的唐虞之治。这件故事又是古代最有趣味的故事。”[8] 紧接下文便说到宋育仁的《虞初小说》。 《考释》的引论部分,引用了郑樵《通志·乐略》论《琴操》文:“虞舜之父,杞梁之妻,于经传所言者不过数十言耳,彼则演成万千言。”这一引用也见于《孟姜女故事的转变》一文。[9] 《考释》又说:“我自去年在《歌谣周刊》上出了《孟姜女专号》后,到今把‘杞梁之妻’的故事已经知道了些约略了,虞舜和他的家门他的朝廷的故事,我何尝不想也考上一考。”(《语丝》第一稿第88页。第二稿、第三稿略同) 由此可知虞舜问题在顾氏疑古学说中的核心地位。 如前所说,顾颉刚摧毁古史、经典的另一面,是取代以神话传说。神话、传说、故事诸概念,在顾氏并无严格的界定,它可以和新兴学科神话学甚至原始宗教学相关联,而更与民俗学、俗文学相衔接。 顾颉刚早曾了解西方民俗学中“故事母题”(motif)概念,并说如秋胡故事、蝴蝶梦(梁山伯与祝英台)故事等的分析“颇易为也”。[10]这一概念与顾颉刚的看戏经验可谓一拍而合。但可能出于种种原因,他没有分析“大禹治水”一类故事。从远古到夏代,被顾颉刚拿来作故事演变分析的例子,只有虞舜一个。(商周有《纣恶七十事的发生次第》和《宋王偃的绍述先德》二个较小型故事。)所以,此例同时也可以说明顾颉刚古史研究与民俗学研究的关系。 在顾颉刚早年读书笔记《景西杂记》中,有《舜故事与戏剧规格》一条,记于1921年9-10月,说道:“舜在孔子时,只是一个无为而治的君王,《论语》上,问孝的很多,孔子从没有提起过舜。到孟子时便成了一个孝子了,说他五十而慕,说瞽瞍焚廪、捐阶,说他不告而娶,更商量瞽瞍犯了罪他要怎么办,真成了惟一的子道模范人物了。想其缘故,或战国时《尧典》已流行了,大家因‘父顽、母嚣(当作嚚)、象傲、克谐以孝’一语,化出这许多话来。更可(疑缺字)孔子时《尧典》还没有,所以孔子口里没有说到类似《尧典》的话。”[11] 这一段排比《论语》、《尧典》、《孟子》的话,与《与钱玄同先生论古史说》所说“如舜,在孔子时只是一个‘无为而治’的圣君,到《尧典》就成了一个‘齐家而后国治’的圣人,到孟子时就成了一个孝子的模范了”[12],大体相同,可谓后者的母本。 而《景西杂记》中紧接一段便说:“据书上,舜之死于苍梧,年已百岁,其二妃年岁,度亦相若。彼此期颐,必已无情可说,何以又有泪竹成斑之哀艳事乎!盖古人之事,虽无所知,而谈说之士,必欲装饰之为戏剧中人物。故舜之在野,则小生也;瞽瞍,净也;瞽瞍之妻,彩旦也;象,丑也。舜既登庸,则老生也;二妃,正旦也。战国人之设想,何以与后世戏剧格局相似之甚乎!” 尧舜禹问题,一般认为属于古史研究,顾颉刚对此问题的切入,是由看戏的经验而加以套用。当然,这一方面顾氏最著名的研究是孟姜女故事。顾颉刚作有《孟姜女故事的转变》、《孟姜女故事研究》二文,前者发表后有“中国民俗学上的第一把交椅,给你抢去坐稳了”[13]的评价后者实际上是《古史辨》第一册《自序》的一部分。二文明显体现出顾氏毁灭古史与兴起民俗学二取向的关联。[14] 所以,不佞又曾说过: 顾颉刚关于孟姜女故事的研究,介于民俗学与历史学之间。他以民俗学的模式代替历史学的研究,又以历史学家的立场营建民俗学科。由孟姜女故事等引出的“古史层累造成说”,与其将其视为史学研究的规律,不如将其视为民俗学的规律,与其称之为“层累造成”,不如称之为“层累阐释”,方始更具合理性。[15] 换言之,故事的演变自然是客观事实,但其演变亦有其扩展的范围。经、史、子、集,性质各有不同,[16]故事的演变不一定要比对历史的编纂,更不一定要否定历史学。 