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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湘妃传说之六大文献系统
 
张京华:《湘妃考》  加入时间:2013/7/10 10:11:00  admin  点击:2178

第一章  湘妃传说之六大文献系统

 

 

湘妃和虞舜的感情传说是我国最早的一个爱情故事。这个故事反映在今传最古老的经典《尚书》、《山海经》、《孟子》、《楚辞》、《史记》、《列女传》等六大系文献中。其中在西汉时期汇编的《列女传》中,湘妃故事被列在100余篇传记的首位,称为元始二妃,在发生的时间和编载的时间上都是最早的。

娥皇、女英姐妹二人,史称湘妃,又称湘夫人、湘君、湘灵、湘女、江妃、二女、二妃,为唐尧之女,虞舜之妻。虞舜勤政而死,葬九嶷山,她们追寻到达湖南,死于湘江,受封为湘江之神。

唐尧、虞舜为上古五帝中人物,儒家自称祖述尧舜,宪章文武(《礼记·中庸》,又见《汉书·艺文志》),孟子法先王,言必称尧舜,新出楚简亦盛称唐虞之道(郭店楚简),尧舜在我国古代道统、学统、政统上之重要地位不言而喻。湘妃和虞舜的感情传说,随同虞舜一代史事载入经典,历代传咏,备载不绝。

据清马骕所编《绎史·有虞纪》,徵引宋以前古书有近70种之多。各书性质,有些难于确论。大致说来,经书有《尚书》、《尚书逸篇》;正史有《史记》、《汉书》、《宋书·符瑞志》;杂史有《竹书纪年》、《山海经》、《世本》、《越绝书》、《通鉴前编》、《帝王世纪》、《刘向列女传》、《刘向孝子传》、《高士传》、《孔子家语》、《中华古今注》、《风俗通义》、《皇览》、谯周《古史考》、张守节《史记正义》、《真源赋》、《通史》、《苏子古史》、《拾遗记》、《述异记》、《博物志》、《搜神记》、《琴操》、《水经注》、刘湛《吕梁碑》;周秦诸子有《墨子》、《孟子》、《庄子》、《尸子》、《荀子》、《公孙尼子》、《鲁连子》、《吕氏春秋》、《韩非子》、《白虎通义》、《韩诗外传》;汉唐诸子如《淮南子》、《春秋繁露》、《抱朴子》、《论衡》、《新论》、《文心雕龙》、《金楼子》;儒家传记注疏有《国语》、《左传》、《书序》、《尚书大传》、杜预《春秋左传注》、《礼记》、《礼记注》、《礼记疏》、《大戴礼记》;纬书有《孝经援神契》、《洛书灵准听》、《元命苞》、《尚书璇玑钤》、《论语比考谶》、《春秋运斗枢》、《春秋合诚图》、《春秋演孔图》、《尚书中侯》、《尚书帝命验》。就湘妃故事而论,不佞认为,当以《尚书》、《山海经》、《孟子》、《楚辞》、《史记》、《列女传》六书所载最为原始,影响最大。六书性质分属经史子集四类,所载内容亦各自独立及各有侧重,可以互补互证,由此构成了湘妃故事的六大文献系统。

 

一、《尚书·二典》:确定虞舜与二女的婚姻并赋予至孝的重大主题

 

《尚书》为我国重要历史典籍。为儒家“五经”之一,故又称《书经》。

《汉书·艺文志》谓《书》之所起远矣,至孔子纂焉,上断于尧,下讫于秦,凡百篇,而为之序。《春秋纬》载孔子受端门之命,制春秋之义,使子夏等十四人求周史记,得百二十国宝书。《书纬》称孔子求得黄帝玄孙帝魁之书,迄秦穆公,凡三千三百三十篇,乃删以一百篇为尚书。秦火之后,汉代有《今文尚书》及《古文尚书》,均不足百篇。唐代合编为《尚书正义》,共58篇。

