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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系新研(节选)(十)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二)  加入时间:2013/7/4 15:11:00  admin  点击:838

有了《容成氏》的这种古帝王传说系统,就可以知道,顾颉刚先生和刘起先生把古帝王的繁化作为道、法、兵、阴阳诸家的发明,恐怕是很不全面的说法;顾先生还认为这“一大批古帝王名氏”“都是很生疏的”,则更是不符合实际的说法。关于《容成氏》所属的学派,我们上文已经证明和墨家有密切关系,此篇属墨家说虽然还不一定能成为定论,但它和道、法、兵、阴阳诸家并没有什么关联。我们觉得《容成氏》的出现,应该让我们意识到,在战国人的口中流传的古史传说,尧舜之前以古帝王次第排列的传说系统是相当普遍的一种体系,是一种共享的“学术资源”,各家按照自己的学术、政治主张对这种帝王世系进行选择、利用、发挥甚至改造,都是很正常的,因此决不能说是某一家(或者几家)提出了这种系统。此外,刘先生把这类古帝王传说系统看作战国后期(甚至是战国晚期)出现的,恐怕也是不尽符合实际的。学者多认为《容成氏》和《子羔》、《唐虞之道》一样,都写成于燕王哙禅让事件失败之前[311]。这可以说明此类古史传说在战国中期已经非常流行,但这并不意味着这类传说就是起于战国中期。我们认为它能够被诸子各家不约而同地采纳为阐述学说主张的依据,应该是建立在这些古帝王传说已经深入人心、人们普遍信服的基础上的。所以这类传说实际出现的年代当更早,而不应该是战国后期才由诸子增添繁化而成。

四、《容成氏》记载古帝王“有天下”

有一点是很值得注意的,《容成氏》所说的这些古帝王都曾是“有天下”的。“有天下”,则说明这些帝王有前后相承的关系,而不可能是并时的帝王。

前引蒙文通先生文认为《庄子·胠箧》文“既曰邻国相望,则十二世若并世诸侯然,不必悉先后相承,而似为部落之峙立也”,根据《容成氏》提供的信息来看,这种说法恐怕值得商榷[312]。《庄子》所谓“邻国相望”的“国”,其实很可能并不是指这些古帝王所代表的“国”,而只是指处于这些古帝王统治下的诸侯国家而已。蒙先生所举的文献中多有“某某氏之时”、“某某氏之世”,说明古人确可以把这些古帝王的统治作为时间坐标,这也从一个角度说明在战国古史传说系统中,这些古帝王应该有前后相承的关系。从陈剑先生指出的《淮南子·本经》“昔容成氏之时……逮至尧之时……舜之时……晚世之时,帝有桀、纣……是以称汤、武之贤”一段,也可以明显看出“容成氏”是传说中独立统治过天下的帝王,而不是与其他帝王并时的。刘起先生曾注意到文献中记载的古帝王其实有时间的先后:

可见古代所传古帝名号是很多的,大都平列地提出,除偶区别时间先后外,并没有区别其高下主次,大家在传说中都是平起平坐一样身分的古帝王。[313]

刘先生说这些帝王“没有区别其高下主次”,这是有道理的;但《容成氏》所记载的古帝王系统告诉我们,古人把这些古帝王之间的关系看作历时的关系(“年表”)而非共时的关系(“地图”),恐怕并不是“偶然”的。

当然,根据各书记载的情况看,这些古帝王的先后次序、组合并没有什么定规,这无疑就是这类传说本来“缥缈难稽”的缘故。各家各派利用这些渺茫的传说来宣传自己的主张,本意不在于考史(或许他们也没有把这些传说当作真正的“历史”看待),出现不同的次序和组合是非常正常的情况。这也是古史传说和信史的根本差别造成的。

五、容成、仓颉等人“古帝”说和“黄帝臣”说的出现先后

李零、陈剑等先生皆已说明,古文献中经常把“容成氏”作为第一位古帝王的情况得到了《容成氏》的印证。邴尚白先生指出古代传说中的容成氏有两说,“一为上古之君……另一则是黄帝臣”[314]。陈剑先生进而指出,这种情况和《容成氏》将古书所说的黄帝史官“仓颉氏”也作为古帝王的情况类似,并举梁玉绳《汉书古今人表考》“仓帝之说出于谶纬杂说……乃后人尊之云尔,非其本号,不足取据”的说法,认为“现在由简文来看,以仓颉为‘古之王也’的说法也是有较早的来历的”[315]。

