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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列女传•有虞二妃传》文献源流考
 
张京华:《湘妃考》  加入时间:2013/7/10 10:18:00  admin  点击:4168

第三章  《列女传·有虞二妃传》文献源流考

 

        

一、引 

《有虞二妃》并非母子事迹而入卷一《母仪传》,由此列居《列女传》全书之首。同时虞舜之“至孝”、“孝友”事迹亦列居《新序》之首,成为“百家传记,以类相从”之先导。影响至于后世,“孝感动天”事迹列居“二十四孝”之首,同时舜妹敤手“护兄”事迹亦列居“二十四悌”之首。作者当时寓意之深,其后世影响之广,可以概见。

虞舜、二妃事迹,见于《尚书》、《山海经》、《孟子》、《楚辞》、《史记》、《列女传》等典籍。其史学、文学、伦理学、社会学(女学)地位之重要不言而喻。如兒岛献吉郎分析虞舜、二妃、斑竹故事,即肯定其为“古今恋爱之祖”,[1]“中国之恋爱文学,发端于帝舜时代”的论断。[2]

《列女传》一书,《汉书·艺文志》著录题为《列女传颂图》。汉有曹大家班昭为之作注及增补。至宋,王回据有颂者删定为《古列女传》,无颂者为《续列女传》。《古列女传》部分共七卷,分别为《母仪》、《贤明》、《仁智》、《贞顺》、《节义》、《辩通》、《孽嬖》。

第一卷《母仪》十四篇为有虞二妃、弃母姜嫄、契母简狄、启母涂山、汤妃有莘、周室三母(大姜、大任、大姒)、卫姑定姜、齐女傅母、鲁季敬姜(文伯之母)、楚子发母、邹孟轲母、鲁之母师(鲁九子之寡母)、魏芒慈母、齐田稷母。故虽题名“母仪”,实则有母(或姑、姆)有妻(或妃),计十二篇为母,二篇为妻。可见母重于妻,而妻之列传尤为难得。

但《有虞二妃》中“焚廪”、“掩井”诸情节,自古学者已叹其离奇。如南朝裴骃《史记集解》引东汉刘熙曰:“舜以权谋自免,亦大圣有神人之助也。”而怀疑各书有伪者,亦代有其人。唐刘知幾《史通·外篇·暗惑》曰:“《史记》云重华入于井中,匿空而去,此则其意以舜是左慈、刘根之类,非姬伯、孔父之徒。苟识事如斯,难以语夫圣道矣。”《史通·内篇·鉴识》又曰:“案迁所撰《五帝本纪》、《七十列传》,称虞舜见阨陋,遂匿空而出,宣尼既殂,门人推奉有若。其言之鄙,又甚于兹。”明杨慎《升庵经说》卷一四亦曰:“战国处士谓舜涂廪、浚井,遭坑焚而不死。《列女传》又言二女教之,是以舜为左慈、刘根,而二女为李全之妇、刘纲之妻也。”[3]清梁玉绳《史记志疑》曰:“焚廪、揜井之事,有无未可知,疑是战国人妄造也。”

现代疑古派代表人物顾颉刚也曾说到:“这段故事真是突兀煞人。”“这如果不是象的活见鬼,便是舜具有了《封神榜》上土行孙的本领。”[4]疑《孟子》“完廪、捐阶、焚廪、浚井”一段说:“此段有意作得古奥。”[5]疑《列女传》其书说:“此经学家之制作伪史也。”[6]又疑《列女传》作者说:“刘向有《列女传》,又有《列仙传》,又有《孝子传》,何所作传之多也?”[7]

顾颉刚曾将虞舜、二妃“焚廪”、“掩井”情节分析为七次故事演变,用以说明其七次“层累”过程,亦即七次造伪过程,最终否定今本《尚书·尧典》、《孟子》、《史记》、《列女传》等典籍相关记载以及虞舜、二妃作为历史人物的真实性。顾氏所作《虞初小说回目考释》第十七节“焚廪揜井,二女解重围”,具有以下七项要点:

1.《孟子·万章上》:记述“焚廪”、“浚井”二事,但“没有说明在焚廪时舜是怎样跳下来的,在揜井的时候他又是怎样钻出来的”。

2.《史记·五帝本纪》:“却说出了他逃出来的理由”、“替舜说明了脱险的经过”。

3.《列女传》:“有了二女和舜的呢呢私语了。”

4.王充《论衡》:焚廪、掩井与二女无关,“把这件事归到舜未逢尧的时候”。

5.梁武帝《通史》:二女替舜出主意,有了“舜怎样由廪上飞出,又怎样由井里潜出”的办法。

6.沈约《宋书·符瑞志》:讲述了“鸟工”“龙工”的究竟,是“舜服鸟工衣”和“舜服龙工衣”。

7.《山海经》郭璞注:“二女灵达,尚能以鸟工龙裳,救井廪之难。”“龙衣”成了“龙裳”。[8]

