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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舜帝葬所与舜帝陵庙(一) 王田葵:《中国伦理的轴心突破》 加入时间:2013/7/9 11:41:00 admin 点击:3794 |
第二章 舜帝葬所与舜帝陵庙(一)
陵的出现起于我国战国中期。20世纪末发掘的秦公一号大墓证明公元前537年没有“陵”,只有“墓”。该墓全长300米,墓口面积5334平方米,深24米,棺室分主副两部分,墓内186具殉人。如此巨大墓葬仅封土,而未堆成高大之丘(陵)。
一 、 舜帝陵与舜帝庙
舜帝卒于何时,葬于何地,历来争论不休。舜帝陵历代史籍多有记载,本来不成问题。但因所依文献来源不一,争论在所难免。其中对陵、庙、祠三个词语概念的界定不一致,也引起了不必要的争论。
陵,本义为小山。上古帝王死后“不封不树”,战国中期前“墓而不坟”(坟,土堆),直到公元前326年,赵武灵王之父──赵肃侯始建寿陵,从此“大作丘垅,号曰‘山陵’,或曰‘陵’,讳称‘寿陵’”。可见,“陵”专指帝王(或帝王之祖)的坟墓。
庙,古代王室祭祀祖宗,士大夫祀祖的房屋。遇大事,告于宗庙,议于明堂,也以庙堂指朝廷。庙不单祭祖,也可敬神佛。
祠,供奉祖宗或贤能有功德者的房屋。陵、庙、祠三者在古代礼制中是绝不能混淆的,彼此有严格的祭典规格和礼仪。祭祀舜帝,可以在舜陵,因舜帝陵离京城较远,皇帝无法亲自主祭,往往派员代行祭祀;也可在舜庙,皇帝或官府将舜帝作为德圣先祖祭祀。至于舜祠祭祀,则是官府和舜裔宗亲对舜帝的祭祀。由此可以推定,舜帝陵只有一处,那就是九疑山,而舜庙、舜祠则有多处。
(一)舜帝陵的称谓
著者从永州的地名入手,证明九疑、零陵、舜陵三位一体。秦代、九疑山有泠水,地域命名为泠道,泠者零也。泠道,也就是零道。王莽改称泠陵县,后舂、泠两县并为营道。营道,即研究道艺,这又与舜帝明德有关。
先谈“陵”。“陵”的出现起于我国战国中期。顾炎武在《日知录》卷十五“陵”条指出,春秋以降,王者之葬,称墓而已。接着写道:“《史记·赵世家》肃侯十五年起寿陵,《秦本纪》惠文王葬公陵,悼武王葬永陵,孝文王葬寿陵,始有称陵者。至汉则无帝不称陵矣。”杨宽教授认为:“现在咸阳以北的秦惠文王墓和秦武王墓都高三丈以上,这在当时坟墓中已算最高大的了。当时的人已把高大坟墓比作山陵,因而很方便地把国王的高大坟墓称为‘陵’”。[1]秦始皇统一中国(前211)实行郡县制之时,始置零陵县,归长沙郡管辖。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教学参考地图集》称:“零陵是我国夏以前已出现的三十四处重要古地名之一。”[2]最早记载舜葬所的是《山海经》“苍梧之山,帝舜葬于阳,帝丹朱葬于阴。”(《山海经·海内南经》)“南方苍梧之丘,苍梧之渊,其中有九疑山,舜之所葬。在长沙零陵界中。”(《山海经·海内经》)北京大学的《中国古代教学参考地图集》的零陵地名可能来自《山海经》。综上所述,陵墓起源于春秋战国时期,而远古时代的人死后葬在山上,不封不树,类似今天少数民族的“天葬”。有封有树之陵,就是春秋战国之后喻为陵(山)的高大陵墓,“陵”字不含山陵的意思了。
司马迁也把舜陵称为零陵。他在《史记·五帝本纪》中写道:“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同时,其他大量史籍也证明零陵与九疑的关系。作为县名的零陵,最初出现秦统一中国之后。秦朝在长沙郡西南边境(今广西全州县咸水乡)置零陵县。到了东汉,县址移入泉陵(今永州市),隋改泉陵县为零陵县。从此,零陵遂成为县名沿用到20世纪90年代。
