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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系新研(节选)(六)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二)  加入时间:2013/7/4 15:08:00  admin  点击:968

钱氏在1940年改定的《唐虞禅让说释疑》一文(此文初稿曾于上世纪30年代中叶以前在学术刊物上发表[172])中,详细阐释过他的意见:

唐虞禅让,为中国人艳传之古史,自今观之,殆古代一种王位选举制之粉饰的记载也。考之史乘,东胡如乌桓(《三国志·魏志》卷三十裴《注》引《魏书》)鲜卑(同上),北狄如契丹(《旧五代史·外国传》)蒙古,其先王位(乌桓鲜卑皆称“大人”),皆由众部落豪帅推选。中国上世疑亦有此……

然王位之继承,自选举转为世袭,亦为各民族共循之轨辙。中国自禹之传启,而传子之局定。禹与启之在当时,其殆如鲜卑之有檀石槐,契丹之有阿保机乎?……由是说之,前王既崩,后王摄位三年,众情不惬,固得别从贤者。若其所从而为前王之子,则君位世袭之制,即由此渐立也。[173]

这主要是根据中国历史上少数民族内部的君位推选制度来推测尧舜禅让传说的本质。钱氏“王位之继承,自选举转为世袭,亦为各民族共循之轨辙”的说法,对于理解尧舜禅让传说确实是很具有启发性的。范文澜先生在新中国成立后改写出版的《中国通史》(第一册)第一章第四节“关于尧、舜、禹的传说”中,认为尧、舜、禹“先都是部落酋长,后来被推选为部落联盟的大酋长”[174]。在紧接的“原始公社制度”一节中,他根据《尚书·尧典》等材料,指出尧舜禹时代“大酋长由部落公选,没有什么特别的权利。这样的社会形态,恰恰就是原始公社制”,“产生在封建社会而又极端拥护封建制度的儒家学派,如果不是依据古代传闻,不可能产生‘大同’(秉按,见范书前文所引《礼记·礼运》)的思想。原始公社制度确在中国远古存在过,这也是一个证据”[175]。他还说:

中国古代史书里,记载国境内外落后诸族的史料,有很多可以作为旁证,说明汉族的祖先也曾过着同样或类似的生活。例如《三国志·魏志·乌丸传》注引《魏书》叙述乌丸(乌桓)的习俗说:“乌丸人选举勇健能战,公平解决争讼的人做大人。部落各有小帅。大人和小帅都是选举,不世袭……”黄帝以至尧舜禹时社会和乌桓社会当相类似,因为凡原始公社制度大体是相同的。黄帝、少皞、颛顼、帝喾、尧、舜、禹,就是有勇名功业的大人。[176]

作为一部用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和方法撰写的通史,在尧舜禅让问题的解释上,《中国通史》所采纳的显然主要是钱穆的观点。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钱说最为平实可信。现在,类似“‘禅让’是历史的投影,不是凭空的虚构。它反映了原始社会中部落联盟推举领袖的方式。部落联盟是原始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人类组织形式,它通过某种会议方式产生自己的领袖,商量重大的事情。领袖出于推举,权位不讲私相授受,这是当是政治生活的特色”[177]等将禅让传说跟原始社会君位推举制度联系起来的看法,已从上古史学者的研究成果变成大多数学者的共识。

我们认为,根据《容成氏》的相关记载,可以为钱穆等先生的说法提供新的证据。据我们前文所考,舜以前的帝王系统是“有虞迵→尧→舜”,我们还论证了“迵、尧、舜”三人皆属于虞代,虞代得名于“有虞氏”;而进一步说,“有虞氏”很有可能就是一个大的部落联盟,在这个部落联盟中,有很多部族,尧所属的“陶唐氏”就是其中的一个。“迵”本是有虞氏的君王,他所在的应是有虞氏部落联盟中最有地位、最为重要的一支,因此以“有虞”冠名而称为“有虞迵”。“迵”的上台也是经过推选,只是禅让君位给他的部族之名不明,可暂不论;当“迵”死后,“天下之人”通过考察,推举的是“处于丹府与藋陵之间”的“尧”。“尧”并不是“迵”之后人,他和“迵”所属的部族也明显不相同。根据前文对《容成氏》所记“尧”的身份及其即位过程分析,套用钱穆、范文澜等先生所举的乌桓的例子来讲,“尧”显然就是由某一部落的“小帅”而被推选为部落联盟之“大人”的一例。

