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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论尧舜禅让传说(二)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一)  加入时间:2013/7/4 10:13:00  admin  点击:1464

总之,就上文分析所知,事实应可说明:《论语》一书的二十篇中虽有六篇计八节涉及尧、舜和禅让传说,但孔子所推崇的实泛指一般古帝先王的德能和治道,却非如《中庸》所说的,仅只“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而已。甚至于尧、舜,就孔子的评价而言,也不是他理想中的圣人或君子呢?

2.孟子

孟子确可说是至忠实的尧、舜崇拜者,而这从《孟子》一书是可以充分体察得到的。《滕文公》上篇固然记载“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公孙且》下篇也记载孟子自己说:“我非尧、舜之道,不敢陈于王前。”而孟子所谓“尧、舜之道”也如孔子一样,指的就是心存仁义而行仁政的前代圣王之道。他不厌其烦地倡说:

王如施仁政于民……夫谁与王敌?(《梁惠王》上)

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离娄》上、《尽心》下)

仁人无敌于天下。(《尽心》下)

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梁惠王》下)

三代之得天下以仁。(《离娄》上)

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天下……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行先王之道也。(同上)

类此之论,在《孟子》十四篇中至少见于九篇的二十余节兹不赘引。此外,孟子也阐释尊贤和事亲之道,如云:

事亲为大……事亲,事之本也。(《离娄》上)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同上)

仁之实,事亲是也。(同上)

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同上)

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公孙且》上)

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如恶之,莫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同上)

正是这样,在《孟子》十四篇除《梁惠王》上下两篇以外的各篇三十余节中,孟子因而也就不惮其烦地把尧、舜,特别是舜,描绘成如孟子所推崇行仁政的人君那样的尊贤任能、善尽君臣之道而以天下为己任的圣君典型,同时也描绘成为一个既孝亲友弟、乐与人为善、且不以富贵贫贱易其心志而天性仁义的仁人君子!甚至有时候,孟子竟不惜故设其说,为舜封或放其弟象、舜不告而娶,或舜窃负其父逃亡以避罪刑之类的行措,多方加以辩护。

纵是如此,但正如孔子一样,孟子也仍非仅推崇尧、舜二人,也仍不认为尧、舜之道和其人非常人可以企及的,也不认为禅让一事有何特别值得称颂的意义。如:

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滕文公》上)

(公孙且问)曰:“……然则夫子既圣矣?”(孟子)曰:“恶!是有言也!昔者子贡问于孔子曰:‘夫子圣已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子贡曰:‘学不厌……教不倦……仁且智,夫子既圣矣!’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公孙且》上)

(孟子)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污不至何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公孙且》上)

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曰:“然。……亦为之而已矣!”(《告子》下)

显然的,在孔孟弟子看来,尧舜固然不是真了不起的圣贤,有为者皆如是,而孔子和孟子才是贤于尧舜的圣人。同时孔、孟二子口头上虽似不以圣人自居,但内心上却未尝不以此自许!实际上,正如孔子一样,孟子纵非有意推崇尧、舜之道,也同样地阐述夏禹、商汤、文、武、周公、伊尹等前代君相的治绩。如《离娄》下云:

舜生于诸冯……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千有余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可知,地无论东西,时无论先后,凡志行乎中国的前代国君,在孟子心目中,都是可藉以宣扬其仁政说的圣人。反之,他也曾批评周公误用管叔而有不知人之过;虽则认为周公是“古圣人也”(《公孙且》下)。重复一句说,孔、孟学派不过借重前代有为的君相以伸张仁道和仁政之说而已。我们似乎不能仅从他们表面的言论上,来衡量或接受他们对于尧舜二人的评价。更何况他们所以宣扬仁政,实由于世道衰微,暴君代作,几乎找不出安民的有为之君呢!