其次谈“零”。零陵的“零”非数学上的“0”。数学中的“0”的发现最早见于《周易》。按司马迁的说法,《周易》大若形成于殷代末期(公元前21世纪)。比“陵墓”出现的时间(公元前325年战国中期秦惠文王安葬)早七百余年。墨学家杨向奎先生曾对此作过研究,他说:“本来在《易经》上的二进位制中已有‘0’,即‘坤 ’之中空,有了‘0’则数学上的许多问题,得以说明,因为‘0’与‘一’间尚有许多无理数,而莱伯尼兹以为‘0’生‘一’,‘0’不是‘Nothing’,而‘一’是‘miverse’,相当于道家之‘道生一’,这是哲学史上的一大问题。而《易经》中的‘0’与‘一’的提出,也为当代计算机的二进位制建立了基础。墨子《经上》‘库易也’。《经说上》‘库,区穴若斯貌常’。‘库’与‘区穴’,从训诂学上说即‘0’,零的发现我们说过是数学史上的大事,在函数中建立直角坐标,坐标原点永远不变。故云:‘若斯貌常’亦即恒量,17世纪笛卡儿的发现在《墨经》中早已见到了。”[3]排除了“零陵”中的“零”非数学中的“0”,则有助于从“零”的本义上去理解这一地域名称。
最后谈三个词的语义关系。零陵、九疑、舜陵三位一体的另一佐证是语义(所指)的相通融性。作为舜帝神话符号的零陵,它们都具有东方乌托邦思想的象征意蕴。先看“零”字。古代零字为 ,从“田”从“∧”,表示冰块或雨滴徐徐散落田野。《说文》云:“零,馀雨也,从雨,令声。”段玉裁改馀为徐,并注:“徐,各本作馀,今从《玉篇》、《广韵》及《太平御览》所引《纂要》订。”徐雨,徐徐而下之雨。《中华大字典》解释为碎,零散也。由此可见,零,零散之雨。零陵,散而无定之陵也。散而无定,与九疑山“望而疑之”意思相同。“九疑山,方二千余里,四州各近一隅,世称九峰相似,望而疑之,谓之九疑。”(《路史·发挥五·辨帝舜冢》)《述异记》卷下也说:“衡阳九疑山存舜庙,郡守至官,常致敬修祀,则空中如有弦歌之声。一说九疑山隔湘江,跨苍梧野,连营道县,九山相似,行者望而有疑,因名曰九疑。”[4]唐代道州刺史元结在《九疑山图志》中写道:“世称九峰相似,望而疑之,谓之九疑。”“九”,多也。无论是蔡邕的《九疑山铭》的“遂葬九疑,解体而升”也罢,抑或是《史记》的“葬于江南九疑”也罢,都说明“九疑”即舜陵。只不过这是一座望而疑之,散而无定的帝陵。
历代朝廷对舜庙遗址的选定是有变化的,夏、商、周三代时的“舜庙在大阳溪”(即九疑河北岸的望岗),秦汉及明代前曾设在玉琯岩,明洪武四年迁往舜源峰下,一直沿袭至今。无论选在何处,都是后人为祭祀需要而设的。因此,从安葬舜帝之陵这一“所指”来看,我们说零陵,也就是说九疑,我们说九疑,也就是说舜陵,零陵、舜陵、九疑“三位一体”。笔者这一结论已被《九疑山志》所采纳。
到了20世纪,九疑山舜陵也成了毛泽东的一段情结。毛泽东秋收起义时曾想上九疑山。他向老朋友乐天宇询问九疑山的情况,在一封电报中指示:“火速武装农民待命。”后来不知何故改上了井冈山。三十多年后的1962年某一天,周世钊、李达、乐天宇三位湖南老乡在一起闲谈,乐天宇从家乡宁远带来了斑竹。他们商定送一根斑竹给毛泽东。后乐天宇送了一幅条幅,上半截是蔡邕的《九疑山铭》,下半截是自己写的七古《九疑行》。毛泽东接到赠品后,写下了《七律·答友人》。乐天宇是毛在杨昌济家结识的老友。[5]
(二)舜葬鸣条、南纪说的由来