从《容成氏》下文看,尧选拔畎亩之中的舜,也经历了一番考察,目的是“求贤者而让焉”(10号简)。尧、舜二人显然不属于同一部落,他们之间的禅让过程显然也应是君长推选制度的反映。不过从包括《容成氏》在内的战国时代文献中相当普遍的说法看,舜并没有尧那么高的地位,他是以平民升为天子的;前面已经提及,顾颉刚先生早已论定舜的平民身份乃是战国时代人为了宣扬理论而造出来的,并不直接反映当时的历史实际。我们认为,在比较早的传说形态当中,舜本来很可能并非耕于畎亩的庶人,他和“迵”虽然并无直系血缘关系,但也应当属于“有虞氏”内部的一支,因此舜即位为天子之后,也就能代表“有虞氏”,传世文献和出土文献中多见的“虞舜”之称也就是这样来的。

《三国志·魏志·乌丸传》裴注引《魏书》叙述乌桓习俗的部分,有“邑落各有小帅,不世继也”之例,前引范文澜书将此语意译为“大人和小帅都是选举,不世袭”,是正确的。值得注意的是,这在《容成氏》中也能找到类似的记载。《容成氏》1011号简说:“尧以天下让于贤者,天下之贤者莫之能受也。万邦之君皆以其邦让于贤【10】□□□贤者,而贤者莫之能受也。”其意似乎把万邦之君让贤而不世继的情况看成在受到尧让贤之事影响下而发生的,这恐怕是《容成氏》的作者要突出尧的美德的缘故;其实根据前人所指出的诸如乌桓、鲜卑等少数民族的习俗推测,在尧舜时代,无论是部落联盟的君长(类似于“大人”),还是部落联盟中的国家或部族的君长(类似于“小帅”),很可能本来都是公推产生而非世袭的,所以也就无所谓尧让贤与万邦之君让贤的先后问题。这也是理解《容成氏》的传说背景时需要注意的一点。

本章第一节第三小节中引《史记·五帝本纪》“自从穷蝉以至帝舜,皆微为庶人”的说法,怀疑《帝系》所记载的舜的庶人先祖世系很可能是在构建大一统帝王世系中附会出来的,因为舜为庶人本身就是战国时代人造出来的说法。从文献记载的情况看,我们认为这种可能性难以排除。不过,又因为考虑到本小节中所推测的舜的身份及其即位所反映的史实来看,好像也不能排斥下面这种可能性,即:似乎也可以把《帝系》所记的自穷蝉至瞽叟这一系列人物看成有虞氏中属于舜的这一支系(也就是说,这一系列名字可能未必没有较早的来源)。进一步讲,舜既然属于有虞氏始祖“幕”以下的某一支系,相对于可以直接作为有虞氏代表的“有虞迵”这相对支高贵的世系而言,属于舜那一系统的人的身份确是相对低微的;那么舜为庶人之说,是否也多少曲折地反映出当时的史影呢?这恐怕也不是不能考虑的。如果这一点推测符合实际,顾颉刚等先生过去对舜的平民身份为战国时代人伪造的说法似乎也就可以有重新思考的余地了。事实究竟如何,有待于今后进一步研究。