按首先顾颉刚对七项文献的时间排序有误,沈约《宋书》当在梁武帝《通史》之前,郭璞又当在沈约、梁武帝之前,故其排定的“层累”关系至少有部分由后而前的颠倒。其次所据《列女传》仅限王回所删定一种,并非今存最完整版本。

以《列女传·有虞二妃》中“焚廪”、“掩井”、“鸟工”、“龙工”为核心词,搜讨南朝、唐、宋时期各种相关文本,共得十一种。与《孟子》、《史记》加以比勘,有助于分析其文献来源。考校的初步结论是,十一种文本均源自刘向《列女传》,进而推测其更早的文献来源,当与《孟子》、《史记》的相关记载为同一来源。这一更为原始的文献原貌究竟如何,目前尚不得知,只好存疑。但三书取舍不同,各自独立引用,其间不存在“层累”关系,亦不存在造伪问题。如果勉强论其演变,判断其“层累”与造伪,以民俗故事之例律衡史官著作,是难以据信的。

 

二、“列女”系统历史文献的最早编定本

 

目前已知“列女”系统历史文献的最早编定本为刘向《列女传颂图》,最早批注为曹大家班昭注本,均已失传。

 

《汉书·艺文志》:“刘向所序六十七篇。《新序》、《说苑》、《世说》、《列女传颂图》也。”

《汉书·楚元王传》附刘向传:“向睹俗弥奢淫,而赵、卫之属起微贱,逾礼制。向以为王教由内及外,自近者始。故采取《诗》、《书》所载贤妃贞妇,兴国显家可法则,及孽嬖乱亡者,序次为《列女传》,凡八篇,以戒天子。”

王回《列女传·目录序》:“盖凡以‘列女’名书者,皆祖之刘氏。”

 

据其书名可知,刘向原本当包括传文、图画和颂三部分。颂为刘向所撰(又有《颂义》大序一篇,小序七章),今存,王回删定《古列女传》每篇末题“颂曰”者当即其旧。刘向又有《列仙传》,亦每篇作颂。但疑古时颂文乃是与图画相配,以其简明易览,而传文则单行以备周详。王回谓尚于江南人家见图,“其画为古佩服,而各题其颂像侧”。

原本有图,王回序曰:“传如《太史公》记,颂如《诗》之四言,而图为屏风。”所谓“图为屏风”,当谓古人图画见于屏风者自成一类,其制规姑可称之为“屏风体”,犹书有六体,幡信必用虫书之制。[9]

 

《初学记》卷二五《屏风第三》引《七略别录》:“臣向与黄门侍郎歆所校《烈〔列〕女传》,种类相从,为七篇,以著祸福荣辱之效,是非得失之分,画之于屏风四堵。”

《后汉纪》卷一八:“阳嘉元年春正月乙丑立皇后梁氏……后生有光影之祥,及长,好史书,治《韩诗》,大义略举。以列女图常在左右。”

《后汉书·顺烈梁皇后纪》:“后生有光景之祥,少善女工,好史书,九岁能诵《论语》,治《韩诗》,大义略举。常以列女图画置于左右,以自监戒。”

《艺文类聚》卷七四引曹植《画赞并序》:“昔明德马后,美于色,厚于德,帝用喜之。尝从观画,过虞舜之像,见娥皇、女英。”

南朝宋江斅辞临汝公主《让婚表》:“何瑀阙龙工之姿,而投躯于深井。”[10]

《资治通鉴》卷二四五:“昔汉光武一顾列女屏风,宋弘犹正色抗言,光武即撤之。”

 

可知屏风画列女传图行于宫中,为中古所常有。

今所见王回删定本《列女传》出清《文选楼丛书》覆刻宋本,书题《新刊古列女传》,有图,题曰“晋大司马参军顾凯之图画”。《有虞二妃》图画为瞽瞍、舜母坐堂中,舜与娥皇、女英左右侍立。其作五人相对,殊少意义,不似原图。1965年大同所出北魏司马金龙墓木板屏风漆画二妃传图,共三幅。首为虞帝舜与二妃娥皇、女英,次为舜父瞽瞍与象敖填井,又次为舜后母烧廪,三幅横排,情节连续,皆作动态如“定格”,甚合儆醒劝戒之意。[11]

按古书往往有图,如《山海经》又称《山海图》,而屈原《天问》亦似对图言之,观其文义,尚是图画在先,文字乃是解释图画者。凡如此制,其书往往传自邃古。《列女传》原图虽惜失传,然其渊源久远亦可推见。

