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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舜时代:政治理想的远古投影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二)  加入时间:2013/7/4 10:38:00  admin  点击:2173

尧舜时代:政治理想的远古投影

 

陈泳超

 

一

 

所谓“中华五千年文明史”,千百年来一直是最权威的中华民族的历史观念,至今深入人心,时常出现在口头笔下、各种媒体之上。那么“五千年”从何算起呢?一般地说,从“三皇”、“五帝”算起。可“三皇”渺茫无征,且“三皇”之名也说法不一,所以它不过是一个虚化的名词。而“五帝”,因为我国二十五史之首的《史记》开首便列《五帝本纪》,因而习惯上便以此作为文明史的开端了。其实,“五帝”究竟指谁,先秦及汉初时也是众说纷纭的。《五帝本纪》选择了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五位当之,后来逐渐就定于一尊了。所以,我们现在称中华民族是炎黄子孙云云,便是接受了这样的历史体系。

可是,我们翻开《五帝本纪》,却会发现黄帝、颛顼、帝喾所占篇幅极少,合起来不足全文的十分之一,而且叙述语言大多很空洞,很难让人对当时的文明有实际的印象。而尧、舜二帝,尤其是舜帝,其事迹涉面广泛,历历在目,而且制度完备、文明昌盛,全然是一个熙熙和乐的黄金时代。让我们来简略地叙述一下《五帝本纪》中记载的尧、舜时期的主要成就。

相对而言,尧的功绩还很简单。首先,他“乃命羲、和,敬顺昊天,数法日月星辰,敬授民时”,即重视对天文历法的修订,使民众的生产生活能不违时令,因而“信饬百官,众功皆兴”。其次便是治水,《五帝本纪》中记载尧与兜、四岳等商量治水人选,众人推举的丹朱、共工、鲧,尧皆以为不可。后来在四岳的坚持下,尧试用鲧,九年治水不成。这其实算不得是尧的功绩,只是他抓的大事罢了。第三就是选择接班人,经众人举荐,尧看中了平民身份的舜,将自己的两个女儿下嫁给舜,舜遇之有礼。尧又“历试诸难”,考察舜的治民之术,“乃使舜慎和五典,五典能从。乃遍入百官,百官时序。宾于四门,四门穆穆,诸侯远方宾客皆敬。尧使舜入山林川泽,暴风雷雨,舜行不逆”。经过这么多考验,尧认为舜德至圣,让位于舜,舜逊辞。尧委其行事,二十年后,尧以年迈为由,让舜摄政。

至于舜,其功绩便煌煌大观了。

当他还微为庶民时,其父瞽叟盲于目而昧于心,生母早死,后母生子名象,爱其亲生子,对舜凶暴,弟象也傲慢自纵,三人都迫害舜,甚至屡屡谋害舜。舜既能巧避凶手,又能“顺事父及后母与弟”,委屈求全,不违孝悌。此外,他多操鄙业,辛勤劳作,“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作什器于寿丘,就时于负夏”,所到之处,不仅自己劳动有成,而且总能德化一方,以至有“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的功效,可见其人格魅力之强。二十岁以孝闻,三十岁时为帝尧试用,娶二女而有礼,又遇父、后母及弟象几次谋杀,皆逃避而不怨,也不以帝婿自骄。又试治五典百官,为国举贤人“八元”、“八恺”,去四凶人,历试诸难,而得代尧“举事”二十年,后又摄政。

摄政期间,舜首先着手整顿各项政治要务,“乃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遂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辩于群神。揖五瑞,择吉月日,见四岳诸牧,班瑞”。天文地理、神鬼人事,无所遗漏,一新气象。又于二、五、八、十一四个月份分别巡狩东、南、西、北四方,一路上合历修礼,“同律度量衡”,全国一统,并制订了天子巡狩与群后述职的规矩,又整顿刑罚,且惩不法,著名的例子便是“流共工于幽陵”、“放兜于崇山”、“迁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因而“四罪而天下咸服”。一个统一的帝国,被整治得井井有条,焕然一新。

摄政八年后,尧崩,举丧三年。尧子丹朱不肖,尧生前即授天下于舜,但舜避居南河之南,以让丹朱。可诸侯臣民皆归舜,舜于是登天子位,这便是著名的尧、舜禅让之举。

舜即帝位后,第一件事便是“分职”,即选定大臣,各明职守。具体而言:禹为司空,平治水土;弃为后稷,播时百谷;契为司徒,敬敷五教;皋陶作士,执法典刑;垂为共工,董理百工;益作虞,掌管草木鸟兽,以朱虎、熊罴为佐;伯夷为秩宗,典掌三礼;夔典乐;龙纳言。再加四岳、十二牧,共辅朝政,三年一考功,以明奖惩升降。其结果是“咸成厥功”:“皋陶为大理,平,民各伏得其实;伯夷主礼,上下咸让;垂主工师,百工致功;益主虞,山泽辟;弃主稷,百谷时茂;契主司徒,百姓亲和;龙主宾客,远人至;十二牧行而九州莫敢辟违;唯禹之功为大,披九山,通九泽,决九河,定九州,各以其职来贡,不失厥宜。”以至帝国“方五千里,至于荒服”,“四海之内,咸戴帝舜之功”,“于是禹乃兴《九招》之乐,致异物,凤皇来翔。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治世之隆盛,无逾于此。