何以有湖南、山西、江苏、浙江、河南等地多处舜帝故乡或舜帝陵纪念建筑呢?这是因为,舜帝德治在几千年的历史发展中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舜之故事深入人心,因此,人们为了纪念舜帝而竞相攀附。祭祀舜帝,反映了华夏民族对舜德的怀念和崇敬。具体而言,从朝廷到民间,祭祀的目的并不相同。历代统治者祭舜,是为了宣扬他们的意识形态,因为舜帝德政历来被视为治理社稷万世所法的“道统”和“政统”的象征;百姓祭舜,因为舜帝是二十四孝子的第一孝子,也是民间代代相传的仁德圣人;舜裔宗亲祭舜,是为了祭拜他们共同的始祖,团结宗亲,弘扬舜德。从而,全国形成了舜帝多故里,多陵庙的纪念、祭祀场所。这一方面反映了各地政府开发文化旅游资源的热情,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大江南北同祭舜帝,寻根问祖,弘扬舜德的共同愿望。但作为学术研究的真实性和可靠性,我们认为,舜帝故乡在山东姚墟(今菏泽市),舜帝第一次迁至河南濮阳,舜帝建都山西蒲坂(今永济县),舜帝陵在湖南宁远县九疑山。这些舜帝行迹地望已得到大多数学者认可。
关于舜帝葬所问题:主要有葬鸣条说、葬九疑说和葬南纪说三种。
舜葬鸣条来源于《孟子·离娄下》:“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诸冯,在山东诸城市。刘藻《曹州府志》卷四《舆地志》载:“姚墟在濮州东南九十里。《授神契》曰:‘舜生姚墟。’应邵曰:‘姚墟与雷泽相近,后世称为姚城’。”又载:“雷泽城,在(濮)州东面六十里,本汉成阳故城,古之郕伯国也。”即姚墟与诸冯为一地二名。负夏在河南濮阳东南。而鸣条不知在何处。传说它是成汤败夏桀之地,具体在何处,众说纷纭,难下定论。也有人说负夏在山西。如果鸣条在山西,又与《尚书·尧典》“陟方乃死”相矛盾。
《山海经》无“鸣条”地名,按郭璞之说,《山海经》产生于西周之前。《吴越春秋·越王无余列传》:“禹巡行四岳,与益夔共谋,行到名山大泽,召其神而问之山川脉理,金玉所有,鸟兽昆虫之类及八方之民俗,殊同异域土地里数,使益疏而记之,故名之曰《山海经》。”这是《山海经》传为大禹时作的证据。近代学者则认为《山海经》不出于一时一人之手,其中十四篇是战国时的作品,《海内经》四篇则为西汉初年的作品。可见“鸣条”不如“苍梧”地名古老。
“鸣条”这一地名是一名多地的典型。最重要的有北方说和南方说两种。北方说来自《孟子》及其注释。其实,北方也不只一处叫鸣条。一是山西运城市有鸣条冈。持此观点的人以《孟子·离娄下》和《竹书纪年》为根据,而认为《山海经》和《史记》不能为据。《竹书纪年》云:“鸣条有苍梧之山,帝崩遂葬焉,今海州。”他们解释“今海州”为运城所在地盐湖解州镇,“解”“海”读音相近。由此,又将“苍梧之山”与“鸣条冈”看作同一地名。此种治学方法与科学背道而驰,其结论当然难以使人信服。
万里先生对《竹书纪年》作了文献学考证,他认为:《竹书纪年》为晋咸和七年汲县人发魏襄王冢所得。《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的编者将今本(即《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编者所见本)之《竹书纪年》与宋元以前之许多文献对该书的征引进行比照校勘,发现大量文字存在着巨大的差异,甚至完全相反,故认定该书实为“明(代)人抄合诸书以为之”。而今人不察,将其作为早于《史记》之文献来证误《史记》,便不免落下笑柄。