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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谈柳宗元的“愚”
 
柳宗元研究:第十期  加入时间:2008/3/15 8:27:00  admin  点击:2589
 

也谈柳宗元的“愚”

赵卫平

(冷水滩区政协文史办 永州 425000

 

虽是“职业写手”,却始终未写“自己的东西”,平生不敢随意为文。直到这两年,当组织上让我“致仕”以后,才开始“读自己的书,写自己的文章。”第一,在永州生活了二十年,不明不白做了一回“潇湘人”,很想弄明白“潇湘”究竟是怎么回事。研究的结果,发现“文学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议,一篇《愚溪诗序》的“文学潇水”,居然在其人之后,变成了“地理潇水”,并且从此历数千年而不改。

因此对柳宗元的文章发生兴趣。

原来柳宗元的永州“山水游记”,竟然也是“以愚为纲”,令人“满目潇然”。今年夏天,开始与女儿共同研究“关于柳宗元山水文的愚美之维”自选课题,当于明年3月底提交论文(我女儿的毕业论文,按规定要写三万字)。我没有正规地读多少书,女儿上大学后,我开始“陪读”,由“父女关系”变成“同学关系”。女儿在校学现代文学理论,我居家查字典学柳子文章。读柳文,是从“碑志”读起。这部分最容易读,从中读出柳子是个“功名心很重的人”的结论。读书上进,渴望功名,并没有什么不好。但问题在于,柳家的家风,是崇尚刚直之道。在君主专制社会,行直道,往往会导致个人悲剧。我认为,陈毅将军所言“恃正气,尚刚直;观遗扎,有劲骨”(《过海口,游诸公祠》),就是柳宗元所说的“愚”,也是“知其不可而为之”。“数琼岛,远来谪宦,飘蓬逐客。苏轼胡铨传雅什,赵公三李标名节。古今来众口说琼山,多人杰。”(同上)我在海南十六年,永州二十年,这两个地方,都是唐宋时代流放“不同政见者”的南荒之地。海南有苏公祠和五公祠,永州有柳子庙和寓贤祠,这些地方都是“我的大学”学堂。不过柳宗元“获罪”,在于“疑似”,而不在愚。《愚溪诗序》之愚,更多是指一种“生存困境”。如果说“文有二道”,那么世间之愚也有二道:一为愚者(直人)之愚,一为智者(巧人)之愚。柳宗元的人生愚道,实际上是外愚内智。“虽王朝封建,不无优劣。逆境应知非不幸,南迁每助生花笔。到而今纪念有祠堂,伴明月。”(同上)

我认为,柳宗元在永州十年的生存策略,主要体现在一个“顺”字上,他的“独钓寒江雪”,并没有多少“反抗朝庭”意味。柳宗元所憎恨的是那些“推波助澜”的“诬谤者”。他在永州所做的一切,首要目的都在于“脱罪”。唐宪宗是中唐时代一个有作为的君主,柳宗元不能“为时所用”,正在于难脱“疑似之罪”,所以是“明时罪人”,居昧昧而未有穷期,在这一点上,他与刘禹锡还是“有所不同”的。刘禹锡虽贬朗州,却依然可以达观自信,因为同坐王叔文党,他毕竟没有“疑似之罪”,而柳宗元却首当其冲。所以,柳宗元身在永州,必须不断为宪宗朝歌功颂德,用手中之笔,旗帜鲜明地与之“在政治上保持一致”。作为“宣传工作”的从业者——“职业写手”,我深有同感。疑似之罪,无可辩说,听之忍之则已。

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题中的“宴”字,大有“求安则安”的“安定”之意。当代学者,称“西山宴游”相当于今日之“野外游宴”,其实是“很不对”的。宴游作为“安定之游”,是一种高级文士学者的“内美修养”(成君子之心),有明确的政治功利目的。我记得文革时大批刘少奇《论共产党员的修养》,其中一个重要命题,就是“驯服工具论”。或言共产党员的修养,其目的之一,就在于使自己无条件地成为“党的驯服工具”。奉行集体主义,反对个人主义;遵守组织纪律,反对自由主义。王田葵教授《瞧着皇上的脸色:柳宗元的精神症候》一文明言:“柳宗元错了,他不可能明白,‘自由’不可能属于‘蓄臣’。”然后引用余秋雨《柳侯祠》的一段话,直至“不应有生命实体,不应有个体灵魂。”王先生认为,“正是这种超常的压力,柳宗元始终保持一个蓄臣的平和心态,不激不厉”,“始终瞧着皇上的脸色,说着蓄臣的语言”。柳宗元的文学表现,是“他失去自由的痛苦的忧患意识和生命体验。”“表现出对历史宿命的抵抗,这是柳宗元悲剧的崇高美”。并且体现在:一是以愚反讽自我“其于世无用”;二是个体的失意,忧患在山水之乐中得到了抚慰。乘物而游心,从而在自我主体中肯定了自己。因此,在王先生和余秋雨笔下,柳宗元的文化人格具有两重性。