 

三、文本的采集范围

 

关于《列女传》文本,最近的研究有何志华、朱国藩、樊善标编著《〈古列女传〉与先秦两汉典籍重见资料汇编》。[12]该项研究以明万历间黄嘉育刊本为底本,《文选楼丛书》为校本,其中《有虞二妃》一篇,重见典籍仅举《孟子》、《史记》、《新序》三种,未举其它版本,故不足以说明文本之演变沿革。

本书的基本方法,是搜讨多种传世文本,截至唐宋为止,有关“焚廪”“掩井”内容的文献共得十一种,连同《孟子》、《史记》,共计十三种。

十三种典籍依成书年代先后,排列如下(所据版本附后)

1.《孟子》:涵芬楼景宋赵岐《孟子章句》本/清嘉靖重刊宋《孟子注疏》本/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本

2.《史记》:泷川资言《史记汇注考证》本/中华书局顾颉刚标点本

3.沈约《宋书》:中华书局王仲荦校点本

4.沈约《竹书纪年附注》:《四部丛刊》景明天一阁刊刻本

5.梁武帝《通史》(在《史记正义》中):泷川资言《史记汇注考证》本/中华书局顾颉刚标点本

6.梁元帝《金楼子》:《知不足斋丛书》刻本

7.陆龟蒙《唐甫里先生文集》:《四部丛刊》景清黄丕烈校明抄本/文渊阁《四库全书》《甫里集》抄本

8.王回删定《古列女传》:清《文选楼丛书》覆刻宋建安余氏刻本

9.洪兴祖《楚辞补注》:中华书局白化文点校本

10.曾慥《类说》:明天启六年岳钟秀刻本/文渊阁《四库全书》抄本

11.叶廷珪《海录碎事》:文渊阁《四库全书》抄本

12.魏仲举编《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南宋廖氏世綵堂刻本/文渊阁《四库全书》抄本

13.魏仲举编《五百家注昌黎文集》:文渊阁《四库全书》抄本

 

《孟子》有关“焚廪”“掩井”的内容,在《万章下》。《史记》在《五帝本纪》中。沈约《宋书》在《符瑞志》中。

沈约附注《竹书纪年》在卷上“帝舜有虞氏”条中,文字与《宋书·符瑞志》全同。明陈禹谟《骈志》卷二十“使舜完廪,使其涂廪”条引之。明董斯张《广博物志》卷十并引《列女传》、《竹书纪年》二书。清徐文靖《竹书统笺》卷首谓沉注“不知何据”,卷二引梁武帝《通史》为注。或以为沉注为明人转写之伪作。《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焦氏笔乘提要》已称之为“伪本沈约《竹书纪年注》”,而仍谓“所载大舜龙工衣、鸟工衣,事出自刘向《列女传》”。

梁武帝(464549)《通史》见于张守节《史记正义》所引,其书当在沈约(441513)《宋书》之后。沈约奉诏编纂《宋书》共一百卷始纂于齐武帝永明五年(487),一年编成。梁武帝天监元年(502)始即位,而吴均(469520)奉诏编纂《通史》共六百二十卷未成而卒,可知《通史》成书在沈约死后。梁元帝(508554)为武帝之子,《金楼子》有关“焚廪”“掩井”内容在《后妃篇》,其书或成于湘东王时,或成于即位之后。

陆龟蒙《唐甫里先生文集》卷一九《杂说》,《四部丛刊》景清黄丕烈校明抄本全同。又见陆龟蒙《笠泽藂书》卷一“杂说”条,宋佚名编《历代名贤确论》卷二“涂廪浚井”条,及《四部丛刊》景明嘉靖刻本《唐文粹》卷四七陆龟蒙《杂说》,诸书文字全同。

王回为熙宁六年1073进士,删定之《古列女传》最早为宋嘉祐八年1063建安余靖庵勤有堂刻本,洪兴祖10701135为宋政和八年1118进士,《楚辞补注》引《列女传》在卷三《天问》中,自序亡佚,其书在王回之后。曾慥《类说》节抄《列女传》,其书成于绍兴六年1136。叶廷珪为政和五年1115进士,《海录碎事》载“浚井”、“涂廪”事见卷七上《圣贤人事部上·圣贤门》,其书成于绍兴十九年1149

魏仲举编《五百家注柳先生集》注文引《列女传》见卷一四《天对》,所编《五百家注昌黎文集》注文亦引《列女传》,见卷三一《黄陵庙碑》,二书皆刊刻于庆元六年1200,今存柳集善本,如姑苏郑定刊本题为《重校添注音辩唐柳先生文集》,刻于宁宗嘉定间12081224廖莹中校正廖氏堂本题为《河东先生集》,刻于南宋度宗咸淳间12651274以柳氏先卒,故柳集次于韩集之前。