“古帝”说和“黄帝臣”说究竟哪一个起得较早,也是一个颇值得研究的问题。孔颖达《尚书正义》曾总结过不同时代学者关于仓颉时代的说法:

其苍颉,则说者不同,故《世本》云:苍颉作书。司马迁、班固、韦诞、宋衷、傅玄皆云:苍颉,黄帝之史官也。崔瑗、曹植、蔡邕、索靖皆直云:古之王也。徐整云:在神农、黄帝之间。谯周云:在炎帝之世。卫氏云:当在庖牺、苍帝之世。慎到云:在庖牺之前。张揖云:苍颉为帝王,生于禅通之际……如揖此言,则苍颉在获麟前二十七万六千余年。是说苍颉其年代莫能有定,亦不可以难孔也。[316]

唐兰先生曾对所谓“仓颉的时代”问题作过探讨。在征引了孔颖达《尚书正义》对前人关于仓颉时代的说法的综述后,唐先生认为:

大概汉初的人都说仓颉是“黄帝史”,汉末以后,才把他的时期往前推,慎到作《慎子》四十二篇,后世所传的是汉以后伪托,所以和卫氏等说相近。有了张揖的说法,加上和“史皇”的混淆,到了《路史》一类的书,就凑成一大套的神话了。[317]

这说明唐先生是不相信“古帝说”的,并且他还否定了孔颖达所引先秦著作《慎子》的可信性。从《容成氏》的说法看,唐说显然不能成立。但是唐先生还提出了一条很有意思的材料:

《世本·作篇》:“沮诵、仓颉作书。”(《广韵》九鱼引)

唐先生认为:

沮诵只有《世本》上说过,我很疑心沮诵便是祝诵(见武梁祠画象),也就是祝融。[318]

我们知道,祝融原来是神话中的人物,担任火正的职务,也是楚国的“三楚先”之一(参见本书第三章第一节的相关论述),《庄子·胠箧》记载他也是一位远古帝王。如唐说可信,赋予他“作书”的任务,无疑是较晚才兴起的说法。这就让我们不得不怀疑,仓颉成为黄帝史官也很可能是晚期的传说。

齐思和先生曾对容成氏、仓颉作为黄帝臣的说法发表过非常重要的看法。他认为:“容成氏,固黄帝之老前辈也;不知何以及至耄龄,忽承乏黄帝观象台主任一职?……不知何以忽不能‘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秉按,语见《庄子·胠箧》),而为黄帝效奔走,此诚不可解也……但亦有为其辟谣者,如《尸子》以为造历者乃羲和子……容成本上古帝王,而抑之为黄帝之臣,畀之以历法之发明权,已不可解,至修炼家以容成氏为房中术之祖,则犹令人不可思议已。”这显然是把容成氏为黄帝臣的说法作为后起的传说,甚至和秦汉以后容成为房中术之祖的说法相类比。对于仓颉为黄帝史官的说法,齐先生更指出:

大致西汉人多以苍颉为黄帝之史;西汉以后遂有苍颉为古代帝王之说,盖本纬书也。按纬书所言,亦非凿空之说。以苍颉为古之帝王,其说虽不见于先秦故籍,而《淮南子》中所记,尚有足资印证者,《本经训》:“昔者苍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修务训》又曰:“史皇产而能书。”是苍颉史皇乃一人也。故高《注》曰:“史皇、苍颉,生而见鸟迹,知著书:故曰史皇,或曰颉皇。”既称之为皇,则其为上古帝王,而非黄帝之史臣明矣。[319]

“史皇”的名称能否说明其原本为上古帝王,很不好说,不过从《容成氏》记“仓颉氏”为古帝王的事实看,齐先生认为“《纬书》所言,亦非凿空之说……其为上古帝王,而非黄帝之史臣明矣”的说法显然是极有见地的。我们认为,从古史传说的形态看,把容成、仓颉作为古帝王很可能是比较原始的传说。把这些人归到黄帝麾下作臣,造作整合的成分是非常明显的,应是黄帝从神转变为人王并取得古史传说的中心地位(但也有可能要到五帝系统开始逐步兴起)以后的附会说法。

从《容成氏》把“轩辕氏”、“神农氏”和诸古帝王并列叙述而不单独列举的情况看[320],不但大一统帝王世系中的五帝系统还没有任何影响,就连黄帝在古史传说中的中心地位也还看不出来。这些观念很可能在《容成氏》的著作年代尚未兴起[321],从这一点上说,《容成氏》所保留的传说体系应该是比较原始的。在这样的传说体系中,仓颉、容成皆为古帝的事实可以为我们研究相关人物传说的演变过程提供相当有力的证据。