虞舜在帝位三十九年,百岁时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舜即帝位后,事父瞽叟一如子道,封弟象为远方诸侯。舜子商均不肖,舜预荐禹于天。舜崩后,禹俟三年丧毕,又避舜子,但诸侯臣民皆归附之,故即天子之位,完全是尧、舜禅让的翻版。

 

二

 

按传统历史体系进行时间推算,尧、舜时代距今应在四千年以上,尚属新石器时代的晚期。从以上叙述中,我们也可看出许多原始社会的特征:比如尧与群臣商量治水人选时,四岳推荐鲧,尧认为“鲧负命毁族,不可”,但四岳坚持认为可以一试,尧亦只能勉强同意,后来鲧果然有辱使命。说明尧的权力并不是至高无上、无所牵制的。再比如禅让之举,传贤不传子,其实也可视作原始部落军事联盟制度的生动写照。但是,上述的尧、舜事迹给我们最深刻的印象是,那个时代已经具备了完善的国家机器与高度的道德水准,前者以舜即帝位后的“分职”与“成功”为代表,后者记述更详,不用说舜的种种至孝奇迹,单看所谓“五教”之说,在这不算太长的叙述中就出现三次,一是尧试舜时,有所谓“慎和五典,五典能从”之说,郑玄注谓“五典,五教也”;二是舜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三是舜即位后“分职”,让契为“司徒”,“敬敷五教”。而何谓“五教”?它在第二次出现也即舜举“八元”时有所解释,即“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这些发达的文明标识,不用说在四千多年前的新石器时期,便是出现在后于尧、舜时代近千年的殷商时代(由于甲骨卜辞的发现与辨识,目前学界对于殷商文明已有了相对广泛而准确的了解),也是过于美化了,说明《五帝本纪》中的尧、舜事迹,在很大程度上是不足据信的。

其实,从留存的典籍来看,尧、舜事迹有一个演变发展的过程。

目前所知最古老的典籍,当属《尚书》与《诗经》。《尚书》情况很复杂,一般地说,西汉初年伏生传授的今文二十八篇中的商代中后期及周代的大部分篇章,是比较可靠的。而在这些篇章中,根本没有尧、舜的影子,最早的人物只是禹、伯夷以及商祖契与周祖弃,而且当时的历史观也只有夏、商、周三代之说,至于夏以前是什么样子,便无法知道了(当然,《尚书》中的《尧典》、《皋陶谟》等篇是有所阐述的,但这些篇章都系后出,后文将论及)。《诗经》中也未及尧、舜,历史观与《尚书》大致相似。

尧、舜事迹目前所知最早出现于春秋时代。《左传》、《国语》中都记载尧、舜时期殛鲧举禹故事。《左传》文公八年中还记下舜举“八元”、“八恺”而除“四凶”的事迹,舜因此而服天下,尧崩后被推上帝位,可见尧、舜代兴的事迹也已出现,但尚未明言“禅让”。孔子是春秋末期的人,在主要记其言行的《论语》一书中,对尧、舜禅让有了明确的记载,集中反映于《尧曰》篇中,不过此篇历来颇受怀疑,此不俱论。但孔子对尧、舜的赞美之心,却是十分明显的。《论语·泰伯》中有两段充满景仰的感叹句:

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

孔子的这种推崇,决定了儒家后学的发展取向。可资注意的是,孔子对尧、舜并没有美化得完满无缺,有时仍然有所微辞。《论语·宪问》中孔子说:“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说明在“修己以安百姓”这一点上,尧、舜尚有欠缺,《雍也》篇中亦有类似叙述。

战国时诸子学说勃兴,各家为了宣扬自己的主张,经常以尧、舜作为例证,儒、墨二家尤为明显。《墨子》书中好以“三代圣王”为典范,但它所述的“三代圣王”,却总是指“尧舜禹汤文武”六人,可见尧、舜是墨家推崇的最早的两位“圣君”。而且,这种推崇态度已经为当时各种学说所共有,一度十分流行。《墨子·节葬下》中列举主厚葬与主薄葬的两派,他们都自称“吾上祖述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者也”。可见尧舜已成了正面形象的代表符号。《墨子》一书宣扬尚贤,故对舜起于微庶、多操鄙业,尧求而得之、禅让天下的事迹,多有称述。儒家学说可以《孟子》为代表。《孟子》一书中特别推崇舜,几乎把舜塑造成了一个完美的人格典范。为此,书中大量记载了舜未入朝政时期的民间传闻。《史记·五帝本纪》中有关舜的家庭故事,主要便承袭《孟子》而来。另外,《孟子》中还对尧、舜禅让过程进行了具体描述,舜避尧子于南河之南,诸侯臣民皆归附之的说法,便是由此而生,并创造了“尧老而舜摄”之说。