实际上,晋代汲冢所出之《竹书纪年》确实有关于舜帝归葬地的记载,这就是宋代朱熹在《四书或问》卷三十三(《四库全书》本)中所说的:“舜卒于鸣条,则汤与桀战之地也。而《竹书》有‘(舜)南廵不反’,《礼记》有‘(舜)葬于苍梧之说’。”朱熹在《静江府虞帝庙碑》一文中又说:“传记所称南巡不反遂葬苍梧者……”(见《晦庵集》卷八十八)这里所谓“传记”,指的也是他所见到的《竹书纪年》。表明朱熹所见之《竹书纪年》中关于舜帝归葬地的记载与《史记》等史籍所说完全一致,虽然朱熹认为《竹书纪年》的记载“又非经言,无所考信,则皆罔敢知”,但他所引述之《竹书纪年》的记载却比“明(代)人抄合诸书以为之”的《竹书纪年》更为可信,则是无疑的。宋赵顺孙《孟子纂疏》卷八暨元胡炳文《孟子通》卷八均引“朱子集注”称:“《竹书》有‘南巡不反’,《礼记》有‘葬于苍梧’之说。”可见朱熹之说并非误载。而朱熹所见之《竹书纪年》的异文在南宋时还有人见到过。例如宋罗泌《路史》卷三十六“发挥五·辩帝舜冢”称:“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而《竹书》、《郡国志》等皆言帝葬苍梧,则自汉失之(原注:“礼记是”),至郑康成遂以鸣条为南夷之地。”如此,亦可证明朱熹之说并非孤证,古本《竹书纪年》确实记载着“(舜)帝葬苍梧”。[6]
持舜陵位于山西运城永济说的主要依据,或者说唯一的依据,是山西省尤其是运城市有关单位编写的宣传品及网站所载文章之“根据史志和碑刻记载,陵庙始建于唐开元二十六年(738),明嘉靖时因地震而毁。万历年间(公元1573~1620)又予重建,清康熙、乾隆、光绪时曾多次进行过修葺”的说法。
这段论述文字是极为含混的。所根据的究竟是什么“史志”?
《四库全书》所收之记载“舜陵”位于山西运城永济的历史文献,只有清雍正十二年所编纂的地方志《山西通志》一书,共有四处记载,分别是:卷二十四“山川八”:“鸣条冈在县南二十里,自安邑来,分条缭绕,土人传有舜陵。”卷二十七“山川十一”:“县志:舜陵在鸣条冈之阳。”卷一百七十一“寺观四”:“大云寺在鸣条冈虞舜陵侧,内有古柏,胥大可十余围。《志》称寺以守陵。”卷一百七十四“陵墓三”:“虞舜陵相传在县西二十里鸣条冈……有守陵大云寺。”从四处记载均提到“鸣条冈”,可知均据《孟子·离娄下》“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一说而来。而且,所载或为“土人传有舜陵”、“虞舜陵相传在县西二十里鸣条冈”等模棱未定之辞,或为转引“县志”、“《志》称”等语,并无一处为确指实语。
是否就是前引之其实并无历史追溯性史料价值的《山西通志》,以及该志书上所说的“县志”和“土人传有舜陵”之说?完全可以摆出来看看。至于所谓“碑刻”,其实指的就是明代万历辛亥(万历三十九年,公元1611年)邢其任所书之“有虞帝舜陵”石碑。以明代万历年间的单一石碑来论证远古时期的舜帝归葬及其陵寝,究竟有多少说服力?[7]
此外,“舜帝陵庙始建于唐开元二十六年”之说法的依据究竟何在?在当时,究竟建的是“舜陵”还是“舜庙”?其实,《山西通志》卷一百六十七“祠庙四”记载着:“帝舜庙在鸣条冈,有唐开元二十六年碑。明嘉靖中庙废,万历中县吴愈复修。”这就是所谓“(山西永济舜帝)陵庙始建于唐开元二十六年,明嘉靖时因地震而毁,万历年间又予重建”说的原始依据。然而,这里记载的是“帝舜庙在鸣条冈”,明确说的是“庙”而非“陵”。由此可见,在明代嘉靖之前,历史上山西永济鸣条冈所存在之关于舜帝的祭祀建筑物为“舜帝庙”而非“舜帝陵”;所谓“舜帝陵”是明代万历年间当地乡民所增建,在此之前,则并无任何历史依据。