我们认为,晚出的传说体系之所以选择仓颉、容成这些人作为黄帝之臣,应该就是这些人原本作为古帝王而闻名于天下的缘故(把沮诵——如唐兰先生说可信,即祝融——作为黄帝臣,大概也出于同样的目的,因为“祝融”也是一位著名的神灵和古帝王)。把他们派给黄帝作臣,同时也是为了顺便解决这些人本来是古帝王,而在以黄帝为起始与中心的古史系统中不好安排位置的困难[322]。

六、《容成氏》简35下半段记载的一位古帝王

除了《容成氏》简1明确记载的几位古帝王以外,简35下半段也记载了一位古帝王:

□是(氏)之有天下,厚爱而薄敛焉,身力以劳百姓

李零先生认为此简所述为汤的事迹,并将“是(氏)”前一字释为“汤”[323]。从图版看,此字肯定不是“汤”,而且“汤是之有天下”也不通顺。

陈剑先生认为,“□氏之有天下”与简1文义相类,“残去的‘□□氏’或是在‘尧’之前的上古帝王的最后一个,其后的帝王即是‘尧’”,因此他主张将这支简排在简3之后[324]。这位“□□氏”确有可能是古帝王的最后一个,但他之后紧接的一位帝王并不是尧,在第一章已有详细的论证,请参看。但是关于此简的编连位置,我们完全同意陈先生的意见。此外,我们把《容成氏》简43连在此简之后读,具体调整原因亦详第一章。因此,我们认为这位古帝王的作为是:

□是(氏)之有天下,厚爱而薄敛焉,身力以劳百姓。35B其政治而不赏,官而不爵,无励于民,而治乱不共(?)。故曰:贤及□43

这位古帝王的名号已经基本残泐,十分可惜,但从上下文看,这位“□□氏”不行赏不设爵就能把天下治理好,应该是一位不错的帝王。

李零先生认为《容成氏》“第二部分是讲帝尧以前的一位古帝王,简文亦残缺,失去其名,估计是帝喾高辛氏(当然在第一和第二两部分间可能也还有其他帝王名,如颛顼等人)”[325]。从这段话中,可以体会出李零先生完全是用《帝系》之类的大一统帝王世系来设想《容成氏》所叙述的古帝王世系的。但我们认为,从各方面的情况看,这种设想应该是不符合事实的。

上文提到学者已经指出的《容成氏》把“轩辕氏”、“神农氏”和诸古帝王并列的情况,如此看来,《容成氏》的古帝王系统是相当原始的,和《五帝德》等文献以黄帝为首的“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五帝系统显然不能相合。其次,简35B的“□□氏”之名虽已残泐,但从“是(氏)”上的那一个残字看,难以与颛顼、帝喾和他们的号(高阳、高辛)联系。第三,本书第一章已经在《容成氏》的“□□氏”和“尧”之间考出了一位帝王“有虞迵”,他是一位曾统治天下的有虞部族帝王,他的即位是受这位“□□氏”之禅让,这样看来,这种帝王传说系统显然与晚出的大一统帝王世系格格不入。因此我们认为,简35B的这位“□□氏”很可能和简1的诸“某某氏”类似,就是一位缥缈难稽的古帝王名,不必也不应该把他附会为五帝系统中除尧舜外的某个帝王。

七、一些学者对《容成氏》古帝王系统的评价及其问题

姜广辉先生在《容成氏》发表后不久,就对《容成氏》和《庄子·胠箧》代表的古帝王系统发表过意见:

这是有别于炎黄古史传说体系的另一类古史传说,或者可以认为它是在炎黄古史传说体系之前的未经整理加工的原生态的古史传说……我个人以为,在无法证明《五帝德》和《帝系》一定晚出的情况下,不妨将《庄子》和《容成氏》所述的古史传说,看作平行于炎黄古史传说体系的另一类古史传说。这两类古史传说体系也许并不冲突,那就是我们不必将容成氏等等看成某个具体的人,而看作是上古时期的一些有代表性的氏族或部落。《庄子·胠篋》所说的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羲氏、神农氏等等,是古远的氏族或部落,在后来历史的发展中,这些氏族中的伏羲氏、神农氏、轩辕氏分别形成了大的部落联盟集团,并先后取得了中心氏族的主导地位。[326]