《尚书》分为《虞夏书》、《商书》、《周书》三部分,其中《虞夏书》包括《尧典》、《舜典》、《益稷》、《皋陶谟》、《禹贡》、《甘誓》。《尧典》、《舜典》合称二典

作为历史文献,关于《尚书》最为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虞夏书》所载历史发生的时间要早于迄今已知有系统文字的时间。关于这个问题可以有二种考虑:第一,旧传伏羲造书契,迄今已知最早的有系统的文字是商代后期的甲骨文,但甲骨文未必是最早的文字;虞夏时期未必没有文字,只是迄今尚未发现而已。第二,上古史官具有严格的官守世畴制度,即使没有文字,也不等于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记录历史。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书类小叙》指出:《书》以道政事,儒者不能异说也。说明历代学者关于《尚书》的评判大体均予肯定。至宋代以后,学者意见纷起,争论集中在四个方面:诸家聚讼,犹有四端:曰今文古文、曰错简、曰《禹贡》《山水》、曰《洪范》畴数。但就二典而言,因为《今文尚书》与《古文尚书》均有二典,而所谓错简问题本出于学者夸大,刘向记《酒诰》《诏诰》脱简仅三,而诸儒动称数十,所以争论基本与二典无关。

既以今人认为论辩最为深入的阎若璩和崔述而言,均明确认定唐虞之事,惟《尧典》诸篇为得其实崔述《唐虞考信录》卷一凡晚出之古文所为精诣之语,皆无一字无来处(阎若璩《尚书古文疏证》卷一,第八)。崔述谓:吾读《洪范》,而知武王之所以继唐虞夏商而成一代之盛治也。吾读《立政》、《无逸》而知成王、周公之所以绍文武而开八百年之大业也。《六经》中道政事者莫过于《尚书》,《尚书》中自《尧典》、《禹贡》、《皋陶谟》以外,言治法者无如此三篇。然《虞夏书》文简意深,而此则切明晓畅。学者于此三篇,熟玩而有得焉,于以辅圣天子,致太平之治,绰有余裕矣。惜乎世之学者,惟务举业而于此多不究心也。(崔述《丰镐考信录》卷四)陈澧谓:崔氏读经而有心于治法,非复迂儒之业,良足尚也。所举三篇,皆盛治之文。……圣人删定《尚书》,存盛治之文以为法,存衰敝之文以为鉴,学者皆当熟玩也。凡读经皆当如是也。(陈澧《东塾读书记》卷五)

宋代以后,对虞舜史事提出怀疑的以金履祥为代表。金履祥,宋元间人,著有《尚书表注》、《孟子集注考证》、《通鉴前编》、《仁山集》等。马骕对金履祥提出了批评,《绎史·有虞纪》指出:疑舜之祖,将并疑高阳、夏后氏之祖。夫岂史迁同族异号之说茫然无所原本,而肆为妄谬以待后人之摘发哉?惜乎诸儒疑统系之舛而未及察世代之疏,仁山金氏发其端而未究其所以然也。

现代学者多认为《尚书》内容有窜乱,甚者认为古人有意造伪,如说虞舜……是墨家最先鼓吹的由尧禅让给帝位的一位圣王,儒家接受了这一说,和所搜集到的古史资料一起,加以编造成美丽的冠于三代之上的尧舜禹三圣传授体统的道德美备政教辉煌的黄金时代。[1]等等,均为最近百年所有之奇谈怪论,实际上怀疑者的怀疑较之典籍中的可疑之处,更缺乏依据。

《尧典》载岳曰:瞽子,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帝曰:我其试哉。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孔传:言能以至孝和谐顽嚚昏傲,使进进以善自治,不至于奸恶。……尧于是以二女妻舜,观其法度接二女,以治家观治国。……舜为匹夫,能以义理下帝女之心于所居妫水之汭,使行妇道于虞氏。孔颖达疏:舜仕尧朝,不家在于京师,而令二女归虞者,盖舜以大孝示法,使妻归事于其亲,以帝之贤女事顽嚚舅姑。

《尧典》的下半篇记载了舜被推举给尧的史事,《舜典》的下半篇记载了舜即位以后的史事。《尚书·二典》最早确定了虞舜与二女的婚姻并赋予至孝的重大主题。

 

二、《山海经》:确定湘妃处江为神与神灵不死的主题

 

《山海经》一书,《史记》、《汉书》均有论及,《汉志》著录在数术略形法家类中。刘歆解释形法家之义说:形法者,大举九州之势以立城郭室舍形,人及六畜骨法之度数、器物之形容以求其声气贵贱吉凶。则是介于地理与卜筮之间。刘歆称其为博物之书,《隋书·经籍志》归类为地理记,其后学者或称之为古今语怪之祖(胡应麟),或称之为实则小说之最古者(《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或称之为古之巫书(鲁迅)。今人多以为神话书,或列在小说家。