通过对出土文献和传世文献的考察,可以把我们的初步结论概括如下:尧舜禅让传说是战国以来学者有相当共识的古史传说,不是某一家派为宣扬理论而创造出来的。尧舜二人都属于虞代。尧属陶唐氏,曾为有虞氏诸侯。“陶唐氏”可简称“唐”,“有虞氏”可简称“虞”,合称“唐虞”,在战国时代指的就是“尧舜”二人,不能据此认为“唐”是“虞”前的一个朝代。“虞”是“虞、夏、商、周”四代古史系统的第一个朝代。通过我们对《容成氏》相关简文的编连、考释,可以证明“虞、夏、商、周”四代系统是战国时代普遍的古史观念,并不是某一家派所创造的[178]。因此我们目前倾向于认为,尧舜传说并非来源于上帝传说的分化,而可能确实反映了一定的历史实际(但其中的故事元素很可能有附会、捏造的成分,比如舜的平民出身)。但是《帝系》所谓尧出自帝喾,在挚之后为帝的说法,和舜先祖穷蝉、敬康、句芒、牛等人的世系,在出土文献中没有找到任何可靠的证明。相反,我们在《容成氏》中考释出一位排在“舜”之前的有虞氏君长“有虞迵”,此人和《帝系》等书的记载完全不能相合,这说明从尧舜传说的角度看,大一统帝王世系也应当是晚出的。《容成氏》对“有虞迵”、“尧”、“舜”等人之间的君位禅让过程的记载,反映的是原始社会君长推选制度,这为我们理解唐虞禅让传说的本质提供了极为珍贵的材料。

为了使读者对战国时代尧舜传说中的故事元素的丰富发展有一个直观的印象,我们把两条尧舜传说简文的考释作为附录,以供参考。

附录从《子羔》、《容成氏》两条简文看尧舜传说故事元素的充实

一、从《子羔》的“敏以好诗”看舜和诗关系的起源

《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二)·子羔》简4是一支残简,记载的是孔子对舜的评价:

吾闻夫舜其幼也,每以□(图9)寺,其言……[179]

“以”字下不太清楚的一字,马承源先生以方框代表。李锐先生和黄德宽先生先后认为此字是“学”字省体[180]。此说得到大多数学者的赞同[181]。

此字下部从“子”似没有异议,把它释为“学”的省体“”,根据主要是此字左上角的残画。从放大的图版看,这部分残画确由一竖折和两横组成,但我认为这些笔画不可能是“”字所从“臼”的左半。《子羔》篇和同人抄写的《孔子诗论》、《鲁邦大旱》都无“”字[182],我们下面就先把这个字和这三篇竹书中多见的从“臼”(或“臼”形)的“与”字和“豊”字作一比较。

與:(图10)《子羔》简2(从“止”)(图11)《子羔》简5

(图12)《子羔》简9(图13)《孔子诗论》简4

(图14)《孔子诗论》简21(图15)《鲁邦大旱》简1

(图16)《鲁邦大旱》简2(图17)《鲁邦大旱》简3

豊:(图18)《子羔》简5(图19)《孔子诗论》简5

(图20)《孔子诗论》简10(图21)《孔子诗论》简12

(图22)《孔子诗论》简25

将《子羔》简4的“□”(图9)的上部和这些字形的上部比较,不同之处是相当明显的。首先,“与”和“豊”所从臼形左半的第一折笔都是从右上方往左下方写,简4之字的折笔却是垂直的;第二,“与”和“豊”所从臼形左半的第一折笔与第一横画交叉处绝大多数都是出头的,但简4之字折笔与第一横的交叉处并不出头;第三,“与”和“豊”所从臼形左半的两短横或者水平,或者从左上向右下倾斜,而我们发现简4之字的两横却明显向右上方翘。更值得怀疑的是简4之字上半部分右边的残画,无论如何都不能与上举臼形的右半比附。曾侯乙墓竹简有从木从之字(简207),郭店简屡见“”字[183]。这些字形所从的臼的书写特点也都与上举“与”、“豊”二字的特征相近,而和《子羔》简4此字的特征完全不能对应。所以这个字应该不会是“”字。

我认为简4的这个字应是“好”字。此字从放大图版看有上下贯通的泐痕数道,致使难以辨识。但仔细观察仍可发现,在泐痕之间还是有非常明显的笔道的。它们其实就是“好”字左上部横笔的延伸。

 

