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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析韩愈《柳子厚墓志铭》、《罗池庙碑》文对柳宗元形象的损益 柳宗元研究:第十期 加入时间:2008/3/15 8:29:00 admin 点击:655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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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析韩愈《柳子厚墓志铭》、《罗池庙碑》文 对柳宗元形象的损益 祁世坤 (中国北车集团永济电机厂 山西永济 044502) 内容提要: 韩愈的《柳子厚墓志铭》、《罗池庙碑》文,可以说是对柳宗元的一个“盖棺论定”和对他政德的追评,但由于对永贞革新政见观点的相左和个人的情感所致,会有对柳宗元形象的损益问题,本文从三个方面对此进行探讨。一是指出在永贞革新的问题上,韩愈慎言政治事件,曲意回护柳宗元但有违实情真相,而柳宗元的“素意”并非如此,他坚信永贞革新并非有错,王叔文并非有过。柳宗元只是从个人性格的涵养上反思,亦然坚持要正道直行,而韩愈对柳宗元在柳州的政德却着力渲染,以至神化了柳宗元,可视为是对亡友的幽上一默。二是对柳宗元于友情上表现的高尚风格,主要是同刘禹锡的“以柳易播”一事大加赞扬,烘托了柳宗元的精神人品,同时鞭辟了社会上的污浊现象,具有警世醒顽的震憾作用。三是着力对柳宗元的思想文学建树厚加评论,指出柳宗元在穷极末途之中,成就了他的文学词章,且必传于后无疑,并指出假若柳宗元作到一时宰相,以此易彼,轻重得失不言自明,此论可说是韩愈的非凡预见性和洞察力,具有深远的影响,且已为历史的发展充分证明。 柳宗元去世后,韩愈写了《柳子厚墓志铭》,其后又写了《罗池庙碑》文。前者可以说是对柳宗元的“盖棺论定”,后者以为神祠文,有对他功绩的追述。前者又说是柳宗元的遗嘱,刘禹锡在祭柳文中指出,此事只能由韩愈去办;后者据说是宗元死后显灵,由他的副将所请而为。总之,或铭或碑,文出韩愈之手,都是具有权威性的。韩愈和柳宗元、刘禹锡本是至好的朋友,但在政治观点上相左,突出地表现在永贞革新问题上。宗元死后的碑铭文由韩愈去写,本是朋友之间的信任,然而又必定囿于个人的看法,难免会有对柳宗元形象的损益,这里想就这个问题,作点探讨,并求教于方家。 一、慎言敏感的政治事件,曲意回护柳宗元有违实情真相 柳宗元是永贞革新中“二王刘柳”政治集团的核心人物、官至礼部员外郎。永贞革新作为重大的政治事件,评论柳宗元这是不可回避的问题。韩愈对永贞革新显然持有否定的态度,他站在保守的立场上,认为永贞革新是“群小用事”,“内外厌毒”。韩愈不满王叔文、韦执谊的为人,也曾以此劝告过刘柳。韩愈在《永贞行》一诗中,先是指责王、韦欲偷国柄,夺军权,任意超升官吏,公然受贿,不尊重元老故臣,甚至有意篡位,然而为刘柳交友不慎,遭致贬谪而叹惜。从他个人的私怨来说,他一直怀疑先前被贬阳山令是由于王、韦党的排挤,后来又在《忆昨行和张十一》诗中留露,必得王叔文、韦执谊、王伾都贬死后,他才有机会回朝。①韩刘柳三人虽然政治观点上不同,但并未反目,其间友谊保持始终。韩愈在永贞革新事件上,对柳宗元的评论显然持有回护的态度。他慎言敏感的政治问题,在铭文中只有“遇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一笔点过。说到宗元自己的过失,则是“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籍,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意思是说以前他年轻时好义气用事,热心替别人出力,不珍惜自己的地位和身份,不顾及自己的名声和影响,以为自己所追求的事业一定会很快成功,因此遭致失败而被贬谪,这样一来,韩愈把柳宗元似乎也说成了受害者,是他年少仗义,为王叔文所利用,这显然不符合实际,是违于柳宗元的本愿,因而有损于柳宗元在永贞革新中的形象。 