山西运城所编的鸣条冈舜帝陵(庙),与九疑山舜帝陵,其史志记载的时间相差很远。前者在明代,后者在先秦。我们从山西运城提供的论证材料中发现,运城鸣条冈舜帝庙不是建于唐代,而是建于明代。
其一,所引《佛菩提经幢碑》根本不能证成舜庙建于唐开元二十六年(738),因为该碑仅有一个“舜”字为“如舜□照十方”,从残存的文字看,所缺之字应为“德”,则意指各大富上族家行善义捐,功德无量“如舜德照十方”。好在该碑结尾处残留“舍利弗寺”可以证明,此碑是舍利弗寺的《佛菩提经幢》,石幢是专为刻佛经的经幢,现存碑文记载了为寺庙和石幢捐款人的功德,丝毫不能证明此碑“确切地说明了舜帝陵庙守陵寺的起始时间”。[8]《敕赐尚书礼部牒》碑建于(金)大定四年(1164),是鸣条冈舜帝陵庙另一重要物证,此碑证明舍利弗寺已更名为大云寺,如此而已。两碑并无“守陵寺”的任何根据。
其二,能证明鸣条冈舜帝庙的根据是《舜帝陵庙重修寝宫碑记》,此碑建于明嘉靖壬寅年(1542),从碑中提到正德初年有人“奏请修复”字句看,即使再上推百余年,此庙也只是建于永乐年间。《舜帝陵墓碑》刻于万历辛亥年(1611)。按有关史志记载,蒲坂乃舜帝都城,城中有舜庙理所当然。明代之前,舜庙皆在永济(古蒲坂)。例如,唐武德贞观之制,对古代帝王皆定祭祀之时,自尧帝至汉高祖八帝,皆三年一祭,在仲春之月。“唐尧、契配,祭于平阳;虞舜,咎繇(皋陶)配,祭于河东;夏禹,伯益配,祭于安邑……”蒲坂舜帝庙祭舜在宋及明永乐年间之前基本如此。
洪武初,朱元璋颁旨将舜帝庙从九疑山玉琯岩迁至舜源峰下。洪武四年(1371),朱元璋曾派员到九疑祭舜帝陵。之后,朝廷在九疑山祭舜陵成为定制。据九疑山志记载,永乐至万历各代明朝皇帝皆在元年遣大员到九疑山祭祀舜帝陵。这样看来,从明代到清代,朝廷认定并遣大员祭祀的只有九疑山舜帝陵。山西鸣条冈舜帝陵庙可以断定是明代天顺、正德年间,运城地方官绅捐资兴建的,称“有虞帝舜陵”,先后建有高约三米虞舜陵墓,有殿有寝的舜帝庙等。从此,百姓将大云寺称为看陵寺或守陵寺。原庙内只有正殿,因二妃与帝舜并座,空间更显局促,故明嘉靖壬寅年在所造“墓”后重修了正殿,原殿作二妃寝宫,之后,又多次重修。此举一直未得到明代朝廷认可,就是说,明代朝廷认定并派员祭祀的就只有九疑山舜陵。[9]
此外,认为“鸣条”在北方的另一说法是说在河南东部开封境。其根据来自上述《孟子》的话,“虞”最初为东方鸟夷族中殷商族最早的宗祖神。坚持这一观点的人认为“虞”在豫东虞城一带,鸣条在豫东,因而是比较可信的。[10]但此处说的鸣条无确切地点,且纯系推论,没有考古和文献依据。
以推理的方式企图推翻《史记》“舜葬江南九疑”的结论,是坚持鸣条在北方的学者的基本治学方法。自唐代韩愈提出“陟方乃死”为“帝乃殂落”释之后,苏轼、林之奇等宋、元、明儒生和近代钱穆先生多以推理方式推定南巡狩不可能。曹定云先生认为:“根据记载,帝舜是在61岁时就‘天子’位,96岁时将帝位禅让给禹,100岁时开始南巡狩,112岁时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按照这一记载,有两个问题值得我们思考:第一,舜96岁时已将‘帝’位禅让给禹,为什么在100岁高龄时还要亲自到江南巡狩?第二,舜以100岁高龄到江南巡狩,最后是112岁死于南巡的道上──苍梧之野。如此高龄进行如此艰辛的长途‘南巡’,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根据考古发现的事实,古代人的寿命比现代人要低,一般多在30—50岁左右。