最后,该指出的,即孟子既盛道尧、舜,主张尊贤德,想来,他对于禅让传说该大可借题发挥的,但综观《孟子》一书却只有下列两章中的两节涉论及禅让,而且主旨也只是在驳斥“尧以天下与舜”和“禹因德衰,不传贤而传子”之说而已。兹录其文如下: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德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于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于阳城,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按若尧云云疑后儒注解。)禹荐益于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阴。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曰‘吾君之子也’。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历年多,施泽于民久。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历年少,施泽于民未久。舜、禹、益相去未远,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继世而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汤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任四年。太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于桐。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于夏、伊尹之于殷也。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万章》上)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然则舜有天下,孰与之?”曰:“天与之”……“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使之主祭,而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也,天也。三年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治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之位焉。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太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万章》上)

显然的,孟子这两段话主要在讨论王权的本质和继承问题,而他的意思也要不外乎认为:

(一)邦国非一人之私,虽国君也不得擅授他人。至于舜所以能继承王权者,则不唯由于其初得尧的荐举,且由于其贤于治事、礼神,从而深受人民与诸侯拥戴之故;盖人与之,而天与之,乃属自然之事。

(二)唐虞之禅让与夏后、殷、周之传子,其本质初无不同,均旨在选贤任能以安百姓而已。舜与启之所以成功,益与桀、纣之所以失败,实不在其为匹夫或帝子,而在其施泽于民之厚薄或善暴。易言之,成功与失败也观乎究否人与之和天与之;两者也都是事属自然的。

显然的,就孟子的论点而言,禅让似乎不是具特殊意义的行为,也自然就不是甚么值得特别称颂的盛举了。因此,就孟子在第一节文末所谓“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及“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云云,著者以为,孟子未尝心中不在感叹:孔子(甚至孟子自己)果得遇明君举荐,也非不可得志乎中国也。

综述上文所论,事实应可说明:作为儒家代表人物的孔、孟并非仅仅推崇尧、舜之道,而是推崇前世一般的圣君贤相之道,也即先王之道;实际上,他们不唯认为人皆可以为尧、舜,甚至认为自己就是超乎尧、舜之上的圣人。此外,他们虽简略地提到尧、舜和泰伯的禅让,不无赞美之词,但在孟子而言,禅让较之后世的继世传子之制殊无特殊意义。所谓“仲尼祖述尧、舜”和“孟子言必称尧、舜”,盖不过如此而已。

3.荀子

同属儒家,荀子不仅在人性论上跟孟子唱反调,而且显然厌弃孟子那种开口尧舜之道,闭口先王之道的议论。实际上,荀子就曾率直地攻击孟子,说: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案饰其辞,而只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以为仲尼、子游为兹厚于后世。是则子思、孟轲之罪也。(《非十二子》)

略法先王,而足乱世术,缪学杂举……其衣冠行为已同于世俗矣!然而不知恶者,其言议谈说已无异于墨子矣!然而明不能别。呼先王以欺愚者,而求衣食焉……是俗儒者也。(《儒效》)

因此,荀子倡主法后王,说:

礼,莫大于圣王。圣王有百,吾孰法焉?……故曰,欲观圣王之迹,则于粲然者矣!后王是也;彼后王者天下之君也。舍后王而道上古,譬之是犹舍己之君而事人之君也。故曰,欲观千岁,则数今日……欲知上世,则审周道;欲审周道,则审其人所贵君子。故曰,以近知远,以一知万,以微知明。此之谓也。(《非相》)

言道德之求,不二后王。道过三代,谓之荡;法二后王,谓之不雅。(《儒效》)

王者之制,道不过三代,法不贰后王。(《王制》)

正是如此,荀子也就激烈地批评尧、舜禅让之说,云:

世俗之为说者曰:“尧、舜擅让。”是不然。天子者势位至尊,无敌于天下,夫谁与让矣!……曰,死而擅之。是又不然。……以尧继尧,夫又何变之有?……擅让焉用哉?曰:“老衰而擅。”是又不然……天子者势至重而形至佚……衣被则服五采……食饮则重大牢而备珍怪……居如大神,动如天帝。持老养衰,犹有善于是者与?……有擅国,无擅天下,古今一也。夫曰:“尧、舜擅让。”是虚言也,是浅者之传,陋者之说也。不知顺逆之理,小大至不至之变者也,未可与(按疑为语之误)及天下之大理者也。(《正论》)

事实如此,然则荀子纵不否定尧、舜其人其事,想来,也会多方避免涉论,更不说称美了。殊不知,事实却又不然。据著者翻检所知,在现存《荀子》三十二篇中竟有二十一篇共计四十节论及尧、舜,甚至多为称美之词!虽则在称述上,大抵或云尧、禹,或云舜、禹,而不无避称尧、舜之谦。兹姑举其显著之例于下,以资证明:

言己之光美拟于舜、禹,参于天地非夸诞也。(《不苟》)