此书旧题夏禹及伯益(又作伯翳)撰。《汉志》不著作者姓名。刘秀(刘歆)谓出于唐虞之际,禹治洪水,伯翳主驱禽兽,命山川,类草木,别水土,类物善恶,著《山海经》,“其事质明有信”(《上〈山海经〉表》)郝懿行援引《周官》、《左传》二书,确信其事,谓:“因知《五臧山经》五篇,主于纪道里、说山川,真为禹书无疑矣。……亦知此语必皆为后人所羼矣。然以此类致疑本经,则非也。”(郝懿行《山海经笺疏叙》)而怀疑此书的学者,则多指出书中多有后人羼杂的内容。如胡应麟谓:“案《经》称‘夏后启’者三,又言‘殷王子亥’,又言‘文王墓’,凡商周之事,不一而足。”(胡应麟《山海经考证》)由其延续夏商周三代,断定为战国人杂录。与此种意见相反,则有啖助的“口传”及“祖师之目”说,谓:“古之解说悉是口传,自汉以来,乃为章句。如《本草》皆后汉时郡国,而题以神农;《山海经》广说殷时,而云夏禹所记。自余书籍,比比甚多。是知《三传》之义,本皆口传,后之学者,乃著竹帛,而以祖师之目题之。”(啖助《春秋集传纂例》)此处则涉及到对古书体例的理解问题。上古无私家著述,学术均出于王官,而王官世袭世畴,其著作典籍皆是“集体成果”,不署“个人版权”。但出于纪念目的,往往追载首创之功而题写其名氏。换言之,古人敬首事,凡署名均从上限;今人重专利,故署名均从下限。

近代以来从史学方面研究《山海经》的最重要成果当属王国维1917年所作《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该文取《山海经·大荒东经》与殷商卜辞中所见先公王亥之名互相印证,证明《史记·殷本纪》、《三代世表》、《汉书·古今人表》、《世本》、《吕氏春秋·勿躬》、《楚辞·天问》、《初学记》、《太平御览》诸书所载“该”、“核”、“胲”、“垓”系由“亥”字讹变而来,“鮌”、“氷”、“振”又由“亥”、“胲”、“核”讹变而来。诸书中惟独《山海经·大荒东经》及郭璞注引《竹书纪年》所记作字为是。王国维指出:卜辞作王亥,正与《山海经》同。……夫《山海经》一书,其文不雅驯,其中人物,世亦以子虚乌有视之。《纪年》一书,亦非可尽信者。而王亥之名,竟于卜辞见之。其事虽未必尽然,而其人则确非虚构,可知古代传说存于周秦之间者,非绝无根据也。[2]

1941年,胡厚宣又在甲骨卜辞中发现有关于四方和四方风名的记载,与《尚书·尧典》及《山海经》中的有关记载名称、句法都十分相近。胡厚宣指出:《山海经》一书,自来学者多视为荒诞不雅训之言。疑古之甚者,且以大荒经为东汉时代的作品。王国维氏虽然在大荒东经曾发现王亥,以与甲骨文字相印合。但论者或以事出偶然,固不信其中还保存有整套的古代史料。尧典者,近人所认为秦汉之书,甚或以为乃出于汉武帝时,亦难以想到其所包含的史料,或早到殷之武丁。今以与甲骨文字相参证,乃知殷武丁时的四方和四方风名,盖整套的全部保存在山海经和尧典里,三种史料所记,息息相通,几乎完全密合。[3]

近年仍有学者肯定胡厚宣的研究,如李学勤指出:《山海经》讲四方风的地方,大家不太注意,就是它里面总是讲到司日月之长短司日月之长短说明那个风和风来的方向是与四季有关。所以甲骨文里的很多东西也可以论证文献。胡厚宣先生是首先揭示四方风名的意义的,其贡献实在很大。[4]金景芳也指出:《尧典》文字虽不是尧时写定,事情却必发生在尧时《尧典》所记的内容要早于甲骨文和《山海经》……都是当时的历史实录,里边根本不见有神和神话的味道。[5]

由于王亥史事与四方风名的被证实,《山海经》中唐虞夏商之际的若干内容已经可以断言是真实的,刘歆称《山海经》“出于唐虞之际”不是没有根据的。

《海内经·海内经》:南方苍梧之丘,蒼梧之渊,其中有九嶷山,舜之所葬,在长沙零陵界中。又《海内南经》:兕在舜葬東,湘水南。……苍梧之山,帝舜葬于阳,帝丹朱葬于阴。《大荒南经》:有苍梧之野,舜与叔均之所葬也。