对比同一书手所抄的《孔子诗论》中的“好”字,可以为我们的说法提供确证。《孔子诗论》“好”字三见(简12、简14和简24),全都写成上从女下从子形。“女”字由四画写成:第一笔是竖折,第二、三两笔是一个圈(这两笔都明显往右上翘起),第四笔是一斜画。我们把这三个“好”字中“子”形的头部写得较大的那一个字形举出来(《子羔》简4残字下部所从“子”的头部也显然写得很大,与《孔子诗论》简24的“好”字最为接近),并把这个字按照《子羔》简4的泐痕作了图像处理,然后把《子羔》简4的字形也列在旁边,以作比较。

把这两个字形比较后,就可以知道所谓的“臼”旁应该是“女”字之残。左上半的两横,其实就是“女”字第二笔的那个圈形的起笔和收笔。右上角的墨团,就是这个圈形转折的部分。有人可能要怀疑,为何没有“女”字的一斜画。从图版看,写“女”形一斜画的地方恰好是竹简泐损最严重的部分,这一笔不留什么痕迹也是很正常的[184]。

 

下面简单讨论一下简4的“每以好寺”的读法。诸家多认为“每”应读为“敏”。这是正确的。“敏以好寺”和古书所见的“敏而好学”[185]辞

 

《孔子诗论》简24“好”(图23)

(中为处理效果)

和《子羔》简4“好”比较

 

例比较接近。“寺”字应该读为哪个字,各家的意见不太一致。上引黄德宽先生文把“寺”读为“诗”,裘锡圭先生在“诗”字后打上问号表示存疑;上引李学勤、王志平等先生文认为“寺”应读为“时”;何琳仪先生则将“其言”二字连上读为“敏以学,持其言”[186]。

既然“学”实为“好”的误释,把“寺”字读为“诗”的说法就可以确定下来了。何琳仪先生“敏以学”的断句不能成立,因为“敏以好”不通,“持其言”的意思也不明。白于蓝先生在何说的基础上认为“寺”字“若从字义上来理解,当与‘讷’字义近”,并把“寺”读为“迟”,认为简文意思跟《论语·里仁》“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相近[187]。此说实难信从。“讷于言”的“讷”确可训为“迟”,但古书只有“讷于言”而没有“讷其言”或“迟其言”之类的说法;也就是说,“讷”表示“迟钝”之义从不接宾语,因此“寺”不能读为“迟”。当然,“敏以好”的断句本不能成立,白先生立论的基础本来也是不存在的。

王志平先生把所谓“敏以学寺(时)”和《大戴礼记·五帝德》记舜“敦敏而知时”联系,但“知时”或他所说的“学时”似不能说成“好时”[188];结合文义看,这里也不应当讲到历法、授时的问题,所以李学勤、王志平两位先生的读法恐亦不可信。

“好”作喜好讲,把“寺”读为“诗”无疑是最合理的。《礼记·乐记》:“昔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史记·乐书》:“夫《南风》之诗者生长之音也,舜乐好之,乐与天地同意,得万国之欢心,故天下治也。”此外还有不少文献都谈到舜和《南风》之诗的关系[189],简文记舜“敏以好诗”跟这些传说似当有一定联系。此外,《吕氏春秋·慎人》还有“舜自为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所以见尽有之也”的传说。这些文献至少可以说明,舜的不少传说确与“好诗”有关[190]。

陈泳超先生在《尧舜传说研究》中认为,舜弹五弦歌《南风》的传说为战国后期的孔门后学所创,创立这一传说的意旨之一为“教化天下”[191]。从叙述舜和诗的关系来看,《子羔》“教化天下”的意旨并不明显,它是从言语和诗歌的关系的角度叙述的。这种传说很可能比较原始,战国后期的儒家可能就是在《子羔》传说的基础上加上了教化、治理天下的政治含义,从而创立舜歌《南风》传说的。

二、说《容成氏》的“芟芥而坐之”

《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二)·容成氏》简14是讲尧在畎亩中与舜相见:

尧于是乎为车十又五乘,以三从舜于畎亩之中,舜于是乎始免蓻幵耨菨而坐之。子尧南面,舜北面……[192]