元、明、清以后,《列女传》各本多出王回删定本,内容或不及该本。清冯班《钝吟杂録》卷六云:“虞舜完廪、浚井,二妃敎以龙工、鸟工,见于书传者非一处。宋儒以为无此事,今《列女传》刻本已刋去之,宋儒所芟也。”其实古本《列女传》文字残缺未必是宋儒有意删削,限于题目,暂不讨论。要之本书徵征引范围,即限于唐宋而止。

 

四、比对核心词语的研究方法

 

《列女传·有虞二妃》在“受凶免难”情节上[13],较《孟子》、《史记》等书更为详尽,除“完廪”、“浚井”二难以外,又有“速饮”一难,故其记述尤见珍贵。惟关于“速饮”一节诸书引用者少,未便比较,故本书仅择取前面“完廪”、“浚井”二事。

本书选取唐宋以前文献有关“焚廪”“掩井”二事的记载,重点比对其核心词语。其中“焚廪”一节有“完廪”、“涂廪”、“涤廪”、“治廪”、“登廪”、“焚廪”、“烧廪”等词语,“掩井”一节有“浚井”、“穿井”、“填井”等词语,设为二级核心词。

除《孟子》、《史记》以外,十一种直接或间接引用的《列女传》文本均载“鸟工”、“龙工”等词语,设为一级核心词。

宋罗泌《路史》卷三六云:“自孟轲氏唱井、廪之事,而《列女传》首著鸟工、龙工之说。”是已注意到以“焚廪”“掩井”对应《孟子》,而以“鸟工”、“龙工”对应《列女传》。

核心词kernel words虽为现代语言学概念,但在古典文献中亦本有其传统依据。如宋曾慥《类说》卷一节抄《列女传》已列出“鸟工往”条目,宋叶廷珪《海録碎事》卷七上《圣贤人事部上·圣贤门》列出“龙工往”条目。至清代,《御定骈字类编》卷二一○有“鸟工”条目,《御制分类字锦》卷一八有“鸟工”、“龙工”二条目;《御定子史精华》卷一四六有“鸟工、龙工”二条目;《御定佩文韵府》卷一之四有“龙工”、“鸟工”二条目,卷五之三又有“鸟工衣”、“龙工衣”二条目;《御定韵府拾遗》卷五二有“鸟工往”、“龙工往”二条目。本书所说的“核心词”毋宁更加强调其古典语言的意义。

 



[1]兒岛献吉郎著,孙俍工译《中国文学通论》下卷,《乐府中所表见的恋爱思想》中“追慕文学”与“以女性为诗题的人物”二节,上海商务印书馆1935年版,第275276295296页。

[2]岛献吉郎著,隋树森译《中国文学》第十四章《感情文学(一)》,上海世界书局1931年版,第78页。

[3]原书夹注:“胡应麟曰:李全,宋大盗,其妻杨妙真者,杨安儿妹,有勇力,能用矛,与全同为宋患十数载,后全死新塘,杨集群下谓曰:三十年梨花枪,天下无敌手,今已矣。”

[4]顾颉刚《虞初小说回目考释》,见王煦华编《顾颉刚古史论文集》第2册,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24页。

[5]顾颉刚《顾颉刚读书笔记》卷三,“孟子记尧、舜事与今本《尧典》之比较”条,台湾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90年版,第1363页。

[6]顾颉刚《顾颉刚读书笔记》卷七下,“《列女传》演《诗》文为实事”条,第5714页。

[7]顾颉刚《顾颉刚读书笔记》卷二,“刘向书”条,第910页。

[8]顾颉刚《虞初小说回目考释》,第2426页。按《虞初小说回目考释》前后有三稿。第一稿刊19256月《语丝》第31期,第二稿刊19318燕京大学《史学年报》第3期(署名韩叔信),第三稿刊中华书局1988年版王煦华编《顾颉刚古史论文集》第二册。此处引文据第三稿。

[9]见《汉书·艺文志》及颜师古注。

[10]见《宋书·后妃传》、《南史·王诞传》附兄子偃传、《初学记·帝戚部》、《艺文类聚·储宫部》、《太平御览·皇亲部》。

[11]出土简报《山西大同石家寨北魏司马金龙墓》,刊《文物》1972年第3期。

[12]该书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04年出版。

[13]明刻《新镌增补全像评林古今列女传》刻像旁有题辞曰:“二妃:舜受诸凶能免难,二妃多可相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