《山海经·中山经》: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渊。澧沅之风,交潇湘之渊,是在九江之间,出入必以飘风暴雨。郭璞《山海经》云天帝之二女而处江为神也。汪绂《山海经存》云:帝之二女,谓尧之二女以妻舜者娥皇女英也。相传谓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二妃奔赴哭之,陨于湘江,遂为湘水之神,屈原九歌所称湘君、湘夫人是也。

上古称本有两层含义,其一出于纪念意义,生为上公,死为贵神(《左传·昭公二十九年》),其二凡名山大川均有专守,位同诸侯,称为山川之主,也可称。前者递选死人为之,后者由生人世袭。故上古之,其本义为神守,与社稷守相对,原为分封制度,同时亦为自然保护制度。上古又有神道设教之说,以为教,原为一种教育制度。后世渐以不明,遂以为生死有无之间,借以生出超绝的企望。

《山海经》最早记载了虞舜南巡的方位及葬地,记载了二妃奔赴哭之、陨于湘江、遂为湘神、俗称湘妃的内容,确定了神灵不死的主题。

 

 

三、《孟子》:最早记载完廪浚井的故事情节并确定夫妻患难的治家典范

 

孟子为先秦儒家大师,其书汉代为诸子传记,立于官学,设传记博士,五代、宋以后列为九经十一经”“十三经在先秦群经诸子中,《孟子》的内容保存得是最好最完整的。

《孟子》书中多议论古史。孟子自称言必称尧舜,司马迁谓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后析为十四篇)荀卿、孟子、公孙固、韩非之徒,各往往捃摭春秋之文以著书。

《孟子·万章上》万章所问舜完廪、浚井等事,记载最早,影响较大,但学者亦有争论。一派以为文辞古崛,断为《舜典》逸文。阎若璩谓:父母使舜完廪一段,文辞古崛,不类《孟子》本文……其为《舜典》之文无疑。(阎若璩《尚书古文疏证》卷二)俞正燮、毛奇龄亦主此说。俞说见《癸巳类稿》《舜典》逸文条,毛氏并作作《舜典补亡》一篇。

另一派以为纪事琐屑,不够简要,故不可信。刘逢禄谓:《孟子》引父母使舜完廪诸文,皆传记之类,而非《帝典》之经。经文简要,数言已尽矣。(刘逢禄《尚书今古文集解》卷一)陈澧谓:父母使舜完廪一段,语皆琐屑,谓为《舜典》之文,尤不可也。命官大事,非《舜典》,完廪浚井之事则是《舜典》,岂可通乎?陈澧《东塾读书记》卷五洪良品谓:《万章》引父母使舜完廪一段……其词虽古奥,类《书》,或是《尚书》他篇,断非《典》中所宜有。以其事近家庭琐屑,有异朝章体制也。杜佑《通典》、《皇朝通典》曾纂入此种轶事否?即此可悟古书之法。况二嫂使治朕栖,此何等语,而谓史臣乃载入朝典中邪?这一派观点并进而认为二嫂使治朕栖太伤礼法,故不可信。如程颐已谓:瞽瞍使舜完廪浚井……本无此事,此是万章所传闻,孟子更不能理会这下事,只且说舜心也。如下文言琴朕,干戈朕,二嫂使治朕栖,尧为天子,安有是事?(《程氏遗书》卷十八)

要之,二派观点同样均由文体一面推测真伪,古崛则是,琐屑则非,恰成一对矛盾。其由自身立场推测上古之制,尤难视为定论。

《孟子·万章上》:“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揜之。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弋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于予治。’”

《孟子》最早记载了舜与二妃夫妻一致“历试诸难”的史事,特别是“完廪”、“浚井”的具体情节,确定了夫妻支持配合、患难与共的治家典范。

 

四、《楚辞》:确定湘妃故事在文学中的歌咏形式与凄清幽艳的风格意象

 