‘人生七十古来稀’,是对古代人之寿命的一种概括。长寿者不是没有,但很少。舜可能由于其自身的原因,如心态平和,宽厚待人,以及其部落联盟首领地位,生活条件相对优越等原因,得以长寿。但以100高龄去跋涉江南,千里迢迢,山高水深,其艰辛可想而知。当时的交通极为困难:可能没有车﹝至少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也不骑马﹝以马代步是后来的事﹞;船是有的,但水路少,陆路多,基本是靠步行。一个一百多岁老人的精力和体力,能否担此重任,实在是令人怀疑。”[11]
须知,舜帝葬所凭借推理很难作出令人满意的结论,我们只能借助两个东西:考古和文献。
《山海经·海内南经》云:“苍梧之山,帝舜葬于阳,帝丹朱葬于阴。”其一,苍梧山即九疑山,三峰石为舜峰,在九疑山之阳。郭璞云:“苍梧山‘即九疑山也’。”《礼记·檀弓上》亦云:“舜葬苍梧之野。”另《山海经·海内经》云:“南方苍梧之丘,苍梧之渊,其中有九嶷山,舜之所葬,在长沙零陵界中。”需要指出的是,各典籍皆作九疑,唯此处及《说文》与《文选·琴赋》注作九嶷。其二,丹朱与叔均之葬于九疑之阴。先讲“帝丹朱葬于阴”。丹朱为尧之长子。《世本》(张澍稡集补注本)云:“尧取散宜氏之子,谓之女皇。女皇生丹朱。”丹朱不肖,《太平御览卷六二》引《尚书·逸篇》云:“尧子不肖,舜居丹渊为诸侯,故号丹朱。”《吕氏春秋·召类篇》“尧战于丹水之浦以服南蛮。”袁珂注云:“苗、蛮一声之转,服南蛮即战有苗也。而丹水之浦,又丹朱放逐之地,尧与丹朱之有苗战于丹水,则丹朱与有苗之关系可想而见矣。”既然丹朱如此不肖,何以有“帝丹朱”之称呢?郭璞云:“今丹阳(县)复有丹朱冢也。《竹书》亦云:‘后稷放帝朱于丹水。’与此义符。丹朱称帝者,犹汉山阳公死加献帝之谥也。”袁珂也作了这样的解释:“丹朱而称帝,且与舜同葬苍梧,盖亦野老负暄之言,于失败之丹朱犹有同情之意也。”我们认为,丹朱葬所为“朱明峰”,据《九疑山志》载,朱明峰“又名无尖峰,曾名丹朱峰,位于下灌村南二公里处由村”。旧志载有朱陵峰,即丹朱葬所也,朱明峰在九疑(舜峰)西北,印证了苍梧山之阴。
再讲商均葬于苍梧之野。郭璞注:“叔均商均也,舜巡狩,死于苍梧而葬之,商均因留,死亦葬焉,墓在今九疑之中。”袁珂云:“或为尧子丹朱,或为舜子商均,要皆传闻不同而异其辞耳。”可见,对远古之传说和历史上有争议的文献,使用时要加倍小心,进行全面的、实事求是的比较分析。
《山海经·大荒南经》载:“南海之中有汜天之山,赤水穷焉。赤水之东有苍梧之野,舜与叔均之所葬也。”郭璞注:“叔均,商均也。舜巡狩死于苍梧而葬之,商均因留,死亦葬焉。今在九疑之中。”
《史记·五帝本纪》云:“舜年二十以孝闻,年三十尧举之,年五十摄行天子事,年五十八尧崩,年六十一代尧践帝位。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司马迁此论一定是比较各家之言得出的结论,其权威性毋庸置疑。
高诱注《吕氏春秋》“舜葬于纪市”云:“传曰‘舜葬苍梧九疑之山’,此云‘于纪市’,九疑山下亦有纪邑。”《北堂书钞》九十二、《太平御览》八十一引《帝王世纪》云:“舜南征崩于鸣条,年百岁,殡以瓦棺,葬于苍梧九疑山之阳,是为零陵,谓之纪市。在今道县。”《史记·集解》引《皇览》曰:“黄帝冢在上郡桥山。颛顼冢在东郡濮阳顿丘,城门外广阳里中。帝喾冢在东郡濮阳顿丘城南台阴野中。尧冢在济阴城阳。舜冢在零陵营浦县;其山九溪皆相似,故曰九疑。传曰舜葬苍梧,象为之耕。禹冢在山阴县会稽山上。汤冢在济阴亳县北东郭。去县三里,冢四方,方各十步高七尺。”(《史记》裴骃集解引)这些材料证明,鸣条、纪市都在苍梧之野。《国语·鲁语》“舜勤民事而野死”与舜崩“苍梧之野”相一致。
