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舜文化研究研究成果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二)
信息搜索
尧舜禹关系刍议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二)  加入时间:2013/7/4 15:34:00  admin  点击:5357

尧舜禹关系刍议

 

李家福

 

尧、舜、禹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们是一组性质相同的历史人物,还是性质不同的人物?本人对上古史无太多研究,只就所见材料作些粗浅探讨,所以叫做刍议。

 

一、从一则寓言说起

 

关于禹的故事,大多是说他如何全心全意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听到儿子呱呱堕地的哭声,也不理会。但也有相反的,这里举出的是批评他变公有为私有,变公天下为家天下的寓言故事。故事出自西汉末年刘向所著的《新序》。寓言写道:“尧治天下,伯成子高为诸侯焉。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禹往见之,则耕在野,禹趋就下位而问焉。曰:‘昔者尧治天下,吾子立为诸侯焉。尧授舜,吾子犹存焉。及吾在位,子辞诸侯而耕,何故?’伯成子高曰:‘昔尧之治天下,举天下而传之他人,至无欲也;择贤而与之其位,至公也。以至无欲、至公之行示天下,故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畏,舜亦犹然。今君赏罚,而民欲且多私,是君之所怀者私也。百姓知之,贪争之端自此始矣,德自此衰,刑自此繁矣。吾不忍见,是以处野也。今君又何求而见吾?君行矣,无留吾事!’耕而不顾。”

这则寓言说的是古高士伯成子高本是尧、舜时期的诸侯,禹继位,辞去诸侯,回到家乡种地。禹不解,亲自去找他,于是伯成子高当面数落了一大堆,核心是禹有私心,带坏了整个天下。最后甚至下逐客令:你走吧,别耽误了我的正事!于是耕而不顾。其实在早期的史料中,禹也和尧、舜一样,都是公天下的奉行者。据公认可信的《论语》记载,孔子曾多次肯定禹的人格和功绩,如《泰伯第八》说:“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又说:“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间然矣。”什么叫“无间然矣”,就是没有了议论的余地。也就是禹的为人,高大完美,没有给人非议的地方。孔子对禹的赞美,可说是无以复加。而这些赞美又不是抽象的,都是针对具体事实的。试看第一处:“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什么叫有天下而不与焉?就是虽然有天下而不把天下看作自己所有。孔子肯定禹也和舜一样,都是有天下而不以天下为己有、不把天下看作私有物的人。孔子一生疾恶如仇,如果像后世所说,禹将帝位传给了自己儿子启,开了家天下之先,孔子怎么还会如此歌颂他,将他与舜相提并论?据此可以断定:在孔子时代,绝无禹传位于启的传说。只是禹将天下传给了谁,孔子没有说,也许当时已经失传。于是后人利用这个时间空当,编造了夏传子、家天下的故事。

既然孔子时并无禹传子的传说,为何到了西汉末年的刘向还要编出伯成子高批判禹的寓言呢?实际上这是一篇翻案文字,无非是正话反说。所谓“所怀者私”,特别是后来将天下传给自己儿子,其实也和伯成子高一样,都是子虚乌有的事。刘向之所以要这么写,可能与他们父子为王莽篡位制造舆论有关,王莽就是在禅位的幌子下夺取刘汉天下的。这一事件说明:禹传天下于儿子启,原本就不是事实。

 

二、禅让说能否成立

 

我们知道,禅让说的事实根据是尧禅于舜,舜禅于禹。在古代信史中对尧舜禹评价最高也是最具权威性的要算孔子,而孔子又是尧舜禹三人并称的。《论语·泰伯第八》记录孔子的话说:“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巍巍是高大之貌,高大到什么程度?“唯天为大,唯尧则之。”意思是说,世上只有天最大,而尧等同于天。说人等同于天,古往今来,除了女皇帝武则天曾经自比于天,所谓“则天”而外,被人承认的,特别是为“圣人”承认的,恐怕就只有尧了。至于孔子对舜禹的评价,我们已在前面分析过。将它们联系起来,尧舜禹就是一组崇高伟大的形象,他们最本质的共同特点,就是“有天下而不与焉”。换句话说,他们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而不是一家私有的天下;是“选贤任能”的天下,而不是“大人世及”的天下。尽管他没有说明是谁将天下禅让给尧,也没有说明禹又将天下禅让给了谁,但就尧舜禹三代,也足以说明了一个以禅让为特征的社会形态的存在。