《汉书·艺文志·诗赋略》首列《屈原赋》二十五篇。《汉志》本出刘歆《七略》,其父刘向又纂辑屈原赋等为《楚辞》。《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楚辞章句》:初,刘向裒集屈原《离骚》、《九歌》、《天问》、《九章》、《远游》、《卜居》、《渔父》,宋玉《九辨》、《招魂》,景差《大招》,而以贾谊《惜誓》,淮南小山《招隐士》,东方朔《七谏》,严忌《哀时命》,王褒《九怀》及向所作《九叹》,共为《楚辞》十六篇。自晋以后以经史子集四部分类,而集部之目楚辞最古(《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总序》)由学术渊源而论,三代之学只有经,至晚周而有子,子所以辅经者。汉代以后图书渐多,故于诸子之外别为诗赋等,晋以后又改诗赋为集。但考竟源流,诗赋与集仍只是子,其本亦所以辅经者。而诗赋略、《楚辞》尤直接承《诗经》而来。《史记·屈原列传》: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汉志·诗赋略小叙》:春秋之后,周道浸坏,聘问歌咏不行于列国,学《诗》之士逸在布衣,而贤人失志之赋作矣。大儒孙卿及楚臣屈原离谗忧国,皆作赋以风,咸有恻隐古诗之义。王逸《楚辞章句·序》:昔者孔子睿圣明哲,天生不群,定经术,删《诗》《书》,正《礼》《乐》,制作《春秋》,以为后王法,门人三千,罔不昭达。临终之日,则大义乖而微言绝。其后周室衰微,战国并争,道德陵迟,谲诈萌生。于是杨墨邹孟孙韩之徒,各以所知,著造传记,或以述古,或以明世。而屈原履忠被谮,忧悲愁思,独依诗人之义而作《离骚》,上以讽谏,下以自慰。遭时暗乱,不见省纳,不胜愤懑,遂复作《九歌》以下凡二十五篇。

赋与《楚辞》虽以文辞自见,而其中多议论古史。《史记·屈原列传》又说: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

《楚辞》亦蒙疑古之扰。《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楚辞类小序》:注家由东汉至宋,相补苴,无大异词,迨于近世,始多别解,割裂补缀,言人人殊,错简说经之术,蔓延及于词赋矣。近人廖平作《楚辞新解》(《楚辞讲义》),胡适作《读〈楚辞〉》,何天行作《楚辞新考》(后改题为《楚辞作于汉代考》),当时已有学者斥其非是。[6]60年代前后日本学者拾其余波,提出屈原否定论,亦经学者驳斥。[7]近年以来,《楚辞》与《诗经》的关联尚少注意,但屈原诸作的真伪争辩已基本平息。

《楚辞》论及帝舜、湘妃事迹,见于《离骚》、《天问》、《远游》、《九歌》诸篇。《离骚》云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重华为舜名,洪兴祖补注谓屈原欲渡沅湘之水南行,就舜敶词自说。《天问》云舜闵在家,父何以鱞?尧不姚告,二女何亲?洪兴祖补注:言舜为布衣,忧闵其家。其父顽母嚚,不为娶妇,乃至于鱞也尧不告舜父母而妻之,如令告之,则不听,尧女当何所亲附乎?《远游》云二女御《九韶》歌,使湘灵鼓瑟,《九韶》为帝舜之乐,洪兴祖补注:美尧二女,助成化也。而《九歌》中《湘君》、《湘夫人》二篇,则专为吟咏娥皇、女英之作。(亦有以湘君为帝舜、湘夫人为二妃者)其中名句如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思公子兮未敢言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均为骚人典范。

《楚辞》最早将湘妃事迹形之于诗赋,开创了以文学形式歌咏湘妃的一条途径,而其风格情调凄清幽艳,亦早成为潇湘意象的永恒基调(也开出追慕文学、闺情文学、香奁文学、香艳文学一脉。同时士人每当履忠被谮、遭时暗乱,亦往往转成诗人骚客,其忧悲愁思亦惟以诗文、古史为寄托,开创出古代仕与隐、政与文之移情、寄托、升华、转化一种模式。

 

五、《史记》:确定了湘妃故事在史学中的正统地位

 

司马迁曾亲至潇湘、九嶷,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史记·太史公自序》)

《史记》一书本题《太史公》,实为私修,而窃比《春秋》,《春秋》本为天子之事,而孔子私纂。《汉志》列《太史公》于《六艺略》春秋家,是以子家之言比附王官经典。至唐,纂《隋志》,始设正史之名。宋有十七史,清有二十四史,《史记》皆居首位。