为尧、禹,则常安荣……为尧、禹,则常愉快……尧、禹者非生而具者也……成乎修。(《荣辱》)

一天下,财万物,长养人民……六说者立息,十二子者迁化,则圣人之得势者,舜、禹是也。今夫仁人也将何务哉!上则法舜、禹之制……以务息十二子之说。如是,则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毕,圣王之迹著矣!(《非十二子》)

修仁义,伉隆高……而名声天下之美矣!……夫尧、舜者一天下也,不能加毫末于是矣!(《王制》)

如是,则舜、禹还至,王业还起;功壹天下,名配舜、禹。物由(犹)有可乐如是其美焉者乎?(《王霸》)

故仁人之兵,所存者神,所过者化;若时雨降,莫不说喜。是以尧伐兜,舜伐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此四帝二王皆以仁义之兵行于天下也。(《议兵》)

古之兵,戈矛弓矢而至矣,然而敌国不待试而诎……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由其道故也。古者帝尧之治天下也,盖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同上)

尧、舜不能教化,是何也?曰,“朱、象不化”。是不然也。尧、舜至天下之善教化者也……是非尧、舜之过也,朱、象之罪也。尧、舜者天下之英也。(《正论》)

昔者舜之治天下也,不明事诏而万物成。……(《解蔽》)

好义者众矣,而舜独传者壹也。(同上)

凡所贵尧、禹者,能化性,能起伪。伪起而生仁义。(《性恶》)

择良友而友之,得贤师而事之,则所闻者尧、舜、禹、汤之道也。(同上)

不知而问尧、舜;无有而求天府。曰,先王之道,则尧、舜而已。(《六略》)

昔舜巧于使民……舜不穷其民……是舜无失也。(《哀公》)

显然的,荀子虽倡“道不过三代,法不贰后王”之说,而攻击孟子“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直斥为“呼先王以欺愚者”的俗儒,但他同样地颂扬三代以上的唐尧、虞舜,同样地推崇尧、舜之道!上文说过,正如今之政论家,孔、孟两儒在鼓吹他们的先王之道时,是不惮设事饰词的,因此在评估他们的思想和学行上便不能仅就其口头宣传的表面来加以论断的。这里荀子对于孟子倡说先王尧、舜之道的抨击,也是如此。因此,荀子尽管责骂倡主尧、舜禅让者为浅人、陋者,认为禅让云云是虚言,但他一如孔、孟的推崇尧、舜之道一样,也不惮词费地阐扬禅让之说,如《成相》篇云:

请成相,道圣王,尧、舜尚贤身辞让……尧让贤以为民,泛利兼爱德施均……尧授能、舜过时,尚贤推德天下治……大人哉舜,南面而立万物备。舜授禹以天下,尚德推贤不失序……禹劳心力、尧有德,干戈不用三苗服;举舜甽亩,任之天下,身休息。

荀子“浅人之传、陋者之说”的批评固然不啻如自掴其面,且其对于这一浅人陋者传说的热诚鼓吹实有过于孟子而无不及!姑无论性恶说之能否成立,身为一派学说之宗师如荀子者,其论事竟如此矛盾,殊令人不能不惊讶!诚然,论者或认为《成相》篇似非荀子所作,因其与《正论》篇之说恰相冲突。但这显然是仅就此两篇议论之表面而加以论断。且如果《荀子》一书仅有这两篇言论冲突的作品,也殊不能据此而就认为《成相》篇非荀子之作!事实上,就上文所举见,荀子正如孔、孟一样地推崇先王尧、舜之道,一样把尧、舜推崇得像是仅有的圣王、君子和仁人。尤其《王霸》篇云:

无恤亲疏,无偏贵贱,唯诚能之求;若是,则人臣轻职业。让贤,而安随其后;若是,则舜、禹还至,王业还起,功壹天下。

这里所云让贤、王业,不就指的像舜、禹或尧、禹,也即尧、舜的让贤使能吗?因此,如说《成相》篇非荀子之作,毋宁说《正论》篇的论点跟整部《荀子》一书的一般对于尧、舜传说的论点完全不合;如果不认为《正论》非荀子之作,便不得不承认《正论》与《成相》均属荀子之作,不得不承认荀子的某些论点本来就是不统一的。实际上,《正论》篇对于禅让所以为虚说的解释,虽说是或为了迎合当时“江山只有争夺,而无禅让之理”(借用国剧《贺后骂殿》词,也是荀子所谓“天子者势位至尊,无敌于天下,夫谁有与让矣”之意)的歪理,也显然是俗不可耐的。除非荀子原只借反讽法,只是讽刺当时国君的奢靡生活;“居如大神,动如天帝”,其乐也融融,“持老养衰”更无善于此者,故认为“诸侯有老,天子无老;有擅国,无擅天下”!证诸下文接云“尧、舜者天下之英也”,又在为尧、舜辩护,说不定,《正论》篇的原意或在此而不在彼;正是不得从其表意而求之的呢!在这种解释下,荀子《正论》和《成相》两篇的论点也就不再矛盾,因而也就不必认为《成相》或《正论》非荀子之作了。

此外,在认为是儒家之作而原属《礼记》的《中庸》和《大学》两篇内,我们也可发现一些有关尧、舜的记载,兹不赘引。

总之,我们认为:孔子、孟子和荀子一派的学者由于推崇仁道,以古昔圣帝明君作为他们讲论和传道的人证事证,故而推崇先王之道,从而也就推崇尧、舜之道和禅让传说。这是事属自然的,也是无足怪异的。

4.墨子

现存《墨子》一书,姑无论究否为墨子或其弟子所撰,要可代表墨子一派的思想,是不成问题的。该书的《非儒》下篇对于儒家的繁饰礼乐、宿命和久丧之论,甚至对于孔子本人都曾有过强烈的批评;尤其针对儒家非先王服言行不敢服言行的崇先王论,提出“然则法非君子之服,言非君子之言,而后仁乎”的反调。

然而,或许如《淮南子》所称“墨子学业于儒”,墨子却跟儒家一样,称先王,道尧、舜,尚贤能,谈禅让。这由下列资料是可以证知的:

舜染于许由、伯阳。禹染于皋陶、伯益。汤染于伊尹、仲虺。武王染于太公、周公。此四王所染者当,故王天下,立为天子,功名蔽天地。举天下之仁义显人,必称此四王者。(《所染》)

武王之治天下也,不若成汤;成汤之治天下也,不若尧、舜。故其乐逾繁者,其治逾寡。(《三辩》)

故古者圣王之为政,别德尚贤,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高……故古者尧举舜于服泽之阳,授之政,平天下。禹举益……(《尚贤》上)

故唯昔三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之所以王天下、正诸侯者,此亦其法已……故古者圣王唯能审以尚贤,使能为政;无异物杂焉。(《尚贤》中)

昔者吾所以贵尧、舜、禹、汤、文、武之道者,何故以哉?以其唯毋临众发政而治民,使天下为善者可以劝也。(《尚贤》下)

古者尧治天下……日所出入,莫不审服建至;其厚受黍稷,不二羹胾。(《节用》中)

爱人、利人、顺天之意、得天之赏者谁也?若昔三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者也。(《天志》中)

此外,在现存《墨子》五十九篇的十一篇中类似之例仍多,于此不烦赘举。总之,从这里举见的例证上,事实足可说明墨子一派对于尧、舜,也即古初历代先王之道的崇扬,较之孔、孟一派的儒家显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前人或疑禅让传说出于墨家而非孔子的伪托,其故或即在此。虽然证诸下文所论,凡此类推测却均出于偏见或未能详检史料的疏误。

又在此须指出的,即著者在上文曾提到,孔、孟、荀诸家之所谓尧、舜之道,其意应该指古初历代的先王之道,而此一论点从《墨子》一书尤可得到证明。按上文所举《尚贤》中下及《天志》中三篇均云“昔三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其意自指尧以来的历代圣王。因之,所谓“三代”也自即“历代、各代、诸代”之谓(所谓“三”也自然就是指众多之意的虚数),而非通常所谓三代而指夏、商、周之意。但在著作或演说上,这样细数“三代”诸王,未免累赘不便,因此不得不出之于简化。于是在《墨子》一书又看到如下叙述“三代”诸王的方式:

昔者三代之圣王禹、汤、文、武,百里之侯也。(《鲁问》)

昔者三代圣王禹、汤、文、武方为政乎天下之时,曰:“必务举孝子,而劝之事亲……”(《非命》下)

若以说观之,非必昔三代圣善人也。(同上)