(三)《尚书·尧典》“陟方乃死”解
持鸣条、南纪在北方观点者对“陟方乃死”作了有利于自己论点的解释。但纵观《尚书·尧典》的阐释史,并不能支持他们的观点,而只能有利于证明舜勤民事崩葬于苍梧之野的九疑。刘起 先生分疏了七种不同的解释,但他的结论是:“大抵要正确理解此‘陟方’问题,不能将神话故事和历史传说相混淆,必须将二者分开。舜南巡苍梧,死葬九疑,二妃从于后,泪滴成斑竹,死为湘水神的神话故事,不应否认它,古代民间自有此故事存在。但作为历史人物的舜,一生活动地区全在黄河下游,未曾远离过此区域。何况历史上直到春秋之世,楚国大抵活动在长江以北,春秋后期至战国以后才逐渐向长江以南扩展。则自春秋以前华夏之政治势力根本不可能越长江以南,被盛推为‘三代圣王’的帝舜不可能到长江以南,更不要说被称为一百多岁的舜还能几千里南巡或南征了。”历代学人耗尽脑汁企图去圆拢它,“不知神话自神话,历史自历史,不应当混淆。要知道‘巡狩苍梧’是神话,应把它搁置一边;‘陟方’是说帝王之死,这是历史资料,应当认可它、相信它。”[12]刘先生下了一个颇有意思的折衷性的结论,但他仍然离不开以推理的方式推翻“史实”上的舜帝南巡狩。
现在就让我们对刘先生引证过的文献材料作一番疏理。
“陟方乃死”是一个争议纷纭的问题,至少有下列七种说法:
(一)巡狩说。早于司马迁的西汉孔安国对《尚书·舜典》五十载陟方乃死的注疏曰“方,道也。舜即位五十年,升道南方巡狩,死于苍梧之野而葬焉。”再加之上文引《史记》、《礼记·檀弓》、《山海经·海内经》、《海内南经》郭璞注等,注释家的结论基本上一致,“苍梧之野”是一个很大的地方,而“苍梧之丘”实际上是“苍梧之山”的同义语,而苍梧之山也就是九疑山。这里要强调的是如何释“方”:“方,犹‘云徂乎方’之方。”按,此据扬子《法言·寡见篇》“云徂乎方,雨流乎渊”一句的注:“徂,往也;方,四方”。此外,陈栎《纂疏》释“方”为“天一方”。陈经《详解》则云“方,遐”。此三种解释,“方”即四方。“陟”,巡狩。“陟方乃死”,即巡狩四方时死去。这里丝毫也没有留守山西鸣条冈而死之意。
(二)巡行说。这是对巡狩说的修正,并不影响对“陟方乃死”的解释。屈万里《尚书集释》云:“陟,登也。义见《诗·皇矣》郑笺。方,即多方之方,国也。此义甲骨文中习见。陟方,意味巡行各国。巡行而曰陟者,犹后人出行曰登程之比。”可见,“陟方乃死”的释义与巡狩说基本一致。
(三)治水说。王充《论衡·书虚篇》在引录了儒书言“舜葬于苍梧,禹葬于会稽”一段后说:“夫言舜、禹,实也;言其巡狩,虚也。……舜南治水,死于苍梧;禹东治水,死于会稽。”此说舜南治水,不见他书,不可信。
(四)征苗说。高诱注:“三苗之国,在彭蠡。舜时不服,故往征之。《书》曰‘舜陟方乃死’,时舜死苍梧,葬于九疑之山,在苍梧冯乘县东北,零陵之南,千里也。”《檀弓》舜“葬于苍梧之野”,郑玄注:“舜征有苗而死,因葬焉。《书》说舜曰‘陟方乃死’。苍梧于周南越之地,今(汉)为郡。”《国语·鲁语》:“舜勤民事而野死。”韦昭注:“野死,谓征有苗死于苍梧之野。”尤其是皇甫谧《帝王世纪》说得更明白:“舜……九十五,而使禹摄政,摄五年有苗氏叛,南征,崩于鸣条。”这些虽然不言巡狩,但将巡狩的任务更具体化为“征苗”。与上述之义无任何根本性冲突。因此,朱骏声《便读》云:“陟方,巡守也。盖分北之后,三苗有在南越之地者,舜南巡时征之,道死苍梧,因葬于九疑山,在今(清)湖南永州府宁远县南也。”