早在20年代,李守常已提出“历史解喻”之说,40年代姜蕴刚又提出“历史艺术论”,至今文化市场上有大量“话说历史”作品,推其情理虽与历史记载不一致,要皆不与历史记载“势不两立”。[17] 顾颉刚的虞舜故事研究,与其著名的孟姜女故事研究有一共同的起点,但二者的结局不同。二者同样是描述演变,孟姜女作为大众喜爱的民间形象是正面的,换言之,故事及其演变是被肯定的;[18]而虞舜故事则作为文人加工的作品被认定为虚假的伪造,换言之,故事及其演变被否定了。所谓“层累造成的中国古史说”,实质是以故事的层累求证历史的层累,又是以肯定民间故事传说,来否定古代史书、史家、史学。[19]此一差异也可作一总体观察,即顾颉刚的古史研究是一种否定性的研究,他作为著名的历史学家也是以否定自己所研究的对象而成为专家,[20]但与此同时展开的神话、传说、故事研究,不久都成为了迅速发展的现代新兴学科或新兴学术领域了。 这种或肯定或否定的处理,与时代政治的价值判断相关,迄今已历80余年,应当予以反思。 《考释》一文至少写有三稿(另有读书笔记一条可视为最初文稿),第一稿写于20年代初,第三稿写于70年代,前后时间跨度最大,作者亦曾易手。 虞初,人姓名。《汉书·艺文志》诸子略小说家:“虞初《周说》,九百四十三篇。河南人,武帝时以方士侍郎号黄车使者。”张衡《西京赋》:“小说九百,本自虞初。”按《汉志》所载小说亦不始于《虞初》,前有《伊尹说》二十七篇、《鬻子说》十九篇、《周考》七十六篇、《青史子》五十七篇,《虞初》殆其最后者。张衡言“本自虞初”,盖以能集九百篇之多者,莫此为著,遂成渊薮。《文选注》:“言九百,举大数也。”顾实《讲疏》:“本志篇帙,莫此为众。”后以为“小说”之代称。 《虞初小说》,清末宋育仁撰,原载江阴江南南菁学堂半月刊《讲学类钞》第一、二册,光绪三十一年(1905)出版。[21]《虞初小说》其《序例》引《汉志》称“演说帝舜故事,即取《虞初小说》为名”,则就其题目而言,语义重复,犹言“小说小说”,又未有副题说明限于虞舜故事,可见其匆草。 宋育仁(1857-1931),字芸子,四川富顺人,光绪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1894年以二品顶戴参赞衔出使英、法、意、比四国,任公使参赞,回国后,倡导维新运动,参加“强学会”。1897年在重庆创办《渝报》,1898年在成都创办《蜀学报》。被誉为四川历史上“睁眼看世界”第一人,又有“谈新政最早”、“新学巨子”诸称。其后转向保守,主张君主立宪,曾博稽各国宪法,著《宪法比例徵》一卷,盛道三代善法,主张“复古即维新”之说。有经学及时政论著多种。宋氏曾任成都尊经书院山长,1907-1910年(?)任江南南菁学堂监督兼总教习,“始为分科教授之法”。大约宋氏任学监之前,先已主办《讲学类钞》。李定夷《民国趣史·宋育仁轶事》又称宋氏在南菁学堂“乃以高足兼教授,而自寓沪上”。 《虞初小说》为未完之作,据顾颉刚介绍,《讲学类钞》刊出的只有《小说学研究序例》、全书二十四回的目录和第一回的上半篇。顾颉刚说:“五册中第一、二册有小说学一项,刊《虞初小说》,以舜事演为章回。三册至五册皆无之。大约即使尚有六册以下,这一种总也不续作了。”[22]数语仅见于顾颉刚日记,《考释》正文删之,语气带有讥讽是很明显的。 有意思的是,不佞查询顾氏《考释》一文的最初刊载情况,于1925年6月15日《语丝》第三十一期仅见《考释》的开头部分,包括引言、宋氏回目及第一回的上半篇考释,亦无“之一”“待续”之类字样。