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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论尧舜禅让传说(一)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一)  加入时间:2013/7/4 10:12:00  admin  点击:1705

再论尧舜禅让传说

 

杨希枚

 

一、序言

 

尧舜禅让是事涉中国古史上传说的“五帝”时代王权继承制(the system of kingship succession)的一项古老传说。远自战国时代以来,这项传说即已见载于文献,其后历代传颂,且至今仍是国民历史教材上的一项重要课题。是证,这项传说不仅是值得传颂的,且简直地认为就是史实了。虽然,长久以来,学者对于这样传说却又颇多歧见。

首先,唐刘玄据《琐语》(或云《竹书纪年》)云:

舜囚尧,而偃塞丹朱,不使父子相见。

固已认为禅让传说为虚语,且近代学者对于这项传说尤有不同的看法和分歧的解释——或认为系出于孔子或墨子的伪托而纯属妄说;或认为虽是传说而非无若干史实成分,或认为应是信史,且根据这项传说而进一步地对于该传说所属时代的社会结构提出了种种不同的揣测和臆说(详见下文)。

显然的,我们不得不追究:禅让传说究是原始古老的传说,抑是出于后儒的伪托?如属前者,又究否即是信史?如是信史,又究反映着古初社会的某些史实?更重要的,所谓禅让又究竟是不是一种“制度”而普见于古初或五帝时代?如果并非信史,又究否是值得传颂而作为启迪民智、鼓舞民族的教育题材?凡此都是本文拟要加以检讨和澄清的一些问题,而过去学者所以异说纷纭者,实际上,果非出于主观偏见和疏忽,也要由于治学方法的不当。兹试分论于下,幸希同道高明指正。

 

二、禅让传说简介

 

在中国历史上的殷商时代以前是传说上的夏代,而夏代以前则是中国古籍上认为是最早的“五帝”时代,也就是包括黄帝、颛顼、喾、尧和舜五个古帝的时代。帝舜以后,禹继为帝,也就成为夏代的开国之君了。

根据传说,五帝同出一族,而以黄帝为其始祖和始君。其世系关系有如下表:

据上表,可知黄帝为颛顼的祖父,颛顼为喾的“再从父”或“族父”(依后代称谓制。古初未必如此相称),喾为尧的生父,尧则为舜的四世“族祖父”。显然的,五帝是同出于一族的。

五帝,据传说,都是禀赋卓异且能察微知远的圣明之君。他们先后为族人建立了显赫的文治武功,并因此为后世的华夏民族创制了许多文化制度的典范。虽然,除了至今仍认为是中华民族传说上的始祖黄帝以外,五帝中最受推崇的却要算是帝尧和帝舜了。

孔子曾赞美帝尧云:

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论语·泰伯》)

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则更把尧描述得有如天神或太阳神:

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

此外,帝尧在位时,据说曾命羲、和兄弟修正历法(近代西方学者认为事涉太阳神话);命鲧防治洪水,未成,而殛鲧于羽山。其后帝舜更命禹为司空,水土始平。(说者或谓禹为爬虫,事涉神话;或谓洪水故事源出苗族。)

至于帝舜,原是家道衰落的一个庶民,曾以孝笃著闻,既精于农耕,善于作陶,更具有组织和领导的才能。因此,凡其所居之处,便“一年而成聚,二年而成邑,三年而成都”。如是,舜逐渐获得诸侯伯长的赏识,而被举荐于帝尧。尧因妻之以二女,以观其德;试之以百官或纳诸山林,以察其能。历经了三年的艰苦考验,舜才受到帝尧的重视。尧认为舜确是“谋事至,而言可绩”的一位可堪任政的人,因而命其摄行天子之政,以为辅佐,而尧乃告老。其后二十八年,尧老病垂危,因为儿子丹朱不肖,不足以负长国利民的重任,故于临终前,“卒以帝位授舜”。舜初谦辞不就,并于尧崩之后,避居他地,以示心意。他的这一行动,也许是与拥护丹朱的族党的势力有关,致不得不迁地为良。但丹朱一派毕竟失败了,因为“诸侯朝觐者不之丹朱而之舜,狱讼者不之丹朱而之舜,讴歌者不之丹朱而之舜”。是知,尧固有先见之明和选贤任能而不私亲族的美德,且舜也显然是深受诸侯人民的爱戴的。于是舜才返于“中国”、“践天子之位”,终成为五帝时代最后一位的帝王,即有虞氏的开国之君。

帝舜即位后,曾诛除了过去几个凶顽有势力的家族,也选任了许多贤能和旧族的才俊。及舜晚年,因司空禹治水、定贡赋,居功甚伟,也就仿依帝尧故事,初“荐禹于天”,使之摄行政事,而自己告老;继而在临终前,也以亲子商均不肖,而命禹继登帝位。禹也同样地谦辞而避居他地,后由于“诸侯皆去商均而朝禹”,而始践登帝位,成为有夏一代的开国之君。

帝禹晚年,也“举益,任之政”,且于临终前遗命“以天下受益”。益也谦让而避居他地。不幸,由于“启贤,天下属意”,加以益“佐禹日浅,天下未洽”,益却失败;终致子继父位,使得启登上了帝位[1]。