值得注意的是,儒、墨两家在战国诸子中最占势力,而两家又一致推崇尧、舜。《韩非子·显学》云:“世之显学,儒墨也……孔子、墨子,俱道尧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谓真尧舜。尧舜不复生,将谁使定儒墨之诚乎?”尽管儒、墨两家用尧舜来宣扬的主张,有时是互相矛盾甚至互相攻击的,但两者皆以尧、舜为正面价值之代表、为圣君贤臣之典范,殊无二致。正是由于儒、墨“显学”的合力推扬,尧、舜的典范形象才得以确立,并呈笼罩之势。其它的学派对尧、舜尽管时有微辞,比如道家认为尧、舜以仁义治天下,反而扰乱人性的真朴,不懂保身之大道;法家认为尧、舜禅让,有违君臣之分。尧、舜俱不明御下之术,故时有逆篡之举;纵横家们更以险恶之心分析尧、舜事迹,认为禅让之事实在是残酷的阴谋……但便从这些反面说法之中,我们分明可以看出,尧、舜正面事迹的威严是多么巨大,以至各家要竭尽全力来攻诋其各项言行。更有甚者,这些以反对派面目出现的各家,在论述别的问题时,又很自然地将尧、舜作为正面形象的代表加以运用,可见尧舜正面形象已深入人心、形成惯性了。更重要的是,无论推崇抑或反对,战国时人已认定尧、舜乃三代之前的一个确实的历史阶段,前引《韩非子·显学》所谓“尧舜不复生,将谁使定儒墨之诚乎”,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从战国中后期直至汉初,随着各国的交往融合,大一统之势渐入人心,人们开始自觉地整理纷乱的上古史,出现了一批比较有系统的上古史著作,如《帝系》、《五帝德》之类,尧、舜自然也被安排在上古史的一定位置上。此外,《尚书》中涉及尧、舜事迹的《尧典》、《皋陶谟》等篇章,大约也在此时被儒门后学编定。到司马迁时代,可以取资的材料相当广泛,又驳杂不堪。在《五帝本纪》末的“太史公曰”中,司马迁面对的既有诸子百家所言的上古史,又通过亲身实地考察,发现各地往往有关于黄帝、尧、舜的传说,他的选择判断是:“风教固殊焉,总之不离古文者近是。予观《春秋》、《国语》,其发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顾弟弗深考,其所表见皆不虚。《书》缺有间矣,其轶乃时时见于他说。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余并论次,择其言尤雅者,故著为本纪书首。”司马迁的选择标准乃是依循儒家之说。《史记·伯夷列传》中开首便说:“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一语道明。具体到尧、舜事迹,《五帝本纪》便以《尚书·尧典》为主干,中间插入了《孟子》中所述的舜之家庭故事,另外又掺入了一些《左传》、《五帝德》等书的内容,是一份综合整理的成果。这种综合整理虽趋完备,却也留下很多疑惑。比如按《尧典》的说法,尧历试舜以诸难后,即禅位于舜;但《孟子》中认为天无二日,故提出“尧老而舜摄”的说法。《五帝本纪》两用之,变成舜三十时历试诸难,后“举事”二十年,然后尧老而舜摄政八年,尧崩,服丧三年,舜方即帝位。所谓“举事”,到底尧、舜各为何种身份?语焉不详。其它琐细矛盾处尚多,不备举。扩而言之,《五帝本纪》本身问题就很大,单从世系上说,各帝王皆与黄帝有血缘联系,这是大一统形势下的产物,但由于编定不密,罅漏亦多。例如按《五帝本纪》的谱系推算,尧为黄帝之四代孙,舜为黄帝之八代孙,那么尧之二女当为舜之曾祖姑辈,舜居然娶了她们,这岂不有悖于“敬敷五教”之精神吗?

综上分析,我们认为《五帝本纪》所记载的尧、舜事迹,固然反映了一些新石器时代晚期的社会特征,但它大多应属于传说性质,最多也只能说是蕴含着一些上古史的痕迹。这种过于完善的上古史记载,是经过诸子百家尤其是儒墨两家长期渲染改造而成的。而且,由于墨家后学渐衰,所以后世通行的尧舜事迹,更多反映的是儒家的政治理想,是儒家托古改制策略下形成的一个假想的黄金时代。史学界向以“传疑时代”称之,可谓名副其实。

(《文史知识》2000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