这支简自“免蓻”以下的意思比较费解。陈剑先生在《上博楚简〈容成氏〉与古史传说》中把“蓻”读为“笠”[193],并采纳了何琳仪先生将“幵”读为“肩”[194]、李零先生把“菨”读为“锸”以及陈伟先生把“子”属上读为“兹”,解释为“蓐席”的意见[195]。他认为:“‘免笠、肩耨锸’意谓脱下斗笠、将农具耨锸扛在肩上。大概尧多次到田野中见舜,舜均未予理会,最后才(‘始’)脱下斗笠、扛耨锸于肩停止耕作而见尧。”[196]关于其中的“”字,李零先生读为“谒”;何琳仪先生认为“介而坐之”是“分而坐之”的意思;陈伟先生认为“介”有止息义,“这里可能是说舜自己停下农活,也可能是说舜让尧停下来”,从上引陈剑先生的解释中似乎可以看出,他倾向于陈伟先生对“”字的理解。但是文献中表示止息义的“介”,并不跟宾语,也就是说,无论是“介”“农活(或“耕作”)”还是“介”“尧”的说法,都找不到实际语言的例证。所以陈伟先生关于“(介)”字的看法恐亦不可信。

范常喜先生把“坐”改释为“危”,读为“跪”,认为“(介)而跪之”是“在介宾辅助下跪拜了尧”的意思[197]。此说更难以信从。“介”可以解释为“介宾”,也可以解释为“辅相”,却不能解释为“在介宾辅助下”。此外,“跪”后面不会出现跪的对象,在古书中根本找不出“跪之”或“跪某某”的辞例。“……而坐之”的说法十分自然直接,改释为“跪之”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从简文的意思看,舜是在畎亩之中与尧会面,强调的是环境的简陋,从情理上讲恐没有条件坐在“兹”(蓐席、籍席)上谈话[198]。陈伟先生曾举《路史》卷二一“南面而与之言,席龙(垄)垤而荫翳桑,荫不移而尧志得”[199]等语来佐证他的断读。其实这段话明显是说二人谈话以田垄为席以树木为荫之义,也是强调二人因陋就简,恰恰说明把“子”字理解为当“蓐席”讲的“兹”是不可信的。

不过,陈伟先生读“子”为“兹”,赵建伟先生把“而坐之”解释成“席而坐之”(但他把“”读为“席”,不可信),大概都是考虑到古人设席而坐的习惯,这对释读简文是很有启发性的。

古人在郊外或田亩中可能没有条件设蓐席,但他们有退而求其次的办法。这可以用下引古书的例子说明。《左传·襄公二十六年》:“声子将如晋,遇之(引按,指伍举)于郑郊,班荆相与食,而言复故。”杜注:“班,布也。布荆坐地,共议归楚事。”[200]《晏子春秋·谏下》:“景公猎休,坐地而食,晏子后至,左右灭葭而席。公不说,曰:‘寡人不席而坐地,二三子莫席,而子独搴草而坐之,何也?’晏子对曰:‘臣闻介胄坐陈不席,狱讼不席,尸在堂上不席[201],三者皆忧也。故不敢以忧侍坐。’公曰:‘诺。’令人下席曰:‘大夫皆席,寡人亦席矣。’”[202]这是说,在外田猎休息时,齐景公等人皆坐在地上,唯独晏子拔草为席而坐,引起景公不悦。《墨子·备梯》记载禽滑厘身处艰苦环境(“手足胼胝”、“役身给使”)时,墨子与他“昧葇坐之”,谈守城备梯之法(这与《容成氏》记载尧舜对话的情节很相似)。孙诒让认为《备梯》的“昧葇”当读为“灭茅”,与《晏子春秋》的“灭葭”意同[203]。其说可信。这几条材料既说明在外没有条件正式布席,也说明设席而坐对古人的重要性。

联系古人在野外扯草为席的习惯,以《战国策》记尧舜“席垄亩”为根据,《容成氏》的“菨而坐之”当与“班荆相与食”、“灭葭而席”、“搴草而坐之”、“昧葇坐之”相近,应该是说舜停下手中的农活,以草为席让尧坐在上面。

