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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虞之道》的历史与理念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二)  加入时间:2013/7/4 10:35:00  admin  点击:2739

《唐虞之道》的历史与理念

——兼论战国中期的禅让思潮

 

刘宝才

 

郭店简《唐虞之道》是一篇论国家元首继承制度的论文,主张实行禅让制度。在先秦文献里,谈到禅让问题的很多,还没有一个像《唐虞之道》讲得系统完整。这篇简文论证了禅让制度的实质、历史依据、理论依据以及实施办法,是中国古代政治思想史上的一篇珍贵文献,值得认真研究。

 

一

 

三代以前的传说时代,是否存在过禅让制度?这在先秦文献里有不同看法,但在郭店简《唐虞之道》里,是肯定三代以前存在过禅让制度的,简文说:“唐虞之道,禅而不传”,“尧舜之〔道,禅〕也”[1]。当代多数研究者论证过三代以前存在过禅让制度。徐中舒先生说:“自私有制和传子局面产生以前,禅让或推选是社会发展的必经阶段。我们可以在少数民族史中得到例证。”[2]他举出的材料很有说服力,不妨转引如下:

旧夫余俗,水旱不调,五谷不熟,辄归咎于王,或言当易,或言当杀[3]。

(契丹)部族之大者曰大贺氏,后分为八部……部之长号大人,而常推一大人建旗鼓以统八部。至其岁久,或其国有灾疾而畜牧衰,则八部聚议,以旗鼓立其次而代之。被代者以为约本如此,不敢争[4]。

徐先生还说:“不仅夫余、契丹有推选制度,就是蒙古族和满族也曾经有过推选制度。……元朝在宪宗以前,立皇帝,还是由忽立而台大会推举的。铁木真死,诸王百官大会而立窝阔台。窝阔台死,皇后临朝,会诸侯百官而立贵由。蒙哥之立,是拔都倡议然后由诸王百官会议立的。清朝努尔哈赤死,皇太极立。但是,与皇太极同称四大贝勒的代善、阿敏和莽古尔太,都与皇太极同座受百官朝拜。”[5]

徐先生的看法只有一点不够准确,那就是他把首领推举制度定在私有制产生以前。我们知道,无论是尧舜禹时代,还是上述几个少数民族推举领袖的时代,私有制都已经产生,只是发展程度还不够充分。徐先生说,禅让制度“本质上是原始社会的推选制度”,郭沫若、钱穆、徐旭生也有同类看法[6],也都认为三代以前的中国历史上确实存在过禅让制度。

那末,禅让制度存在的历史原因是什么呢?过去研究者多以“军事民主制”作解释,是有道理的。郭店简发现以后,研究进一步深化。陈明《〈唐虞之道〉与早期儒家的社会理念》引用制度经济学理论作了解释:各部落普遍倾向于建立一种能够满足本部落最大利益的秩序,这使得各部落的秩序目标处于矛盾对立之中,唯有凭借武力才能建立一种统治关系。但是当时“天下万国”,各部落都是些蕞尔小邦,武力十分有限,谁也不具备征服天下的实力。于是只有偃武修文,寻求共处之道。当时的共主既然没有压倒的实力,行事必然要以取得普遍同意为基础,所能做的事情主要只能是一些公共事业。被后世称为“天子”的尧舜禹实际只是召集人,做事以各部落的公共利益为标准。是当“天子”的条件,《唐虞之道》说:“尧之举舜也,闻舜孝,知其能养天下之老也;闻舜弟,知其能嗣天下之长也。”尧禅让于舜是以公共利益为标准的,所以禅让制度叫做“公天下”。这种解释与过去的解释并不冲突,而对于禅让制度存在的历史条件作出了经济的说明,更加使人信服。

 

二

 

禅让是三代以前历史上的重要社会制度,按说不会被后人忘记,但是三代的历史文献里绝少提到。《尚书·尧典》曾经提到,而《尧典》是战国时代形成的文献。孔子提到了尧舜禅让的事情,他说尧让位给舜时说过这样的话:

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7]。

这是说,尧要让位给舜了,勉励舜谨慎从事;告诫舜,如果他不能办好公共事务,闹得人民贫困活不下去,他的位子就保不住了。舜晚年让位给禹的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从这话还可以看出,禅让制度有天下为公的精神。孔子这话,在很大程度上是就治国的一般原则而言,并非表明孔子主张实行禅让制度,反对实行传子制度。孔子还是拥护西周宗法世袭制度的,他认为禅让制度不现实。在《论语·颜渊》篇,子夏把舜举皋陶与汤举伊尹相提并论,用以说明“知人”与“爱人”的关系,证明子夏提到尧舜禅让,着眼点也不在要实行禅让制度。只是一般讲“举贤”而已。