柳宗元南贬之后在永州写的《寄许京兆孟容书》中说,“宗元早岁,与负罪者亲善,始信其能,谓可以共立仁义,裨教化,过不自料,勤勤勉勉唯以中正信义为志,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不知愚陋,不可力疆,其素意如此也。”这是宗元表明他与王叔文等结成集团,相信王叔文具有政治才能,以为志同道合,一定能够实现共同的政治目的,完成他们全力以赴的大业。只是年轻气盛,没有想到凡事不可强力而为,因而遭到失败,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我们还可以参考刘禹锡临终之前写的《子刘子自传》,他对永贞革新,特别是王叔文本人有着较为详细的评述,他说王叔文有远祖(东晋时期前秦丞相王猛)遗风,他和吕温、李景俭、柳宗元都这样认为。他们几个朝夕相处,都称赞王叔文的才能,叔文善于谈论治国的道理,往往叫人心服口服,他得到顺宗重用以来,所采取的革新措施,人们都认为是无可非议的。说到永贞革新失败的原因,他用了“宫掖事秘,而建桓立顺,功归贵臣”,是指唐宪宗即位后,顺宗成了太上皇,且久病卧床、宰相大臣和百官都不能同他接触,实际上是顺宗被软禁了起来,宫廷中的事情诡秘,这有点象东汉桓帝和顺帝的情况,即拥立新君的大权完全掌握在宦官手里,可见刘禹锡和柳宗元的看法一致,他们并不以为永贞革新有什么错,王叔文有什么过。后来柳宗元到柳州赴任,在《谢除柳州刺史表》中,有“臣以不慎交友”的话,正如有学者指出,“那是应付皇帝用的”,并非柳宗元的本意。韩愈在铭文中说,“谓功业可立就”,这是同柳宗元说的“不知愚陋,不可力疆”的自省,意思大致是一样的,但柳宗元的自省还不至此,他在《与裴埙书》中说,“仆之罪,在年少好事,进而不能止,俦辈恨怒,以先得官,……性又倨野,不能摧折,以故名益恶,势益险……。”又认为自己“暴起领事,人所不信,”“超取显美,”是说自己过早地出人头地获得显赫的名声,这必然会遭到一些人的怨怒和嫉妒。在《与萧翰林俛书》中,又说是“仆辈坐益困辱,万罪横生,不知其端”,似乎自己都弄不清究竟是什么原因得罪了人。当然柳宗元多是从个人的修养上找原因,他在《与杨诲之第二书》中,对内弟现身说法,以为自己过去在京朝时,由于志大才高,总是遭到一些人的讥笑辱骂,自己总想着收敛形貌,减少点锐气,但还是被人视为狂疏轻薄之人。刘禹锡后来在《河东先生集》序中,也说柳宗元是“以疏隽少检获讪”,想是说他才高名大又缺少检点而遭受诽谤。再看柳宗元到永州后写的几篇带有反思性的赋体文,如在《瓶赋》中,说自己宁愿做因为汲水而被摔碎了的瓶子,也不愿去做让人喝得醉醺醺的酒壶子;在《牛赋》中,他又以牛驴比人,说明人的命运有好有坏,既使如此,他还是愿意做对人有用的老牛,不愿去做那种跟在劣马后头趋炎附势的瘦驴;在《惩咎赋》里,他亦然表明,在有生之年他仍要正道直行。柳宗元是中唐时期著名的政治家或者说是政治改革家,这主要是指他在永贞革新中的表现。永贞革新是光明正大的事业,虽然失败了但不能因此以成败论英雄,永贞革新是柳宗元一生中的光辉点。 贬谪中的柳宗元,“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在永州他被视为闲官,“俟罪非真吏”,而在柳州为刺史,四年的政绩菲然,足以显示柳宗元的为政能力。对此韩愈却是大加宣扬,以至神化了柳宗元。韩愈在《罗池庙碑》文中说,柳宗元一到柳州,面对现实,即发出“是岂不足为政邪”的感慨,而后经他的治理教化成果显著,后来桂管地区都推行他的经验。他称柳宗元为柳候,而百姓相悦,“兹土虽远京师,吾辈亦天氓,今天幸惠仁候,若不化服,则我非人”,足见百姓对他的崇敬,为此韩愈写了四句言,六十个字的颂语。