不佞委托图书馆特藏部的朋友代为查找,也是连翻了十余册,终以回告“大约总不得见”之意。 《虞初小说回目考释》,前后共有三个版本。《语丝》第三十一期是原刊(以下简称第一稿)。第二稿刊1931年8月燕京大学《史学年报》第三期(以下简称第二稿)。第三稿刊中华书局1988年版王煦华编《顾颉刚古史论文集》第二册(以下简称第三稿)。 第三稿文后有编者说明:“原载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五日《语丝》第三十一期,修订后载于一九三一年八月《史学年报》第三期,七十年代又作了大量的修订。”和《考释》的复杂过程相比,这段说明很不详细。第一稿的“原载”没有说明仅是文章的第一部分,按第二、第三稿篇幅衡量不足全文的十分之一。第二稿是重写和续写,而非“修订”。第三稿实系遗著。另外论文的署名,第二稿单独署名韩叔信,第三稿重新署名顾颉刚,因为著作权观念特为近人重视,所以是三稿中的最大变化。又第三稿长达87页,修订非短期可以完成,而不见于顾颉刚70年代间所写日记。韩叔信于1965年病逝,生前是否了解将有第三稿的变化,亦不可知。 《语丝》为周刊,《考释》刊出时,副题“古史杂论之四”,其他三篇为《纣恶七十事的发生次第》、《宋王偃的绍述先德》、《〈盘庚〉中篇的今译》,先已刊于《语丝》第二至三、六、十一期。因为《古史辨》是汇编性质的,所以四文均在1926年6月11日出版的《古史辨》第一册所刊《第二册拟目》中作了预告,其他三文也均见于《古史辨》第二册,惟独《考释》未见刊载。 《语丝》创刊时孙伏园任主编,一个月后由周作人接任,周作人、鲁迅兄弟实际主持其事。顾颉刚、鲁迅交恶是1926年8月到厦门大学以后事,实际上《语丝》之得名尚由顾颉刚提出,[23]1925年8月顾颉刚还在《语丝》第四十期上刊登了《〈今縢篇〉今译》,所以《考释》没有登完的原因,应当是顾颉刚自己未及写出的缘故。 顾颉刚《考释》第一稿开头,原有“九年前,我的朋友叶琯生(即叶正甲,苏州人,律师)先生送给我《讲学类钞》五册”一段,韩叔信第二稿删此段,代以自己的《附识》。 《考释》第二稿引言部分,保留了顾颉刚原文,包括第一人称“我”的句型均未改动。引言文末韩叔信有一句夹注说:“这一段话完全是顾先生初稿的原文。”今经核对确实如此。 但韩叔信《附识》又交代:“这篇文章,本来是顾颉刚先生数年前的旧稿……这篇文章的前一部分,我差不多完全抄录了顾先生初稿的原文……从第十九回的‘西母献图四夷齐向化’以后,则完全是我续作的了。”按如果第十九回以前顾颉刚已有初稿,意味着全文已近完成(约占十分之四),而顾氏却没有续完或拿出连载,是一疑问。 现就可资比对的第一回目上半篇《沩汭流虹,握登符圣瑞》来看,《考释》首引《太平御览》卷八十一所引《帝王世纪》“瞽瞍妻曰握登,见大虹,意感而生舜于姚墟,故姓姚”,似可解宋氏原题,但却说:“他这话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来的”。顾氏的辨伪方法是以原典的排序说明演变的迹象,如果不能排序,就不能说明演变。这一节顾颉刚找出了《帝王世纪》“见大虹”一条出处,却只是孤证。下面考释“沩汭”,讲地理、地名问题,作用就比较小了。恰是韩叔信的第二稿找到了《河图纬·稽命徵》“握登见大虹,意感生舜于姚墟”一条材料,次序排在《帝王世纪》之前,可以说明演变的迹象亦即造伪的痕迹,在辨伪上是可以成立了。韩叔信在此节上实际上起到了一个关键的作用。