但是,已经被定为战国中期儒家著作的《唐虞之道》,却以高度热情倡导禅让制度,主张推行禅让制度,并对禅让制度作了全面论证。文中说“禅而不传,圣之盛也”,明确肯定禅让优于传子。为什么呢?文中提出理论和效果两方面的理由。从理论上说,尧舜树立了“爱亲”和“尊贤”统一的完美典范。“爱亲”体现孝,“尊贤”体现义。孝是仁的最高表现,禅让是义的最高表现。这种说法,客观上有将家族伦理与政治伦理分开、视政治伦理高于家族伦理的含义。讲个人品德,“爱亲”和“尊贤”、仁和义都是美德;讲政治制度,则“尊贤”和义先于“爱亲”和孝,应该禅让而不该传子。从效果看,只有实行禅让制度才能够“化民”,使民“化乎道”。文中斩钉截铁地断定:“不禅而能化民者,自生民未之有也。”连三代盛世也否定了,观点多么鲜明啊!简文还说:“古者圣人,二十而冠,三十而有家,五十而治天下,七十而致政。四肢倦惰,耳目聪明衰,禅天下而授贤,退而养其生。”提出了天子禅让的具体年龄,并说明了实实在在的理由。

战国中期儒家作品《唐虞之道》考虑君位继承制度时,越过三代直接取法传说时代,主张禅让,并非毫无现实背景的幻想,而是有当时的社会根源的。春秋时代虽礼乐崩坏、大国争霸、政权下移,而西周以来分封贵族的统治还维持着。齐桓、晋文等霸主还是打着“尊王”的旗号,还在为频临败灭的封国筑城,以行使“兴灭继绝”的使命。到了战国中期,局面已经根本改观。公元前403年三家分晋,韩、赵、魏列为诸侯,西周分封贵族在晋国的君统不复存在。公元前387年田和自立为诸侯,次年得到周王室承认,西周分封的姜姓贵族在齐国的统治被取代。同一个时期,楚悼王在位期间(公元前399年—公元前381),吴起在楚国变法,虽然本人送了命,却有力地打击了旧贵族势力。尤其是肃王继位后,反对变法的旧贵族被“夷宗”处死的有70多家,楚国君统未改,而权柄实已易手。稍晚又有秦国的商鞅变法(公元前356年、公元前351),又有燕王哙让国的历史事件发生。可以看到,战国历史潮流已经是结束分封贵族统治,而不再是维持摇摇欲坠的周王朝了。各大国已经不再满足于争当霸主,而要灭掉其它国家,建立自己的统一的新王朝。未来新王朝怎样建立,未来新王朝该是个什么样子,当时的许多思想家都有设想,禅让就是设想之一,《唐虞之道》是主张禅让的典型文献。其它诸子著作对于禅让的看法互有差异,议论很不少,使我们觉得出现了一股禅让思潮。