韩愈在碑文中说“余谓柳候生能泽其民,死能惊动祸福之,以食其土,可谓灵也”,这实在是对亡友的幽上一默。柳宗元一生不信鬼神,他在《答周君巢饵药久寿书》中说,自己在永州的处境如同囚徒,即使如此,还是不愿去讲有什么鬼神之事;他在《与韩愈论史官书》中也说,“凡鬼神事,渺茫荒惑无可准,明者所不道”。韩愈以柳宗元的副将所谓的显灵之说,受其所请则借题发挥,极力颂扬柳宗元的政绩功德,对他的崇敬之情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对柳宗元的神化,也有失柳宗元的原本形象,柳宗元必竟是人不是神,神是对他人格的极端化的描绘。 二、高扬柳宗元于友情表现出的高贵品格,具有警世鞭浊的震撼力量 韩愈评论柳宗元,特别推崇他的交友和为人,典型的事例是二次南贬,刘禹锡被遣播州,那个地方要比柳宗元去的柳州条件更为恶劣,想是刘禹锡奉诏回京后,写了那首出言不恭的诗,即《元和十年自郎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此诗讽刺了那些权倾京城的新贵,也惹怒了宪宗皇帝,因而得罪甚重。柳宗元对朋友的困境非常同情,正如韩愈写的,“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刘禹锡要去播州,还要带上八十多岁的老母同往,这实在是于情不忍,于理不容。刘禹锡临终前写的《子刘子自传》中提到,还是他在入朝官之前,曾逢宰相、扬州节度使杜佑兼管徐泗两州,经请求让他去任掌书记(文书一类的官),他捧着任命的令状告诉母亲,老人却说,我不喜欢江淮一带的地方,你应该事先想到这一点。于是他又禀告宰相得到允准,在徐泗停了几个月后免去此职,因为水路难行,暂时改派为扬州掌书记,过了两年,道路畅通了,又调补到了京兆地区的渭南县主薄任上,第二年冬,擢升为监察御史入京。刘禹锡着意细说这一段往事,想是对杜佑体恤下情的处事十分感激,这可以拿来同他的罪贬播州一事相较。这里通情达理的显然不是宪宗,而令他感激涕零的却是柳宗元。柳宗元不忍心皇帝如此对待刘禹锡,于是给宪宗写了奏折,愿意同刘禹锡对换,既使因此得罪朝廷,受到重罚,至死无悔无怨。要知道,柳宗元当年初贬永州时,就是带着他的老母同往,老人在永州不服水土,适应不了湿热的气候,第二年就去世了,宗元也因此悲痛欲绝。柳宗元下这样的决心,显然是有着自己痛失慈母的深刻感受。就他个人来说,“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按人之常情,也会埋怨刘禹锡的无事生非,那里还会去为他的困境想那么多,但他却没有丝毫的怨言,而是作出了为朋友排难解忧的此一壮举,因而也把他的人品人格升华到了一个极高的境界。所以韩愈指评此事,用了“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一语。对此,韩愈又从反面引出官场和世俗社会的一些现象作比,指出平时一些酒肉朋友互相吹棒,以至声泪俱下地表示珍重友情,生死不负,然而一触及小的利害,则反目为仇,甚至落井下石,欲置人死地,不以为耻,反自以为得计,这些人在子厚面前,应该感到惭愧。其实韩愈说的这些背信弃义,落井下石之事,自柳宗元遭贬以来都曾遇过。如他在《寄许京兆孟容书》中说的,“伏念得罪来五年,未尝有故旧大臣肯以书见及者”,这其中难道就没有和柳宗元有点情谊的人物?他在《与萧翰林俛书》中说,一些人还因我的贬谪处罚太轻,不足以平息众怒,因而对我诽谤越来越多,喧嚣不已,丑态百出,还有一些人装腔作势想着当官,每天都使出新奇花招,以对我的谩骂攻击为能事,讨好我的仇敌,作为进身之阶。柳宗元在永州写了《谪龙传》,清人陈景云在《柳集点勘》卷二中指出此文“盖时有过(遇)之不善者,故寓言见意”,即是说他在永州受到过侵辱,狎侮有感而作。在《答问》文中,柳宗元借他人之口说出,“交游解散,羞于为戚。生平向慕,毁书灭迹。他人有恶,指诱增益。身居下流,为谤薮泽。”