综述上文所论,不难想见的,“五帝”时代在后儒的描绘上,显然是一个国治民安的清平盛世,是一个圣君贤相而唯能是任的完人政治社会,也自然是如许多民族传说上的古初“黄金时代”。对于这样的一个伟大时代,就后世尤其战国乱世的学者而言,也自然就成为缅怀追思的思想安乐社会的典型。正是如此,春秋战国时代的学者,因感于当时社会臣弑君或子弑父的残忍夺权政变及百姓的流离疾苦,也就愈发向往于五帝时代的清平盛世,也就对于尧、舜为人及其禅让之举不能不深致其追慕之思,且在学术思想论辩之际而借题发挥或有所颂扬了。

 

三、传说的真伪与先秦文献上关于尧舜及禅让的记载

 

(一)传说的真伪与尧、舜及禅让传说

禅让传说究为古初的史实,抑是出于后儒的伪托?这是不能仅凭主观的判断,而必须就一般所谓传说(或传奇)的界说和性质而始可求得其解的。

每个民族,无论是历史悠久而有文字和文献的文明民族(如中国、印度、埃及和古巴比伦)或迄今散见于世界各洲而犹无文字的待开发民族(如台湾高山族、澳洲土著、美洲埃司基模人等),都或多或少保存着一些关于各该族古初祖先如何创业或英雄俊杰如何历险犯难之类的传说,有的甚或涉及鬼神而是神话的形式(如《诗经·玄鸟》即事涉殷人祖先的诞生和拓扩疆土)。这类传说或神话或久以来已见载于简册(如中国先秦经书、西方民族的新旧约圣经、回教民族的可兰天经、印度的梵文佛典等),或迄仍留存在族人的记忆中而传颂未绝(如台湾和其他地区未开发的土著民族的某些传说)。又无论是已经载诸简册或仍保存在人的记忆中的某些传说,在通常情形下,也每每就构成了各民族历史的开宗明义第一章;其中均要叙述着各族祖先的丰功伟业或种系来源,因此既成为各族奉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圣史”(“sacred history”) 2],且成为后世族嗣生活行动的准则。新旧约是耶教民族的“圣经”,可兰是回教民族的“天经”,梵文典册是佛教民族的“佛经”,其中记载的也要属各该民族的“圣史”。中国先秦的经典也包括着中国民族的“圣史”,且实际上就曾被称为“圣经”,也具“圣经”的神圣不可侵犯性和典范性。如清儒皮锡瑞云:

王充《论衡》:“《春秋》,汉之经,孔子制作,垂遗于汉。”欧阳修以为“汉儒狭陋。孔子作春秋,岂区区为汉而已哉”……圣经本为后世立法,虽不专为汉,而继周者汉……圣经为汉制作,固无不可……大清尊孔子之教,读孔子之经,即谓圣经为清制法,亦无不可……正以圣经为汉制作,故得人主尊崇。此儒者欲行其道之苦衷,实圣经通行万世之公理。(光绪乙亥刊《皮氏八种经学历史》页24)

又云:

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议礼、制度、考文皆以经义为本……汉崇经术……皇帝诏书、群臣奏议莫不援引经义以为依归。国有大疑,辄引春秋为断。一时循吏,多能推明经义。(同上,页25)

又云:

刘知几《史通》论史有六体,一曰《尚书》……所见过泥,遂以《尚书》主记言……敢议圣经……同一妄谬。(同上,《书经通论》,页58)

此外,钱大昕也云:

先圣之蕴,具在六经。(《潜研堂文集》卷二十六)

戴东原也云:

圣人之道在六经。(《戴东原集》卷九《与方希原书》)

六经者道义之宗,而神明之府也。古圣哲往矣,其心志与天地协,而为斯民道义之心。(同上,卷十《点经解钩沉序》)

国人视先秦经典为不可擅议的神圣经典,且奉为后世君主行事的规范,于此可见一斑。

然则见诸“圣经”或流传于民间的传说究否就可视为是史实或事实呢?这却仍有可论。据晚近人类学家一般的界说,传说要认为是实有其人其事的故事[3]。虽然,著者却认为,果无其他条件的补充,所谓实有其人其事的传说应该只是相对而非绝对性的,因此究否实有其人其事,如更乏其他证明,便仍属疑问;只能姑妄云之,姑妄听之了。如希腊《荷马史诗》所载的特洛伊战争故事(the Troy War),若无近世德国考古学家亨利史里曼(Heinrich Schiemann,18221890)因坚欲证明《荷马史诗》的故事应属史实而在小亚细亚进行了艰苦的发掘工作(虽然发现的却是筑在荷马特洛伊遗址之上的一座较晚的城址)[4],则《荷马史诗》记述的特洛伊战争传说恐至今仍止于传说。同样,汉司马迁所撰《史记·殷本纪》中载叙了殷商王朝的一个先王先公的谱系,但果无清末及1928年以来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进行的安阳殷墟发掘工作,出土了载有殷先公先王系次的大批殷文甲骨卜辞,并经许多古文字学家的考订,因而证明《史记》的殷先公先王系谱与卜辞所见者大抵吻合,则《史记》所载的系谱也迄今或仍只能认为是传说如此。至如台湾和其他地域未开发的土著民族的一些口头传说,既已事过境迁,更无文字记载;真耶,伪耶,便尤无法论断其非了。