也许是因为孔子未曾也不可能说出禅让的起始和终迄的缘故,导致了近代疑古家们的怀疑和攻击。顾颉刚曾十分肯定地说:“一件大故事的出世,必有它特殊的背景;一件大故事的完成,必有它积久发展的历史。没有战国的时势,便不曾有禅让说。”为什么没有战国的时势便不曾有禅让说呢?顾先生解释说:“战国以前的社会建筑在阶级制度上,各阶级的人各有他们的本分,逾越就是罪恶。作官的世世代代作官,平民就使有才能还是一个‘小人’。当时理想的政治,只是从贵族世官之中选取贤良任国家的政事。诸侯卿大夫也有时相让,但所让的人只限于同阶级间,没有让给平民的。后来列国互相吞并,土地日就开发,国家的组织严密起来,政治工作不是几个骄奢惯了的贵族所能担任,侯王们就不得不在平民中选拔真才以应时势的需要,阶级制度的基础渐渐动摇了。在这时,墨子就站在时代的前面,倡导彻底的尚贤说。”(顾颉刚《禅让传说起于墨家考》)

顾先生是个十分疑古而又特别信古的人。他几乎怀疑我国古文献的每一条记载,但又相信每一条记载必有所出,所以字字都要细加考证,事事都得互相对应,以致使自己终生在疑与信的矛盾中不能自拔。试看本段引文的起句:“战国以前的社会建筑在阶级制度上。”这与我们今天人们的常识大相径庭。所谓“战国以前”,指的是从人类开始到战国为止的漫长历史时期。我们知道,人类社会是由无阶级发展为有阶级的,也就是由无阶级社会发展到有阶级社会。顾颉刚的理论恰好相反,人类社会是由有阶级社会发展到无阶级社会。他的具体表述是:战国以前的社会建筑在阶级制度上,到了战国,因为时势的需要,阶级的基础渐渐动摇了。当然,他只说阶级基础渐渐动摇了,而没有说阶级消除了,但动摇是消除的开始。顾先生为什么会做出这样反历史规律、反思维逻辑的结论呢?究其原因,又在于他的信古。因为《尚书·泰誓》有“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而《孟子》更有“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的话,于是他深信在有了人的同时,上帝就安排了君来统治,安排了师来教诲,因而也就有了阶级,而且根深蒂固,直至战国时才开始动摇。这些自然不符合历史事实,因而据此否定战国前有禅让思想和事实的存在,是没有任何说服力的。

 

三、是否可以用唯物史观来解释禅让故事

 

顾颉刚在他的《禅让说起于墨家考》的“绪言”中说:“自从历史家有了社会学的观念,用了唯物史观来解释故事,于是便有人说:‘禅让说是原始共产社会里酋长选举制的反映。’这样一来,墨家因宣传主义而造出的故事,便变成了原始共产时代的史料了。”

上面我们批驳了顾先生禅让说起于战国时期的说法,禅让说自然也不是墨家才有的思想了。那么是否可以用唯物史观来解释禅让故事,禅让说是否是原始共产主义社会的产物呢?我们说:是的。历史家有了社会学的观念,是历史学的一大进步,而用唯物史观来解释禅让故事,是唯一进步的科学方法。人类是从原始共产主义社会过来的,在这个过程中,曾长期实行着与禅让说相类似的选举制。尧舜禅让的故事就产生在这样一个大的历史背景之下。关于这点,郭沫若、钱穆等先生曾有专文论及。他们的文章都是在摩尔根的《古代社会》传入中国、“历史家有了社会学观念”之后写成的,而摩尔根的《古代社会》是符合唯物史观的,是被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一书反复征引的。社会向前发展,思想学术也应该在新的方法指引和新的材料印证上有新的发展,这才叫科学。

据此,我认为,尧舜禹是一组性质相同的历史人物,他们的相同,就是同处在原始共产主义时代,同是禅让制的奉行者。

(山东省大舜文化研究会编:《第三届中国大舜文化研讨会论文集》,201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