顾颉刚的第三稿正是在韩叔信的基础上,增加了一大段关于纬书的论述。 此外,和《稽命徵》一条材料相对应,韩叔信增加了“感生说”一种解释。说道:“这件故事的意义,与简狄吞燕卵、姜嫄履大人迹之说相同,都是‘感生说’下的产物,不过在时间上有发生的先后罢了。姜嫄和简狄生子的传说发生在战国以前,是一种零碎而无系统的感生说;而握登意感而生舜的传说,却产生在纬书出现的汉代,是在一个系统之下——太徽五帝——而有完美组织的一种感生说了。” 所以,“完全抄录了顾先生初稿的原文”及第十九回以前顾颉刚已有初稿之说,应当存疑。
韩叔信,山东人,燕京大学历史学系本科学生,1931年毕业。毕业后,曾参加“技术观摩社”活动。抗战间任重庆南开中学的副主任兼教导主任、自贡蜀光中学的校务主任及校长,并曾至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考察进修。 韩叔信与顾颉刚往还甚多,截止1946年,顾颉刚日记中大约有七八十次关于韩叔信的记载,多数为“同席”、“同游”、“同观戏”、“来家”、“留饭”和致信等内容。日记1929年10月7日:“我的学生……本科生:韩叔信。”1930年1月25日:“燕大中上我课的学生……韩叔信。”1930年9月16日:“今年的学生,继续选修的……韩叔信(史系四年)。”1931年8月17日:“齐思和、韩叔信来道别。”[24] 毕业后,1934年1月,顾颉刚在北平创办技术观摩社,有韩叔信参加。顾颉刚日记1934年2月11日:“叔信来,同到煨莲家开会,讨论技术社务。”[25] 毕业后的韩叔信曾对顾颉刚的治学有很好的评价。顾颉刚日记1932年7月10日:“煨莲述张文理、江启泰诸君读我所作文字,均甚感动,谓态度肫挚,言无不尽。叔信云:‘见顾先生,不必听其说话,只须看他面孔,已使人不忍不做研究工作。’”[26] 但韩叔信是主修世界古代史的,直接的老师是留美多年的洪业(洪煨莲)。在《考释》的第二稿《附识》中,韩叔信说:“去岁从顾先生研究《史记·五帝本纪》,为了练习研究古史传说的方法,顾先生便把他未作完的旧稿交给我,嘱我加以改作。” 就此推测,韩叔信当时撰写第二稿,可能便有“不忍不做”的一重因素。 在此问题上,吴立模的案例可资对比。 顾颉刚的《孟姜女故事的转变》,正式刊出在1924年11月23日北京大学《歌谣周刊》第69号(第73期续完)。《孟姜女故事研究》正式刊出在1927年1月《现代评论》第二周年纪念增刊。此前,吴立模的同题论文《孟姜女故事的转变》已在文学研究会会刊《星海》刊出。《星海》于1924年8月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扉页题《星海》上),故吴文的正式刊出尚较顾氏为早。 吴文后,顾颉刚有一短跋,说道:“我久欲做一部《故事转变录》,只是得不到时间,不知何时才可动笔。近与吴秋白先生同寓,把这层意思告诉了他,他很欣然,就把孟姜女的故事作成了这一篇。”[27] 吴立模,又称吴秋白、重九弟、表弟、鄂姑母长子。顾颉刚在上海期间,二人往从甚多。顾颉刚日记1923年10月30日:“为秋白集孟姜女故事史料。”[28]所记当即此事。 吴立模还曾帮助顾颉刚抄写过文稿。同年10月20日日记又载:“校秋白抄《后稷的实在怎样?》一文。”[29]所抄为《讨论古史答刘胡二先生》的第五部分。 在此,吴立模确似建立了一种模式。从著作权的角度看,拥有著作权固然可以决定其署名权;而从署名的角度看,版权之署名却证明着其著作权的归属。