我们感到,战国中期政治思想中出现过一股禅让思潮,不仅在诸子著作中有反映,在当时政治生活中更有反映。秦、赵、燕三国都发生了禅让或打算禅让的事情。在秦国,秦孝公病重不起时,“欲传商鞅,鞅辞不受”[8],因而没有成为事实。这件事情应该发生在秦孝公卒年,即公元前338年。在赵国,赵武灵王晚年,把王位让给王子何,而自号主父,继续从事政治和军事活动,为赵国发展效力。以往的君主是死的时候才传位,武灵王是在本人健康的情况下放弃王位,也是禅让,不过他是传位给儿子,不是传位给外姓人,所以叫作“内禅”。这是发生在公元前299年的事情。赵武灵王是战国历史上最有作为的君主之一,他的“内禅”绝非轻率之举。后来由于王子们之间的权力纷争,他被公子成的人马围困,饿死在沙丘宫中,不是禅让之举的过错。那是因为他“举贤”不专,在国事上私情未断,又欲封王子章于代,分赵而治,于是酿成大祸。武灵王一生英明,晚年作出分赵而治的错误决策,大约与年老“耳目聪明衰”有关吧!在燕国,燕王哙禅让给相国子之的事件,发生在公元前316年。燕王哙禅让后国内发生叛乱,又引起齐国乘机入侵,历来史家多以为禅让乃愚蠢之举。但要分析燕王哙禅让事件的性质,似乎应该看到更多方面。其一、燕国在战国七雄中是比较弱的,燕王哙向往古制实行禅让是出于强国的目的,态度是真诚而至公的,并非一个追求虚名的人。其二,子之是一个较有能力的政治家。任相国时办事果断,善于督察考核群臣[9]。叛乱发生后,子之的反映也相当果断,狠狠打击叛乱势力,一度取得胜利。这说明燕王哙看中子之还是有眼力的。其三,以太子平为代表的叛乱势力确是旧贵族势力,子之与叛乱势力的斗争是一场新旧社会力量的较量。在当时复杂的国内外矛盾中,燕王哙、子之与太子平同归于尽,而燕国的旧贵族势力大大削弱,所以才可能有太子职继位为燕昭王后的一番振兴气象。看《史记·燕世家》关于燕王哙禅让那段描写,禅让事件完全是子之一伙玩弄的一场阴谋,玩阴谋的手段相当幼稚,燕王哙竟步步上当,更像一个白痴,整个过程完全是一个笑话。《燕世家》的那段描写是不可信的。即便司马迁那样描写有材料依据,所依据的必定是战国后期或更晚的人改造过的材料,反映着中国封建社会皇帝世袭制度已成定局时人们的观念,而不是战国中期的历史真相。

 

三

 

郭店简《唐虞之道》确实是一篇独特的文献,是战国中期旧制度死亡命运已成定局、新制度建立尚在探索的那个特殊历史时期产生的一篇独特文献。把禅让作为国家元首继承制度提出来,给予系统论证、高度推崇,在先秦文献里再也找不出能与之相比的第二篇。

《庄子·让王》篇写许多让王、逃王的故事,主旨是讲“贵生”,阐发身贵于天下的人生哲学,近于杨朱思想,不属于政治思想范畴,这里不论。可供比较的主要是《孟子》、《荀子》、《韩非子》书中的有关篇章。

孟子关于禅让的议论见于《孟子·万章》上篇,是孟子与他的晚年弟子万章的谈话。孟子活了83岁,70多岁时离开齐国,结束了游说诸侯的政治生涯,退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10],过起著述生活。《万章》篇所记的孟子与万章之间内容广泛的谈话,自然是发生在孟子生前最后十年间。孟子的卒年是公元前289年,上推十年就是公元前299年,正好是赵武灵王“内禅”那年。《万章》篇里关于禅让的议论不会早于公元前299年。这时,秦、燕、赵三国发生的禅让及其结果,孟子都看到了,必然对孟子思想产生影响。孟子既不能非议儒家推崇尧舜文武周公的传统,又不能无视燕、赵禅让失败的现实,所以孟子力图调和禅让与传子两种制度的对立,观点显得模棱两可。尧舜禅让是不是真实历史?他说:“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好像有这回事。又说:“尧老而舜摄也。”尧死前舜不过是代理天子,尧死后舜才真正当了天子,好像又没有禅让这回事。禅让与传子何优何劣?孟子干脆说:“唐虞禅,夏后商周继,其义一也。”明显不同的两种制度怎么会一样呢?他说天子的地位是天给的,“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所以“其义一也”。怎么知道让什么人当天子是天决定的?他说“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就表明天接受这个人作天子。人举行祭祀,百神“享之”还是拒绝,又怎样分辨呢?孟子没有说,实在也说不明白。实际上,他认为禅让还是传子,取决于客观条件总和。客观条件非人力所能为,所以叫作天,叫作命。匹夫要当上天子,心须具备尧舜那样高尚的品德,还必须有在位的天子向上推荐。孔子品德很高,但没有遇上在位的天子赏识推荐,所以没有当上天子。要推翻旧王朝建立新王朝当上天子,必须遇到旧王朝的统治者像桀纣那样败坏,遭到上天厌弃。益、伊尹和周公没有遇到桀纣那样败坏、遭上天厌弃的统治者,所以益、伊尹和周公也都没有当上天子。这些分析含有深刻见解。

荀子关于禅让的议论见于《荀子·正论》。他明确说:“夫曰尧舜禅让,是虚也,是浅者之传、陋者之说也。”进而逐一反驳了禅让的种种说法:

世俗之说者曰:“尧舜禅让。”是不然。

曰:“死而禅之。”是又不然。

曰:“老衰而禅。”是又不然。

曰:“老者不堪其劳而休也。”是又畏事者之议也。

就研究古史而言,荀子不信传说,又不作考证,一味凭己意推测,有些说法完全是强词夺理。为什么没有“老衰而禅”的历史事实呢?他断言:“血气筋力则有衰,若夫智虑取舍则无衰。”不仅违背常识,也与他本人的哲学观点冲突。他的《天论》中讲到人的形体与精神的关系,说“形具而神生”,承认人的精神是依靠形体存在的。那末,“血气筋力”衰减了,“智虑取舍”怎么能够不受影响!为什么不会有帝王因“老而不堪其劳而休”的历史事实呢?他说天子的衣被、饮食、居住、出行条件都最优越,因此当天子就是最好的养老,甚至说“诸侯有老,天子无老”。居天子位承担治理天下重任,反而是最好的养老。儒家也好,道家也好,法家也好,哪家哪派有过这样的理论呀[11]!就研究思想史而言,荀子极力抨击禅让说,自有他的意义。他说:

圣王已没,天下无圣,则固莫足以禅天下矣。天下有圣而在后者,则天下不离,朝不易位,国不更制,天下厌(满足),与向()无异也。以尧继尧,夫又何变之有?圣不在后子而在三公,则天下如归,犹复而振之矣。……故,天子生,则天下一隆,致顺而治,论德而定次;死,则能任天下者必有之矣。夫礼义之分尽矣,禅让恶用矣哉。

假若圣王死的时候,天下没有新圣人,就没有禅让的对象。事实上,天子死的时候,能够担当天子重任的新圣人,一定不会没有。这样的新圣人或在“后子”,或在“三公”,自会肩负起天子重任。“后子”堪当重任继位为天子合乎“礼”,“三公”堪当重任取代之合乎“义”。一个去了,另一个必会兴起,“复而振之”,又用不着什么禅让。在荀子的时代,周王连个名义上的天子也够不上了,秦、楚等强国在靠实力争夺天下,打得不可开交,有谁还会傻到幻想通过禅让得天下。由此看来,荀子的话说得很实在,也更激进。禅让已经被历史进程抛到脑后去了。

韩非对于禅让的看法见于《韩非子·五蠹》篇。在治法应该随着时代变化的思想指导下,他把历史上存在过禅让制度与当今不能实行禅让制度两者统一起来。承认尧舜禹禅让是历史事实,并从物质生活状况作了解释。但认为禅让不能行于今世,“上古竞于道德,中古竞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用古法治理今世属于守株待兔一类愚蠢做法。韩非的看法终结了战国的禅让思潮。

郭店简《唐虞之道》论证的国家元首继承制度——禅让制度,所讲的既是历史,也是理念。作为历史,我们认为是真实存在过的。它是中国古史传说时代的一种推选制度,带有原始民主性质。作为理念,在以后社会发展中没有实现,被历史条件限制注定不能实现。但是,评价历史人物不能完全以成败论英雄,评价历史上的思想也不能完全以它的实现与否论是非。中华民族是最有历史感的民族,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儒家学说尤其重视历史,从历史经验吸取思想资料,建造自己的思想,是儒学的传统。战国中期的儒家吸取尧舜禹的历史传说,提出国家元首禅让的学说,本身代表着人类的一种崇高理想。作为具体方案,它在战国以至以后2000年的封建社会历史上没有实现,在未来也不会如预想的样式变成现实。作为理念,它的精神代表着未来,一定会由思想变成制度,只不过形态必然大为改观而已。

注释:

1]为阅读和排印方便,本文引简文皆据李零《郭店楚简校读记》,载《道家文化研究》第17辑,三联书店,1999年。

2]徐中舒:《先秦史论稿》,巴蜀书社,1992年,第20页。

3]《三国志·夫余传》注。

4][5]《新五代史·契丹传》。

6]见《古史辨》第七册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文史》第三十九辑,中华书局,1994年。

7]《论语·尧曰》。

8]《战国策·秦策》。

9]参见《战国策》,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年,第151页。

10]《史记·孟荀列传》。

11]顺便说一句:荀子说“血气筋力则有衰,若夫智虑取舍则无衰”,明显是反驳《唐虞之道》“四肢倦惰,耳目聪明衰”一语;荀子说“诸侯有老,天子无老”,明显是反驳《唐虞之道》天子“七十而致政”、“退而养其生”的说法,证明荀子看到过简文《唐虞之道》。

(《人文杂志》2000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