缮稿至此,恰巧读到《联合报》记者蔡文雄所撰有关淡水祖师庙供奉的落鼻祖师传说的报道,该文末尾这样说:

一百多年来,淡水清水岩落鼻祖师的传奇故事,一直流传至今而不衰。这些传奇之说,绘声绘影,信与不信,是不是迷信,只有在你决定。(1977314日)

显然的,传说所说的究否必是实人实事,易言之,是否绝对可信,就这个现成例子和著者上文的分析,该是不言而喻了。因此,传说,纵然原是史实,或确含有若干史实成分,或竟纯属子虚乌有之说,但由于缺乏传说时代的直接或间接的其他史料可资参证,则其可信性或非可信性乃均属相对的,便无由论其是非了。

尧舜传说,严格地说,其性质有如落鼻祖师传说,由于至今犹未发现确认为是传说的五帝时代且事涉禅让传说的直接史料,自然也是无由论断其真伪的。不过,就下文所见,我们却有若干虽较晚而不能忽视的具体间接史料,证明尧、舜、颛顼、禹,甚或黄帝该是曾存在过的历史人物,且晓然禅让之制并非绝不见于后代的“美举”,从而要可说明有关尧、舜及其禅让的传说既应是源远流长的古老传说,纵非全系史实,也至少该有其若干史实背景。

(二)先秦文献上有关尧、舜及禅让的记载

甲、《论语》及战国诸子学派文献的记载

尧舜及禅让传说,除见于战国初期的《尚书·尧典》以外,普见于孔门弟子纂辑的《论语》及几乎所有战国诸子各重要学派的论著。虽由于各学派间思想体系的不同,各派学者在态度上却或有深信且崇扬之,或怀疑而加以保留,甚或有所批评。兹试分论于下,以略窥禅让传说的流布情形及其可信度。

1.孔子

《中庸》云:“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孟子·滕文公》(上)云:“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然则孔子和孟子的称美尧、舜,扬誉禅让,自不足怪。证诸《论语》和《孟子》二书所载孔、孟二子的语录,事实也大抵如此。

虽然,试就下列《论语》三篇五节的资料而言:

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泰伯》)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泰伯》)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子有乱臣十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泰伯》)

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卫灵公》)

子夏曰:“……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颜渊》)

孔子及弟子子夏虽是称美尧、舜,但也不过说,尧能法则天道,顺应自然之道,而舜是举贤任能且淡泊名利的主君而已。何况就举贤和淡泊名利而言,这也并非是舜独擅其美的,因为帝禹也是“有天下而不与焉”的,汤和武王也都是能举贤任能的。至于“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云云,既非独赞帝舜,且原义也只是感叹才难;虽然言外之意盖谓,贤能之士纵然不足,国家也仍可以得治的。

其实,孔子虽推崇尧、舜,也还不认为他们就代表理想中的、非常人可以企及的圣贤。今就下列两条资料观之: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雍也》)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宪问》)

显然的,在孔子的心目中,尧和舜也仍不算是博施济众的圣君或安定人民的君子!而这里孔子对于尧、舜为人的评价,较之《泰伯》篇“巍巍乎,荡荡乎”之类的空泛赞词,也该是更为客观中肯的,因为这里是就事论人,而前者则是专论其人。

实际上,如果说孔子推崇尧、舜,则毋宁说他推崇的是包括夏后、商汤、文王和武王在内的一般前代贤君那种选贤任能以安民济众的先王之道,也即哲人或完人的治道。虽然,这种治道,无论就古今社会衡量尺度而言,也都不是甚么仰之弥高而非常人难以企及的。例如孔子曾这样称美夏禹:

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间然矣!(《泰伯》)

这无非说,禹勤于为人民平治水患,而不重视私人生活。苛求地说,这不算是甚么盛德大行。不过,当春秋季世,国君如鲁哀公者,虽遇年饥岁荒而犹自云“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然则像禹这样能克己利民的前代先贤也怎能不令人景慕而值得称美呢?

此外,《论语·尧曰》篇也提到禅让,云:

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舜亦此命禹。

这只是平铺直叙禅让传说,而且究否与孔子有关,也属可疑。虽然,在《泰伯》篇,我们却看到下列与禅让有关的另一段记载:

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

姑无论孔子究否曾盛道禅让,这条材料应可证禅让既非只是尧、舜二人所专擅的美德,且孔子也非只推崇尧、舜的禅让。实际上,果能细加考察,则不难了解禅让也仍不只是见于传说的五帝时代和周王朝先世的谦德义行,且显然是降至春秋和战国时代,犹不乏一见的美举。著者在下文将再加讨论,而这里仅须指出的,即泰伯的裔孙吴王诸樊和馀昧兄弟二人先后让位于幼弟季札,至少是一个为人熟知的事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