(五)考绩分北三苗说。此说是第四说的另一发挥。其特意指巡狩不至五岳而至苍梧。孙星衍《注疏》云:“陟方者,史公说为巡狩。按巡狩至五岳而止,此至苍梧者,盖此行分北三苗且行九岁之大考也。”皮氏《考证》亦云:“以经考之,‘三考黜陟’‘分北三苗’之后,即继以‘陟方乃死’之文,则舜之陟方,必为考绩并分北三苗而往。”还可以引证更多材料,但仅此两例足以证明“陟方乃死”的意思与上述各条一致,所不同的是将巡狩任务补充为“考绩分北三苗”。
(六)升遐说。韩愈《黄陵庙碑》,陆续为宋代注《尚书》者所引用。苏轼《书传》云:“说者以为舜巡狩南方,死于苍梧之野,韩愈以为非,其说曰:‘地倾东南,巡非陟也。陟方者,犹曰升遐尔。《书》曰惟新陟王(接见《康王之诰》)是也。传《书》者以乃死为陟方之训,益其章句。而后之学者误以为经文’。此说为得之。”林之奇《全解》云:“汉儒遂有舜葬苍梧之说,至今苍梧之地有舜庙、冢存焉。……揆之以理,有所甚不可者。夫尧老而舜摄,则不复以庶正自关,而舜实行巡狩之事。舜既耄期□于勤,而使禹摄矣,则巡狩之事禹实行之。苍梧在舜之时其地在要荒之外,舜已禅位使禹摄矣,岂复巡狩于要荒之外而死,死而葬于苍梧之野,以是禹率天下诸侯以会舜之葬于要荒无人之境,此理之必不然者。……‘陟方’者,犹云升遐也。‘乃死’谓升遐而死,犹云‘帝乃殂落’也。”此后,宋元迄明儒生之作,亦多有承此之说。在上述各种“说”之中,此说是唯一否定舜帝南巡狩而死苍梧之野者。但其没有文献依据,只凭推理方式,因而不足为据。
(七)卒于鸣条说。此说为孟子首倡。因上文已罗列了三个不同的鸣条地址之说,此处不再赘述。值得一提的是,上文引证高诱注《吕氏》,《北堂书钞》九十二、《太平御览》八十一引《帝王世纪》,《史记·集解》引《皇览》等,足以证明鸣条、零陵、纪市、九疑山四个名称实指一地,都在苍梧之野。
综上七说,除第六说之外,几乎无一例外认为“陟方乃死”是指舜南巡狩,崩于苍梧,葬于九疑山。如此文献学意义的证据链足以证成上述结论是无可辩驳的。
[6]万里.关于舜帝归葬地的文献考察[A].舜文化论文集(第一辑) [C].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8,P72.
[7] 万里.关于舜帝归葬地的文献考察[A].舜文化论文集(第一辑) [C].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8,P75.
[8] 运城市盐湖区虞舜文化研究会编·鸣条舜陵古碑录[M].太原:山西古籍出版社,2003.P4.
[9] 运城市盐湖区虞舜文化研究会编·鸣条舜陵古碑录[M].太原:山西古籍出版社,2003,P4.
[10] 刘起.《尚书·尧典》“陟方乃死”解[J].湖南科技学院学报,2005(1),P21.
[11] 曹定云.论《史记》“舜葬江南九疑”及其相关问题[A].舜文化论文集(第一辑)[C].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8,P30;此外,还有张培莲.舜卒鸣条考证[A].虞舜文化考论[C],太原:山西古籍出版社.2003,P240.
[12] 刘起.《尚书·尧典》“陟方乃死”解[J].湖南科技学院学报,2005(1),P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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