从这个思路出发,我认为“舜于是乎始免蓻幵耨菨而坐之”可以断读为“舜于是乎始免蓻(笠),幵(肩?)槈(耨)菨(芟)(芥)而坐之”[204]。“菨”,叶部精母;“芟”,谈部审母二等。从“妾”得声的“翣”、“帹”、“唼”都是审母二等,与“芟”字相同,谈叶二部阳入对转,因此“菨”、“芟”二字在音理上可以相通[205]。竹书的“菨”有可能就应读为“芟”;至少可以说,“菨”字表示的应是和“芟”音义皆近的一个词。“”字,何琳仪先生认为仍当读为“介”。我们认为可以读为古书中当草讲的“芥”或当“蔓草”讲的“葛”(都是月部见母字)[206]。拙文初稿在武汉大学简帛研究网上发表后,网名为“尹逊”的一位先生在简帛网论坛发表文章指出,古书中有“接草”的说法。《说苑·善说》:

蘧伯玉使至楚,逢公子皙濮水之上,子皙接草而待曰:“敢问上客将何之?”[207]

孙诒让《札迻》认为:

“接草”义不可通,疑“接”当作“捽”,形近而误。“捽草”,见《汉书·贡禹传》。《说文·手部》云:“搣,也。”“,捽也。”《晏子春秋·谏下篇》云:“晏子后至,灭葭而席。”“捽草”,犹云“灭葭”矣。(“灭”即“搣”同声假借字。)[208]

研究者多信从其说[209]。我同意尹逊先生的看法,“‘接草’与《容成氏》中的‘菨’对比,似可认为,‘接’和‘菨’当是同一字的不同书写形式”。孙诒让认为“接”是“捽”的误字,根据并不充足。《说苑》的“接”字疑也应当从竹书的文例读为“芟”(至少是和“芟”音义皆近的一个词)。值得注意的是,《说苑》此则记载公子皙出走的故事正是在楚国发生的,很有可能就是楚国的作品,所以它的用字习惯和《容成氏》接近是非常合理的。

按照我们的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舜脱下斗笠,肩扛(?)耨,芟草而坐。句中“坐之”的“之”,应和《晏子春秋》、《墨子》文例相同,指的就是芟除的草;但也有可能像陈伟先生理解的那样,“之”指代尧[210]。

附带对这支简中的“子”字的意义谈一些很不成熟的看法。

按照我们上文的解释,简14的“子”字只能属下句读。“子尧南面,舜北面”的“子”,李零先生认为是“尊称”的说法不可信(这也是一些学者把“子”字属上读的原因)。我原来认为可能应该读为虚词“兹”[211]。“兹”除了作代词用以外,还可以作承上启下的词用。关于这一点,王引之《经传释词》说:

兹者,承上起下之词。昭元年《左传》曰:“勿使有所壅闭湫底以露其体,兹心不爽而昏乱百度。”二十六年《传》曰:“单旗、刘狄……帅群不吊之人,以行乱于王室……晋为不道,是摄是赞,思肆其罔极。兹不穀震荡播越,窜在荆蛮。”此两“兹”字,皆承上起下之词,犹今人言致令如此也。杜注训“兹”为“此”,皆失之。“兹”或作“滋”。昭五年《传》:“君若焉好逆使臣,滋鄙邑休怠而忘其死,亡无日矣。”“滋”亦承上起下之词。[212]

王氏所举第三例中的“滋”,一般都理解成动词“滋益”之“滋”,把“休怠”作为其宾语[213]。其实后半句很清楚是以“鄙邑”作为主语,谓语是“休怠”、“忘”和“亡”,把“滋”解释为整句的动词是不能成立的。这说明,王氏的理解确实很合理。这种用法的“兹”,有点类似连词,它所连接的两句话的意义有相承关系,但并非严格的因果关系。杨伯峻先生曾引用杨树达先生“此种用法,乃是‘兹用’之省略”的说法,认为“义同‘是以’”[214]。“舜于是乎始免笠、幵(?肩?)耨,芟芥而坐之,子(兹)尧南面,舜北面……”,前半句说舜让尧坐下,与后半句说尧舜即以君臣位置坐下来,意义相承,用“子(兹)”来连接似还算通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