也是说自己以前的旧交纷纷离去,亲朋也以为耻,平时对自己一向仰慕的人,也都毁掉了往来了的书信,消失了踪影。 韩愈同柳宗元的友情,如他诗中说的“同官尽才俊,偏善刘与柳”。他在《祭柳子厚》文中又说,“凡今之交,观势厚薄。余岂可保,能承子托。”其意是说如今交友,都是势利看人,而我自身尚难保全,但还是要承担起你的嘱托。韩愈此话,想来也是有激而发的,他自己也是命运多舛,元和十四年正月,因谏佛骨事,被贬为潮州刺史,如他诗中说的“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十月又改授袁州刺史北移,十一月宗元去世,次年五月丧柩北归,他自袁州遣使致祭。韩愈说的自身难保,即是指此时的处境,既使如此,他也绝不辜负朋友的嘱托,承担起自己应尽的责任。他的话深刺了社会的世俗之见,而自己已先为柳宗元的高风亮节所感动,其情其理都在此言中了。 三、厚评柳宗元的文学建树,足见非凡的预见性和洞察力 韩愈在《柳子厚墓志铭》文中说,“即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是说柳宗元在南贬之后,于政治上不得复起,在困苦之中死去。而正是这样的困厄之境,成就了柳宗元的文学辞章,且必传于后世。这一段评论,有如下的几层意思,一是假使子厚在京朝时,能象后来在永州和柳州那样自身持重,就不会遭到贬斥;二是既遭贬斥,却能遇到有能力有权位的大僚救助,又必定会复用,就不会穷困到如此地步;三是如果贬斥的时间不长,穷困也不至于此,按他的才能当会出人头地,但他的文学辞章又不会如现在这样的大放光辉;四是假若如愿以偿作到了一时的将相官位,这又能怎样同他文学辞章的成就相比,轻重得失都是不言而喻的了。这一段充满感情带有逻辑推理的话,表现了韩愈的远见卓识,是他独具只眼的发现。或许这在柳宗元还真有点当事者迷,而在韩愈却是旁观者清。柳宗元早慧,少有奇名,在京朝时已卓有文名,虽说如此,他致力于政治改革,反而对文名不大热衷,只是在南贬之后,于困厄之中,才意识到立言传世的问题。他在《寄许京兆孟容书》中说,“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古之著书者皆是也,宗元近欲务此。”他又在《与友人论为文书》中说,:“大抵生则不遇,死而垂声者众焉。杨雄没而《法言》大兴,(司)马迁生而《史记》未振”,也是指取贵于后的意思。在我国古代,由于政治的厄运转而为文,以求立言传世者大有人在。最早在《左传·襄公二十四年》中,有关于三不朽的说法,即“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再次有立言,虽久不衰,此之谓不朽。”柳宗元决意走这条路,但又受“德成而上,艺成而下”(《礼记》)思想的困扰,始终存在有矛盾心态。如他在《与杨京兆凭书》中说的,“今之世言士者,先文章,文章士之末(技)也,然而立言存其中。”这样他把写文章看成是士人的末技,但要立言著书以求传世,又还得靠文章。他和族叔柳公权,都是当时很有名气的大书法家,但他在给刘禹锡的诗中又说,“事业无成耻艺成”,这里他是指书艺,即书法艺术,他把文章说成是士之末(技),似乎也归到艺技一类上去了。 诚然柳宗元对自己的文章很自信,他在《上李中丞献所著文启》中说,“宗元无所能,独好为文章,始用以此进,终用以此退。今者畏罪悔咎,伏匿惴慄,犹末能去之。”是说他特长于写文章,以此得福,也以此召祸,如今在贬地于畏罪惊恐之中,也没有放弃这个爱好。他在《愚溪诗序》中说,“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也是说他不与世俗同流合污而落难于此,但以喜欢写文章来宽慰自己。他的文章如清水洗去尘灰,逼真地描绘事物的千姿百态,而没有任何的回避和忌讳。虽说如此,柳宗元显然是以不得意而求其次的心情对待为文的。他在政治上希图复起的思想并未泯灭,尽管这种想法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日消其志,又以多病之躯少了锐气。