这里在叙说“三代”圣王时,或省言尧、舜,或仅言圣善人而不名,其意指包括尧、舜的历代圣人,可无疑议。因此,所谓“尧舜之道”者,其意也只是“三代圣王”之道而已,非仅谓尧、舜二人之道也。余者战国诸子,尧、舜之道云云,其意也当如此。实际上,战国诸子都可说是“说先王之道论者”——都是高举“先王之道”的旗帜,资以设事立说;借重崇古的心理,以遂其说服乱世之君而已。

5.道家庄子和老子

道家主虚静无为、弃智绝圣,想来,应该不重视禅让传说的。然而现存《南华真经》的三十三篇中却有二十三篇计三十八节论及尧、舜和禅让之事,而称美之;纵或借题发挥,或意存嘲弄,而字里行间也仍反映尧、舜系前代圣德之君。兹试举其例如下:

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逍遥游》)

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人间世》)

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大宗师》)

许由曰:“尧何以资汝?”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同上)

有虞氏其犹藏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应帝王》)

自有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骈拇》)

昔尧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是不恬也。(《在宥》)

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攫人之心。尧、舜于是乎股无肢,胫无毛,以养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为仁义;矜其血气,以规法度。然犹有不胜也,尧于是放欢兜于崇山……(同上)

尧观乎华。华封人曰:“嘻,圣人!请祝圣人,使圣人寿。”尧曰:“寿、富、多男子……”封人曰:“始也,我以女为圣人邪,今然。君子也。”(《天地》)

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曰:“昔尧治天下,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畏。今子赏罚而民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天地》)

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明此以南乡,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明此以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天道》)

(子贡)对曰:“尧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汤用兵……故曰不同。”老聃曰:“……尧之治天下,使民心亲……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竞……禹之治天下,使民心变……”(《天运》)

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秋水》)

且夫尊贤授能,先善与利,自古尧、舜以然,而况畏垒之民乎?(《庚桑楚》)

蚁慕羊肉,羊肉膻也。舜有膻行,百姓悦之,故三徙成都……十有万家。尧闻舜之贤,而举之童土之地……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休归,所谓卷娄者也。是以神人恶众至。(《徐无鬼》)

事实再明显不过了,正如《论语》、《孟子》、《荀子》、《墨子》一样,禅让和尧、舜传说也是《南华真经》一书反复援引以发议论的题材,而且把尧、舜也描述得成为躬服仁义而求实得人的圣王了。

至于《道德经》,确未有一语及于尧、舜。在先秦诸子书中是比较特殊的(或许跟书的论题和篇幅较少有关)。不过,就《虚用》篇“圣人不仁”和《安民》篇“不尚贤”之类的议论而言,这也显然是针对儒家古昔圣王服仁义和尚贤能之说而提出的反面意见。易言之,《道德经》一书或认为原就是作为反先王仁义之道说而撰作的,也非完全错误。

6.法家——管子、商君和韩非

一般来说,法家要就国家的存亡和国际间的利害发为议论,并以明法令、严刑赏、务耕战、均力役为国君治道之本。易言之,法家似乎比较务实,而不徒尚空谈理论。因此,法家一般对于儒家的颂扬先王仁义之道便殊不以为然,甚至给予强烈的批评。虽然,就现存的《管子》、《商君书》和《韩非子》三书而言,或许是由于前两书不乏有后儒窜改之处,而在基本思想和议论上便不尽相同。

首先,就《管子》一书所代表的法家来说,他们跟儒、墨一样也主张尊贤授德、行仁用信。如云:

尊贤授德,则帝;身仁行义,服忠用信,则王。(《幼官》)

忠臣不诬能以干爵禄……行此道者,虽未大治,正民之经也。(《法法》)

是故圣王卑礼以下天下之贤而王之,均分以钧天下之众而臣之。(《霸言》)

仁,故不以天下为利;义,故不以天下为名……是故圣人上德而下功。(《戒》)

因此,这一派法家也同样祖述先王,推崇尧、舜,如云:

以卑为卑,卑不可得;以尊为尊,尊不可得。桀、纣是也。先王之所以最重也。得之必失,失之必死者,何也?唯无得之。尧、舜、禹、汤、文、武者,已斯待以成天下;必待以生,故先王重之。(《枢言》)

舜之有天下也,禹为司空,契为司徒……此四士者天下之贤人也,犹尚精一德,以事其君。(《法法》)

黄帝、唐、虞,帝之隆也;资有天下,制在一人……今德不及三帝……(同上)