《史记》记载虞舜、湘妃事迹,取材最广,纪事最详。如于是尧妻之二女,观其德于二女。舜饬下二女于妫汭,取于《尚书》;涂廪穿井取于《孟子》(略有不同,详见下文)欲杀不可得,即求尝在侧取于《越绝书》;以二女妻舜以观其内,使九男与处以观其外取于《淮南子》、《吕氏春秋》;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取于《山海经》。张守节正义谓:太史公据古文并诸子百家论次,择其言语典雅者,故著为《五帝本纪》,在《史记》百三十篇书之首。《史记》最早将湘妃事迹详尽收载于正史,确定了湘妃故事的正统地位。

 

六、《列女传》:确定湘妃故事在古今列女传记专史中的元始地位

 

刘向字子政,楚元王交四世孙。以行修饬擢为谏大夫,元帝初与太傅萧望之等四人辅政,因欲罢退外戚及宦官下狱免官,废十余年。乃著《疾谗》、《擿要》、《救危》及《世颂》,凡八篇,依兴古事,悼己及同类。成帝初进用为光禄大夫,领校中秘图书,著《别录》。睹俗弥奢淫,逾礼制,故采《诗》《书》所载贤妃贞妇,兴国显家之法则,及孽嬖乱亡者,序次为《列女传》,凡八篇。数上疏言得失,陈法戒。时政由王氏,复上封事极谏。天子召见,悲伤其意,数欲用之,终为居位者所持,居列大夫官前后三十余年而不迁。年七十二卒,卒后十三岁而王氏代汉。事迹见《汉书·刘向传》。

西汉自司马谈、迁父子之后,刘向、歆父子相继整理中秘图书,学者常将父子二人并提。章太炎又将刘歆与孔子并称,盛赞说:孔子殁,名实足以抗者,汉之刘歆。[8]余嘉锡表彰刘向整理中秘图书的贡献,盛道说:使后人得见周秦诸子学说之全者,向之力也今人得见秦汉古书者,刘向之功也[9]

近代以来康有为、顾颉刚厚诬刘向、歆父子遍伪群书以助王莽篡汉,钱穆著《刘向歆父子年谱》,均已一一驳正。

《列女传》一书,《汉志》著录题为《列女传颂图》。旧有曹大家班昭为之作注及增补,至宋,王回据有颂者删定为《古列女传》,无颂者为《续列女传》,其文亦奥雅可喜范晔著《后汉书》,始于正史中设列女传,后改为烈女传。单行刊本据《隋志》所载则有项原《列女后传》十卷、赵母注《列女传》七卷、高氏《列女传》八卷、皇甫谧《列女传》六卷、綦毋邃《列女传》七卷,及曹植《列女传颂》一卷、缪袭《列女赞》一卷。明解缙等又奉敕撰古今列女传》三卷。刘向实际上开创了古代妇女史传文献系统之先河。

《汉书》本传记载刘向编订《列女传》的意图,重在夫妇之道:向睹俗弥奢淫,而赵、卫之属起微贱,逾礼制。向以为王教由内及外,自近者始。故采取《诗》、《书》所载贤妃贞妇,兴国显家可法则,及孽嬖乱亡者,序次为《列女传》,凡八篇,以戒天子。《易传》称有夫妇然后有父子君臣,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礼记》称礼始于谨夫妇刘向的本意正在以贤妃贞妇纠正汉成帝与赵、卫夫妻之逾礼赵皇后名赵飞燕、赵昭仪名赵合德、卫婕妤名李平赐姓卫,其事又见《续列女传》。夫妇事迹乃是刘向著述的主题,但是《列女传》七卷题名却只有母仪,没有后妃

第一卷《母仪》人物事迹最早,也最为重要。如弃母姜嫄、契母蕳狄、启母涂山三人,为夏商周三代男性始祖的生母,均由感生生下第一代男祖先,所以都作为母亲见于记载,母仪卷名明显是以身份分类。但此后贤明、仁智、贞顺、节义、辩通五卷,虽然都载明为使妃后贤焉夫人省兹诸姬观之姜姒法斯妻妾则焉(《小序》),特别是第二卷贤明周宣姜后、晋文齐姜以下15篇人物均为妻辈(后、妻、姬),却没有题名为后妃(历代正史之例《史》《汉》称外戚纪、传,《后汉书》称皇后纪列女传,《三国志》始称后妃传妃子传妃嫔传