所举论文不能看作是代写,却又不是合写,其著作权难以归于一人所有:归于顾,则吴、韩为伪;归于吴、韩,则顾氏为伪。虽然论文命题出于顾颉刚的授意,但文稿完成是否如其预想,抑或超过所期而不得不加以追认,都要看具体情况而定。总之在以现代著作权观念衡量古人而深究其多非本人手著的同时,顾颉刚自己的著述其实是最难用著作权加以说明的。 [1]见拙文《“层累造成”还是“层累阐释”——孟姜女故事与顾颉刚的民俗学研究》,《淮阴师院学报》2008年第3期。建国后顾颉刚曾大力研究鸟夷、图腾问题,表面看似与史观派近似,实际上顾氏以神性理解图腾,仍将古史归于神话传说。 [2]见胡道静《〈古史辨〉对一个顽固青年的冲击》。 [3]《遂初室笔记》(一),记于1929年5月-1930年3月间,见《顾颉刚读书笔记》,第三卷,第1189页。按白鸟库吉《支那古传说の研究》,《东洋时报》131号,1909年出版,后收入《白鸟库吉全集》,岩波书店昭和四十五年出版,第八卷,381-391页。此文有黄约瑟翻译的中文本题为《中国古传说之研究》,收入刘俊文主编《日本学者研究中国史论著选译》,中华书局1992年出版,第一卷,第1-8页。文章内容归纳有四:一、《尚书》中《尧典》、《舜典》、《大禹谟》等篇皆非当时所记。 [4]接近文末的四十七节末尾。《顾颉刚古史论文集》第二册,第84页。 [5]1927年4月,顾颉刚在厦门作题为《研究国学的方法》的讲演,自记其主题说:“注意打倒(1)帝系,(2)道统,(3)圣经。”又说:“予之破坏工作,在半年内得一统系,甚快。”见《顾颉刚日记》第二卷,第34页。 [6]顾颉刚《顾颉刚读书笔记》第四卷,《不能以一部分之真证全部皆真》条:“《封神榜》背谬史实之处占百分之九十九,然其中商王纣、微子、比干、周文、武等人物与其结果亦皆与史相合。” [7]1985年作为顾氏遗著发表,王煦华后记引顾氏曰:“脱稿之后,自觉此问题甚大,甚愿再加考虑,故未敢在报纸中发表。”见《文史》第二十四辑,第70页。 [8]《古史辨》第一册《自序》,第70-71页。 [9]《孟姜女故事研究集》,第20页。 [10]顾颉刚《景西杂记》(五)《故事主题》条:“伯祥日记记适之先生昨日谈话云:‘故事相传,只有几个motif作柱,流传久远,即微变其辞。若集拢来比较研究之,颇可看出纵的变痕与横的变痕。……所以motif不变,而演化出来,可以多方。……’予拟搜集此纵横变易之材料。如秋胡戏妻,可自《列女传》起,至各代乐府,元曲、昆、京、秦各剧,比较观之。此等著名之故事不甚多,此事颇易为也。”见《顾颉刚读书笔记》第一卷,第383-384页。 [11]顾颉刚《景西杂记》(三),《顾颉刚读书笔记》第一卷,第328页。 [12]《古史辨》第一册,第60页。 [13]刘复(刘半农)语,见刘复《〈吴歌甲集〉序五》,《吴歌甲集》,第2页。 [14]彭明辉是将顾颉刚的孟姜女研究与“层累造成说”一起讨论的。见彭明辉《疑古思想与现代中国史学的发展》,台湾商务印书馆1991年版,第二节《孟姜女研究与“层累造成说”》。 [15]见拙文《“层累造成”还是“层累阐释”——孟姜女故事与顾颉刚的民俗学研究》,刊《淮阴师院学报》2008年第3期。 [16]早在1928年,署名绍来的文章已经指出:“因为文学不是历史,所以文学上的记载不能做历史上的证据。文学上的记载不妨矛盾的冲突,因为它原是根据各种传闻、神话、古事。然而历史的记载却不能如此。”见绍来《整理古史应注意之条件――质顾颉刚的〈古史辨〉》,原刊天津《益世报·学术周刊》, [17]李守常说:“有实在的事实,有历史的事实:实在的事实,虽是一趟过去,不可复返的。