我认为,柳宗元的“愚溪之愚”,是标识一种“愚美境界”,虽遭“疑似之罪”,却不改“直道愚美”——即刚直者的愚道之美。吴同和先生在《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一文中所言“忤当道”三字极是。“当道者”即柳子所言“巧者为我拙,智者为我愚”的“巧智者”。柳宗元的“疑似之罪”,就是这些巧智者构拟出来的昧昧之罪。说到底,柳宗元的悲剧,在于刚直之道与伪巧之道的历史性较量,是在一定历史条件下,“刚直受制于伪巧”的历史必然,而不是其他。

柳宗元虽然“执着于愚”,但又主张“以柔辅愚”,“圆其外而方其中”。所以,在柳宗元的“人格之美”理念中,愚是纲,是维,而柔是网、是目。

夏卫平先生《论柳宗元的愚性》认为,“要读懂柳宗元,从读解他的愚性开始,不失为一条途径。”“‘愚’应该是柳宗元对自已一生最精炼的概括,是柳宗元的性格最准确的形容,是他失败与成功的根本原因,是渗透到骨髓又升华出来的一种人格描述。”我以为此言极是。“愚”是柳宗元为人处世的“根定义”。正如夏先生所言,是“一个中国古代知识分子固守的精神和文化的家园”,而“研究柳子的愚性,可以使我们再一次感受到民族精神的崇高、伟大和具体”。他还提出,“柳子愚性早已沉淀为民族文化的基因”。因此,我们不妨换一个角度,从“文艺美学”的角度,再深入研究柳子文章中体现的这种“愚性之美”,研究“这一个”柳宗元的“美不自美,因人而彰”问题。

在现代信息技术的系统分析当中,构建根定义的目的,是用来定义问题和系统,即决定什么系统要进一步研究。对于系统分析员来讲,准确了解他面对的人类活动系统和要处理的问题是至关重要的。根定义是系统的本质特征的准确描述。每种描述由一种具体观点导出。为了保证每个根定义结构良好,可以检查它的6个特征。其中“变换”是根定义的核心,即一个变换过程,将输入转换为输出的过程。基中“观点”,则是根定义的“假设”,因为每个根定义都来源于观察现实的一种特定观点。关于描述根定义的6个特征,基中一个或几个元素可能被省略,但这种省略应当有充分的理由。夏卫平先生关于柳宗元“愚性之美”的有关描述,仅仅是提出问题,而未解决问题。他的论文“叙述”,是平面化的,单一性的,关于事物本质的概念性描述。而我们却需要构拟柳宗元“愚美”文化性格的“演化流程”和“问题情景”。因为根定义最重要的作用,是用来澄清“问题情景”。

根据复杂系统的“自组织”理论,从混沌到有序,自组织是一个“涌现”情境。描述柳宗元人生悲剧(愚美之维)的关节点,就在于他是如何蒙受“疑似”之罪这个关键问题。

事实上,王田葵和余秋雨先生都将这一问题过于简单化了。他们关于柳诗“自由”的“个人独立”理念化推导,也是站不信脚的。我在给一位朋友的信中谈到过这一问题。杜牧《登九峰楼寄张祜》:“百感衷来不自由,角声孤起夕阳楼。碧山终日思无尽,芳草何年恨即休。睫在眼前长不见,道非身外更何求。谁人得似张公子,千首诗轻万户侯。”由柳宗元诗:“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可知,杜诗首联应作“角声孤起夕阳楼,百感衷来不自由”。两首诗的“不自由”(情感不受约束),其实都是指“感慨上心,不由自主”的“感念涌现”意义,与个人的“自由人格”与“独立人格”是两回事。王田葵先生要借诗“说事明理”,大可以另择有力论据。我想,王田葵先生只不过是对柳诗句意稍稍有些疏忽,也算不上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