初来永州,他在给丈人杨凭的书信中还表示,“以人望人,尚足自进,”似乎还有一股虎虎生气。当着程异事件的出现,又使他油然而生复起的希望,他四处求人救助,甚至给原先视为政敌的武元衡写信,求其“并容宽览,弃瑕录用。”在给翰林李建的信中,他还想着为自己讨回公道,得到赦免,从而为朝廷推行仁政出力。元和十二年,淮西平叛获得大捷,他在献给皇帝的平淮夷雅表中,还说自己忖度,“有方刚之力,不得备戎行,致死命,况今已无事,思报国恩”,也只有写写颂扬的文章了。然而这次大赦,又使他大失所望,他在其后献呈李夷简相公的陈情表中,说自己是“日号而望者十四年”,于绝望中再求一试,否则就会含冤死去。果不其然,其后朝廷迟到的开恩,已对先逝的柳宗元毫无意义了。 韩愈对柳宗元在文学辞章上取得的成就同做到一时将相比较,其识见有着他的阅历体验,他在祭柳文中又说,“富贵无能,磨灭谁纪?”是说做到一时的将相,大富大贵又能怎样,这也无非是过眼烟云,终会磨灭以尽,而又有谁还会记着你呢?韩愈说的文学辞章应该含有两个意思。一是文学在古代有着宽泛的内容,文献经典和辞章修养都包含其中。二是所谓辞章则是带有作者思想感情而又讲求艺术修辞的作品。前者是柳宗元所看重的,如《贞符》、《非国语》、《天说》、《封建论》,还有他与宗直共同完成的《西汉文类》等,后者如他带有骚怨性的九赋十骚,他的永州八记的山水写意,他的愚溪诗草和诸多诗篇,他的《捕蛇者说》、《童区寄传》等记传之文。韩愈特别指出柳宗元“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矣,而自肆于山水间,”就是指的这一部分作品。柳宗元由于政治失意,不得复起,一生耿耿于怀,囿于认识上的偏颇而不能自拔,显然不会具有韩愈那样的识见。诚如台湾学者袁木秀在《两极对峙——柳宗元心灵凹陷与补偿》一文中指出的,“当柳宗元走上极一生无可如何之遇一途之后,如果说有补偿作用之活动存在的话,那将是他的失败,而后人认为是成功的山水游记、寓言、史论、史评等作品。这些作品为柳宗元悲观绝望的困境,点燃了生命的火苗。”历史已经证明了韩愈的预见,如果说晚唐五代时,“宗元虽文名甚盛,但未得全面充分的阐发,只在陆龟蒙、皮日休等小品文中产生影响,司空图对其抒情诗予以评价。宗元重被发现,是在北宋初年文学上复古思潮再一次兴起时”。 ②从中唐到“五四”运动的一千一百年间,柳学掀起过两次高潮,第一次高潮为宋代柳学,第二次高潮为清代柳学,作为一门壮观的柳学,一直代不绝书。③ 现今时代,柳宗元不仅是中国的历史文化名人,而且也是世界历史文化名人。唐代“韩柳文章李杜诗”。和唐宋八大家的名气,使柳宗元永为后人所仰慕,他近700篇的传世诗文,是一笔宝贵的历史文化遗产。作为思想学术和文化现象,柳学已成为当代研究的热点之一。我曾在《古往的忧伤》一文中引用现代著名文人何满子先生的书序文,这里正好用来印证韩愈对柳宗元的评价。何先生说“人类之所以为人类,归根究底是由于其能创造文化的文明。而文化和文明的伟大创造则是历久不衰乃至是永恒的,谁记得神圣罗马皇帝?但人们永远讴歌但丁的《神曲》,谁记得詹姆斯一世或伊丽莎白女王?但莎士比亚却永远是英国人的骄傲;谁记得魏玛大公和维也纳神圣同盟的各国帝王们?但歌德却光辉奕世。”他又指出“唯有文化和文明的创造者,即罗曼·罗兰所说的,以心而伟大的英雄,才是推进文明延泽永世的。” ④何先生是以欧洲的历史为例,他本意是借以颂扬鲁迅先生的。如今拿来用到中国古代历史,何尝不可以说,谁还记得大唐的宪宗等帝王将相,但柳宗元却永远为人们铭记心中,就因为柳宗元在中国历史文化上的突出贡献,他也是“以心而伟大的英雄。” 注:文中引文分别见 ① 方介:《韩柳交谊与相互影响》; ② 孙昌武:《柳宗元传论》; ③ 李乃龙:《论宋代柳学》; ④ 何满子:《未来史家对鲁迅的评价将比今人高》(《鲁迅,最受诬蔑的人》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