但是吾人对于那个事实的解喻,是生动无已的,随时变迁的,这样子成了历史的事实。所谓的事实,便是解喻中的事实。解喻是活的,是含有进步性的;所以历史的事实,亦是活的,含有进步性。只有充分的纪录,不算历史的真实;必有充分的解喻,才算历史的真实。历史的真实,亦只是暂时的,要时时定的,要时时变的;不是一成不变的。”见李守常《史学要论》,上海商务印书馆1924年出版。类似的陈述又见李大钊1923年所著《史观》一文,文字大致相同。姜蕴刚说:“一般人还是以为历史还是历史,小说还是小说”,“我是主张‘历史艺术论’的,设若要以小说的手法去写历史的事实,这正是‘历史艺术论’的流派。平心而论,要是真能使历史小说化,这正是历史叙述的成功,而不是历史本身的失败。”见姜蕴刚《历史艺术论》,重庆商务印书馆1944年版,“历史与小说”一节,第61、60页。 [18]当然也有例外,如建国初路工认为《左传》所载“杞梁”事迹与孟姜女故事并非一事,将杞梁妻的节妇形象“涂抹”到孟姜女身上是后代文人所为。见路工《孟姜女故事的人民性及其它》,《孟姜女万里寻夫集》,上海出版公司1955年版。前苏联汉学家李福清也认为,“孟姜女传说起源于古籍资料,这一结论是不能令人同意的”。见马昌仪《苏联李福清孟姜女传说研究专著概述》,《孟姜女故事论文集》,第187页。李福清《万里长城的传说与中国民间文学的体裁问题》出版于1961年。至70年代更有“孟姜女是一株尊儒反法的大毒草”、“一千多年来孟姜女故事愈变愈反动”的异说。见《“孟姜女”是一株尊儒反法的大毒草》,广西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 [19]彭明辉指出:“顾颉刚认为传说故事的演变,因时因地因人而不同,其痕迹乃‘自然的’形成。……然他在处理古史问题时,却把这些层层累积的过程,说成是人为因素的刻意‘伪造’。”见彭明辉《疑古思想与现代中国史学的发展》,第二节《孟姜女研究与“层累造成说”》,第161页。 [20]关于疑古派是破坏还是建设,有许多缴绕的争论。建国初顾颉刚在上海作自由职业,写“市隐”笔记,有“批判接受”一条,谓:“《古史辨》的工作确是偏于破坏的,所要破坏的东西就是历代皇帝、官僚、地主为了巩固他们的反动政权而伪造或曲解的周代经典。这个反动政权是倒了,但他们在学术和历史上的偶像还没倒……所以《古史辨》的工作还该完成。”顾颉刚《虬江市隐笔记》(三),《整理古籍目的在批判接受》条,见《顾颉刚读书笔记》第四卷,第2610页。又见《顾颉刚学术文化随笔》,第249-250页。诸语感觉很像是后来继续革命理论的一种宣言。 [21]扉页题《正本学社讲学类钞》,又称“每月一期,全年十册”。据顾颉刚描述,不见其书,其详待考。 [22]《顾颉刚日记》第二卷,第766页。 [23]见顾颉刚 [24]《顾颉刚日记》第二卷,第330、370、430-440、554页。 [25]《顾颉刚日记》第三卷,第159页。同页日记又有“由他人代写论文,决做不好,自今日起,仍自作”数语。 [26]《顾颉刚日记》第二卷,第660页。 [27]《孟姜女故事研究集》,第88页。说明又见顾颉刚《孟姜女故事研究的第二次开头》,第94页。 [28]《顾颉刚日记》第一卷,第411页。 [29]《顾颉刚日记》第一卷,第407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