昔者,尧之治天下也……其民引之而来,推之而去,使之而成,禁之而止。故尧之治也,善明法禁之令而已。(《九变》)

尧有衢室之问者,下听于人也。舜有告善之旌……禹立谏鼓于朝……此古圣帝明王所以有而勿失,得而忘者也。(《桓公问》)

古者三王五伯皆人主之利天下者也……尧、舜古之明主也。(《形势解》)

类此之例,不烦枚举,综计《管子》现存七十六篇中共有十七篇十九节涉论到尧、舜。可注意的,上举末一例中的所谓“三王五伯”,证诸同例下文及《正世》篇云:

夫五帝三王所以成功、立名、显于后世者,以为天下致利除害也。

固可知其义系泛指《桓公问》篇所谓“古圣帝明王”,而非专指三皇五帝或夏商周及春秋的三王五霸,同时就《孟子》所载关于尧、舜的议论,与下列《戒》篇的论述加以比较:

仁,故不以天下为利;义,故不以天下为名……是故圣人上德而下功……身在草茅之中,而无慑意;南面听天下而无骄色。如此,而后可以为天下王。

也可知道这里所说的圣人,其意也指的就是像尧、舜那样的古代圣帝明王。最后,须指出的,即《管子》一书并未直接提到尧、舜禅让之说;虽然据说其书纂成颇晚,且若干篇是战国末年人写的。

至于《商君书》一书,则与《管子》大异其趣了:书虽不全,但残存的各篇随处可见反对法古、反对贤能政治、反对教育,一句话,反对儒家崇尚先王之道的强烈论调,如云:

前世不同教,何法古之有?帝王不相复,何礼之循?伏羲、神农教而不诛,黄帝、尧、舜诛而不怒。及至文、武,各当时而立法。因得而制礼……便国,不必法古;反古者,未必可非。(《更法》)

故圣人之为国也,不法古,不修今;因世而为之治,度俗而为之法。(《壹言》)

论至德者,不合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法者所以爱也……是以贤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更法》)

辩意,乱之赞也。礼乐,淫佚之微也。慈仁,过之母也。任举,奸之鼠也。(《说民》)

故圣人之为国也,入令民以属耕,出令民以计战……故事诗书谈说之上,则民游而轻其君。(《算地》)

故圣人之治也,多禁以止能,任力以穷诈。两者偏用,则境内之民壹。(同上)

圣人不法古,不修今。法古,则后于时;修今,则塞于势。(《开塞》)

圣人非能通知万物之要也。故其治国,举要以致万物,故寡教而多功。(《徕民》)

然而纵是在借题发挥时,《商君书》也仍反映出尧、舜是古昔圣帝明君,如云:

民资重于身,而偏托势于外。挟重资,归偏家,尧、舜之所难也。故汤、武禁之,则功立而名成。(《算地》)

不以法论知能贤不肖者惟尧,而世不尽为尧……故尧、舜之位天下也,非私天下之利也,非疏父子亲越人也,明于治乱之道也。(《修权》)

且古有尧、舜,当时而见称;中世有汤、武,在位而民服。此三王者(按三王者,诸王也),万世之所称也,以为圣王也,然其道犹不能取于后。(《徕民》)

民不从令,而求君之尊也,虽尧、舜之知,不能以治。(《君臣》)

故名分未定,尧、舜、禹、汤且皆如骛焉而逐之……尧、舜犹将皆折而奸之,而况众人乎?(《定分》)

周不法商,夏不法虞,三代异势(按此处三代,也意指诸代、历代),而皆可以王。(《开塞》)

身为尧、舜之行而功不及汤、武之略者,此执柄之罪也。(《算地》)

可知《商君书》撰者虽抨击儒家法古循礼,批评尧、舜也有所不能,且其言甚辩,但其笔底下的尧、舜,正如其他古昔明君一样,仍显然是“明于治乱之道”的“圣王”!实际上,如上文所举《更法》篇及下列各条资料所云:

常官,则国治。壹务,则国富。国富则治,王之道也。故曰:王道作,外身作,壹而已矣。……国乱而不壹……故先王反之于农战。(《农战》)

地方百里者……恶田处什二,良田处什四,以此食作夫五万。其山陵薮泽……可以给其材;都邑蹊道足以处其民。先王制土分民之律也。(《徕民》)

《商君书》一派的法家也仍然是引述先王之道以申其说的,特此所谓王道却非彼所谓王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