《母仪》卷中所列14篇传文,有12篇为母辈(母或姑、姆,计有弃母姜嫄、契母简狄、启母涂山、周室三母〔大姜、大任、大姒〕、卫姑定姜、齐女傅母、鲁季敬姜〔文伯之母〕、楚子发母、邹孟轲母、鲁之母师〔鲁九子之寡母〕、魏芒慈母和齐田稷母)2篇为妻辈(妻或妃,另一篇为《汤妃有莘》,事迹单薄,二妃故事近400字,有莘故事不足100字)《母仪》的主题据刘向《小序》当为胎养子孙,以渐教化,以备姑母察此,不可不法。因此有学者怀疑这二篇与《母仪》主题不符推测此篇似乎有贤后妃母仪天下之意涵[10]对此,清代女学者王照圆早有阐释,《列女传补注》:元,大也;始,初也。夫妇为人之大始,刘氏作传,又于此托始也。总之,《列女传》主题为后妃却未列后妃卷,不先叙后妃而先叙母仪卷有虞二妃不在后妃各卷之中而位在母仪卷首,凡此均可见出有虞二妃的特殊性。

有虞二妃居《列女传》之首,并称之为元始二妃。颂曰:元始二妃,帝尧之女,嫔列有虞,承舜于下,以尊事卑,终能劳苦,瞽叟和宁,卒享福祜。引君子曰:二妃德纯而行笃。《诗》云: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此之谓也。此书旧有刻像,题辞曰:二妃智德:舜受诸凶能免难,二妃多可相之功;尧试百方悉协谋,一升(生)赖内助之力。明彭烊评曰:“舜虽大圣大智,然每事谋之二妃,即此见妃既有女德之纯良,又有免患之明哲,真圣人之配,万世赖道之贤之首称也。”

在故事内容上,《列女传》也较《孟子》等书更为详尽,除完廪浚井二难之外,又多速饮一节。

除编纂《列女传》以外,刘向又采传记行事,著《新序》、《说苑》凡五十篇高似孙《子略》称道《新序》一书先秦古书,甫脱烬劫,一入向笔,采撷不遗。至其正纪纲,迪教化,辨邪正,黜异端,以为汉规监者,尽在此书。其书《杂事》五卷,《剌奢》、《节士》、《义勇》各一卷,《善谋》二卷,而载虞舜至孝事迹列为《杂事》第一之首。其后元郭居敬编纂《二十四孝》,仍以虞舜事迹为首,称为孝感动天,即由刘向肇始。

要之,《列女传》以湘妃事迹列居书首,以此创出古今列女传记一系的专史文献。《列女传》肯定了湘妃在治家治国中的正面作用,也肯定了虞舜、湘妃故事中两性关系与爱情因素的正面作用,确定了湘妃作为两性关系于男女爱情的原型与典范,也确定了虞舜、湘妃的感情故事成为迄今有记载的最早的一个爱情故事。

        

 

 

 




[1]顾颉刚、刘起釪《尚书校释译论》,中华书局,2005年版,88页。

 

[2]王国维《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见王国维《观堂集林》,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416417页。

[3]胡厚宣《释殷代求年于四方和四方风的祭祀》,刊《复旦学报(人文科学)》1956年第1期。

[4]李学勤《走出疑古时代·导论》(修订本),辽宁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第12页。

[5]金景芳、吕绍纲《〈尚书·虞夏书〉新解》,辽宁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第6667页。

[6]廖平、胡适见谢无量《楚辞新论》,上海商务印书馆1923年版;郑宾于《中国文学流变史》,1930年上海北新书局出版。何天行以为《离骚》为淮南王刘安所作,其《楚辞新考刊吴越史地研究会《楚辞研究》,1938615出版;《楚辞作于汉代考》,上海中华书局1948年出版。

[7]驳“屈原否定论”较为重要的成果见赵逵夫《屈原与他的时代》,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年版。

[8]章太炎《检论·订孔上》,见刘凌、孔繁荣《章太炎学术论著·检论》,浙江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70页。

[9]余嘉锡《古书通例》,见余嘉锡《余嘉锡说文献学》,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247251页。

[10]陈佳凰《从〈列女传〉探讨女性地位的性别意识》,见“佳凰的电子学习档案”,

http://teaching.thu.edu.tw/s931302/education11.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