不少学者都引这段话中的意见来对《容成氏》所载古帝王系统进行评价。我们觉得,姜先生认为《容成氏》和《庄子》的古帝王传说是“炎黄古史传说体系之前的未经整理加工的原生态的古史传说”,显然是承认这种传说体系是比较原始、出现较早的,而且认为“炎黄古史传说体系”应该是从这类传说中“加工整理”而来。这些意见都很值得重视。姜先生同时把这种传说体系看作和《帝系》、《五帝德》“平行”的另一类古史传说体系,这种可能性似乎也不一定不存在,因为有可能这两种传说体系确实并存过一段时间。但必须指出的是,既然承认《容成氏》的古史传说体系是未经加工整理的,则应该认为这类传说要早于《五帝德》和《帝系》的传说系统;如果认为两者在发生上也是“平行”的,则就很难让人接受了。

从姜先生最后说“伏羲氏、神农氏、轩辕氏”在各氏族部落中“先后取得了中心氏族的主导地位”看,他似乎还是游移在两种说法之间,要设法调和二者之间的矛盾。但是在我们看来,这些解释恐怕是没有说服力的。

最后,引裘锡圭先生关于《容成氏》古帝王传说的几句话总结上面的讨论:

讲古史的《容成氏》,讲尧之前历史的部分,竹简残损较严重,但可以看出并不存在《五帝德》所说的那种五帝系统。这也是对顾说(秉按,指顾颉刚关于大一统帝王世系的见解)有利的。[327]

八、《唐虞之道》的所谓“六帝”

早于《容成氏》发表的郭店简《唐虞之道》是一篇竭力宣扬禅让思想、主张爱亲尊贤的儒家文献[328]。此篇简6—简8有如下几句话:

尧舜之行,爱亲尊贤。爱亲故孝,尊贤故禅。孝之杀,爱天下之民。禅之流(?)[329],世无隐德。孝,仁之冕(?)也;禅,义之至也。六帝兴于古,皆由此也。[330]

“六帝兴于古”一句中的“六帝”,显然说的是六位通过仁孝禅让而“兴”的古代帝王,他们到底是谁,郭店简整理者无说。周凤五先生认为:

郑玄《诗谱序》:“大庭、轩辕,逮于高辛。”《正义》云:“郑注《中候敕省图》,以伏牺、女娲、神农三代为三皇;以轩辕、少昊、高阳、高辛、陶唐、有虞六代为五帝。德合北辰者皆称皇,感五帝座星者皆称帝,故三皇三而五帝六也。”……名为“五帝”而实有六人,郑玄虽竭力为之弥缝,然总觉不伦不类。《郭简》另有《六德》,篇中以夫妇、父子、君臣为“六位”,各有不同的职责为“六职”,与“六职”相应而有六种道德要求,即圣、智、仁、义、忠、信,为“六德”。以之与“五帝”、“五行”对照,可以发现其特点为刻意安排的“以六为纪”的系统。由时代考察,此可能与战国时期盛行的“五德终始”说的“水德”有关,盖“五德各以所胜为行。秦谓周为火德,灭火者水,故自谓水德”[331]。而水德的特征是“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数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332]这就是“以六为纪”这一系统的由来。在儒家的论著《唐虞之道》中出现阴阳五行的“五德终始”说的痕迹,与当时稷下学派的盛极一时显然有关。然则战国时期诸子争鸣,彼此影响的程度,于此可见一斑。[333]

这是认为“六帝”之数的形成受到了邹衍五德终始说的影响,以周之后为水德,水德特征为“数以六为纪”,故有“六帝”之说。此说是否符合实际,有待进一步研究。但是,有学者指出,所谓“轩辕、少昊、高阳、高辛、陶唐、有虞”的“六帝”说,源于晚出的刘歆《世经》,以之与《唐虞之道》的“六帝”比附,恐不可信[334]。应该说这个批评还是有道理的。

裘锡圭先生《新出土先秦文献与古史传说》一文在探讨战国时期的禅让传说时曾指出:

《唐虞之道》、《子羔》和《容成氏》都是竭力推崇禅让的。它们的作者还都认为,在夏代之前曾经相当普遍地实行过禅让制。《容成氏》开头就说:“……〔尊〕卢氏、赫胥氏、乔结氏、仓颉氏、轩辕氏、神农氏、□□氏、氏之有天下也,皆不授其子而授贤。”后面又讲了尧让舜、舜让禹、禹让皋陶和益等事。《子羔》记子羔问孔子,舜“何故以得为帝”,孔子回答说:“昔者而弗世也(“世”指父子世代相继),善与善相授也,故能治天下……”《唐虞之道》说:“……孝,仁之冕(?)也。禅,义之至也。六帝兴于古,皆由此也。”“六帝”当指夏代之前的六个帝王,但难以落实究竟是哪些人……[335]

我们知道,按照一般的古史传说系统,三代之前实行禅让,三代以下则传子[336]。因此禅让和世袭的分界应该是在夏代。裘先生认为“六帝”“当指夏代之前的六个帝王”,很可能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根据我们所熟悉的裘先生的行文习惯,“夏代之前”是不包括夏代而言的[337]。作为古史传说中夏代的始祖,禹也多被认为是受舜之禅而即帝位的[338],只是到了禹之后的帝王即位方式才发生较大变化。因此我们觉得裘先生这里说“夏代之前”,说明裘先生认为“禹”之兴虽然也是由于禅让,但他不当包含在“六帝”之中。这一看法值得重视。顾颉刚先生曾指出:

《吕览·务大》篇云:“昔有舜欲服海外而不成,既足以成帝矣。禹欲帝而不成,既足以王海内矣。汤、武欲继禹而不成,既足以王通达矣。五伯欲继汤、武而不成,既足以为诸侯长矣。孔、墨欲行大道于世而不成,既足以成显荣矣。”读此,可见禹继二帝之后,不称“帝”而称“王”,已启战国时人之疑。但他们疑了,只是另找一种解释。他们不知道尧、舜之称帝原是战国时人进级运动的一种反映。尧、舜可以称帝,而禹则为了做成夏王,不能改帝了,所以只得把禹降一级了。[339]

“禹欲帝而不成”,显然说明在战国古史传说中禹和尧舜地位上的区别已经是非常普遍的观念。由此看来,《唐虞之道》的“六帝”不包含“禹”在内,是基本可以确定的。

根据《唐虞之道》开头就对“唐虞之道,禅而不专”大加赞颂[340],并高度评价舜为人子孝、为人臣忠的事实来看,我们认为舜属于以禅让方式上台的“六帝”之一无疑应该是符合作者意图的。

除了舜属于“六帝”之一的可能性比较大以外,只要采取比较客观的态度,就一定可以知道“六帝”中其他诸人确实很难落实。比如,尧是否属于所谓“六帝”之一,就比较难以确定。虽然《唐虞之道》意在宣扬尧舜禅让,而且称尧为“帝”(简9),但对于尧的上台,《唐虞之道》则明确说“古者尧生于天子而有天下”(简14),所以他在古史传说中似乎并不是由尧舜之间、舜禹之间的那种禅让而兴的古帝(参看第一章相关论述)。所以,尧很有可能并不属于“六帝”之一。不过,我们觉得“六帝”主要应该是指排在尧舜之前的古代帝王,大概不会有什么疑问。基于对传世文献和出土古文献中的上古传说复杂性的认识,我们觉得对“六帝”中的其他帝王作任何推测都是不可能完全符合实际的。

从积极的方面来说,我们在前文讨论《容成氏》的古帝王时,已经引过《容成氏》开头第一支简的内容,从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在宣扬尚贤禅让思想的古史传说系统中,任何一位上古帝王“有天下”都是“不授其子而授贤”的,从第一位古帝王“容成氏”到有可能是最后一位古帝王的“□□氏”,都是如此。还有在第一章已详细讨论的《容成氏》的“有虞迵”,也是接受禅让而上台执政的。那么,这些人在《唐虞之道》的“六帝”中似都有条件占据一席之地。显然很难根据现有的知识来判断“六帝”究竟包含哪些人,裘锡圭先生的谨慎态度是可取的[341]。因此从“六帝”的所指这一问题上看,我们应该对古帝王传说的复杂性有充分的认识。

九、文献所见以“黄帝”为首的古帝序列

下面我们要初步地讨论一下“黄帝”在五帝系统中的位置的形成问题。

在以《帝系》为代表的各族同出一源的大一统帝王世系中,黄帝是各族的始祖,非常引人注目。在传世先秦文献中,“黄帝”也经常和其他古史传说人物一同出现。如《大戴礼记·武王践阼》:“黄帝、颛顼之道存乎?”是把黄帝放在颛顼之前说。《吕氏春秋·序意》说:

文信侯曰:“尝得学黄帝之所以诲颛顼矣,爰有大圜在上,大矩在下,汝能法之,为民父母……”

黄帝能够“诲颛顼”则也显然说明他在古史传说的时间系统上(或者说年辈上)应当是早于颛顼的,《吕氏春秋》成书于战国末年,但这种传说的来源也许是比较早的(“尝得学”说明这种说法有一定的来源)。因此我们应该承认,在古史传说系统中,黄帝在颛顼之前,黄帝、颛顼早于尧舜的说法可能起得并不晚。童书业先生曾认为:

黄帝、颛顼、帝喾等传说之起很晚,这些人本都是各民族的上帝和祖先,本来没有什么时代的先后,战国末人把他们同尧舜合了起来,排成一系,称为五帝,同属于虞代,这是更晚的事情。[342]

这段话有得有失。认为黄帝、颛顼、帝喾原都是各民族上帝或祖先神,这是值得重视的意见。从这个意义上讲,黄帝、颛顼等人本无时间先后,也是可以成立的。但是把黄帝和颛顼与尧舜相合并排成一系的时间定在战国末,恐怕失之于晚。顾颉刚先生也曾对黄帝成为最早的古人的时代发表过类似意见:

驺衍“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可知当战国之末,“学者所共术”之古史,其最早一人为黄帝。司马迁首述《五帝本纪》,乃是承接战国之思想。若《易传》之伏羲、神农,必非当时学者所共术无疑也。《韩非·外储说左上》,郑人相与争年,其一人曰:“我与黄帝之兄同年。”此亦可见彼时实以黄帝为最古之人。[343]

其说把黄帝成为古史传说最早一人的时代定在战国之末。此外,连称“黄帝、颛顼、尧、舜”的则见于《国语·鲁语上》:

故有虞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尧而宗舜。

这是说把黄帝、颛顼、尧、舜四人作为有虞的先祖。《礼记·祭法》叙及虞夏商周四代禘、郊、祖、宗之祭,文字略有不同:

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

童书业先生曾解释过《祭法》和《鲁语》的不同,他说:

它为什么变换《鲁语》之文呢?因为他们想,有虞氏(指朝代)到舜已绝,那末哪里还有有虞氏来宗舜呢?所以他们在这个有虞氏的祭典中把舜除去,添了一个喾,叫有虞氏去郊他,又把尧降作宗;这样一来,理论是圆满了,但是有虞氏却白白地添了一个喾的祖宗,而尧又不幸由郊降而为宗了。[344]

童氏说《礼记·祭法》在抄《国语·鲁语上》时,抽掉了舜,添进一个喾,并且强调其原因是作为“朝代”的有虞氏到舜以后已绝。但这个论证其实是有问题的。按照古史传说的说法,虽然虞代到舜就结束了,但是有虞氏却远没有完结。文献中记载舜子为商均,商均之后还有虞思、箕伯、直柄、虞遂、伯戏、虞阏父等人[345],虞族不可谓“已绝”,可以“宗舜”的有虞氏还是存在的。朝代的存亡和舜是否得祀本无关联[346]。因此其说似不可信。《鲁语》和《祭法》的不同究竟反映了什么问题,有待进一步研究。

从《大戴礼记》、《吕氏春秋》、《国语》等战国文献连称黄帝、颛顼、尧、舜的事实,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印象,黄帝和颛顼从神而为人王后,古史传说一般都把黄帝看作颛顼之前的帝王,黄帝、颛顼则比尧、舜的时代早。这种情况和我们所见到的战国出土文献中少量与黄帝、颛顼有关的材料是一致的。

目前所见最早谈到“黄帝”的出土文献是战国时齐威王因(齐)所作的陈侯因敦[347]。敦铭说:

其惟因,扬皇考,卲(绍)(?)高祖黄啻(帝),屎(纂)嗣桓、文。(《集成》94649)[348]

齐威王所处时代是战国中期,可见至少在战国中期,黄帝在某些地区已经由上帝(皇帝)变为祖先神了[349]。顾颉刚、杨宽等先生都主张,黄帝本是西方民族之上帝[350]。对于田齐统治者自称黄帝之后,顾先生认为:

以宗教宣传力之伟大,竟使东方之王者确认西方之上帝为其高祖。高祖者,远祖也。齐为陈氏,陈本祖舜,今更以黄帝为其祖,则舜亦黄帝之裔矣。此《帝系姓》之说所由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