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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颉刚读书笔记选(八)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一) 加入时间:2013/7/4 9:59:00 admin 点击:2184 |
从《水经注》中看尧、舜东西两方之遗迹 《水经》瓠子河:“瓠子河出东郡濮阳县北河。”郦注: 县北十里,即瓠河口也。《尚书·禹贡》:“雷夏既泽,雝、沮会同。”《尔雅》曰:“水自河出为雝。”许慎曰:“雝者,河雝水也。”暨汉元光之年,河水南决,漂害民居。武帝元封二年,上使汲仁、郭昌发卒数万人,塞瓠子决河。 《经》又云:“东至济阴句阳县为新沟。”注: 瓠河故渎又东径句阳之成阳城北侧渎。《帝王世纪》曰:“尧葬济阴成阳西北四十里,是为谷林。《墨子》以为‘尧堂高三尺,土阶三等。北教八狄,道死,葬蛩山之阴’。《山海经》曰:‘尧葬狄山之阳,一名崇山。’二说各殊,以为成阳近是尧冢也。”余按小成阳在成阳西南半里许,实中,俗喭以为“囚尧城”,士安盖以是为尧冢也。 又《经》:“又东北过廪丘县为濮水。”注: 瓠河又左径雷泽北,其泽薮在大成阳县故城西北一十余里,昔华胥履大迹处也。其陂东西二十余里,南北一十五里,即舜所渔也。泽之东南即成阳县,故《史记》曰:“武王封弟季载于成。”应劭曰:“其后乃迁于成之阳,故曰‘成阳’也。”《地理志》曰:“成阳有尧冢、灵台。”今成阳城西二里有尧陵,陵南一里有尧母庆都陵,于城为西南,称曰“灵都”,乡曰“崇仁”,邑号“修义”,皆立庙。四周列水,潭而不流。水泽通泉,泉不耗竭。至丰鱼、笋,不敢采捕。前并列数碑,栝、柏数株,檀马成林。二陵南北列驰道径通,皆以砖砌之,尚修整。尧陵东城西五十余步,中山夫人祠,尧妃也,石壁、阶墀仍旧,南、西、北三面,长栎联荫,扶疏里余。中山夫人祠南,有仲山甫冢,冢西有石庙,羊、虎倾低,破碎略尽,于城为西南,在灵台之东北。按郭缘生《述征记》:“自汉迄晋二千石及丞、尉多刊石述叙,尧即位至永嘉三年,二千七百二十有一载。”《记》述尧妃,见汉建宁四年五月成阳令管遵所立碑文云:“尧陵北,山甫墓南,二冢间伍员祠,晋大安中立,一碑是永兴中建。今碑、祠并无处所。”又言:“尧陵在城南九里;中山夫人祠在城南二里;东南六里,尧母庆都冢;尧陵北二里有仲山甫墓。”考地验状,咸为疏僻,盖闻疑、书疏耳。雷泽西南十许里有小山,孤立峻上,亭亭杰峙,谓之“历山”;山北有小阜,南属池;泽之东北有陶墟,缘生言“舜畊、陶所在,墟阜联属,滨带瓠河”也。郑玄曰:“历山在河东,今有舜井。”皇甫谧“或言今济阴历山是也,与雷泽相比”。余谓郑玄之言为然,故扬雄《河水赋》曰:“登历观而遥望兮,聊浮游于河之岩。”今雷首山西枕大河,校之图纬,于事为允。士安又云:“定陶西南,陶丘亭也。”不言在此,缘生为失。 按郦道元虽录《汉书·地理志》及《帝王世纪》之文,说尧、舜遗迹在成阳,然终横梗一尧、舜之都在河东之成见,故以为“考地验状咸为疏僻,盖闻疑、书疏耳”,又以扬雄之赋驳郭缘生《述征记》。然雷泽、陶丘诸地,终不能移之于西土。《禹贡》于兖州云“雷夏既泽”,于导沇水下云“东出于陶丘北”,其明证也。《水经》河水云:“河水又南,径陶城西。”注云: 舜陶河滨,皇甫士安以为定陶,不在此也。然陶城在蒲阪城北,城即舜所都也,南去历山不远。或耕或陶,所在则可,何必定陶方得为陶也!舜之陶也,斯或一焉。孟津有“陶河”之称,盖从此始之。 《经》续云:“又南过蒲阪县西。”注云: 郡南有历山也,谓之“历观”,舜所耕处也。有舜井,妫、汭二水出焉,南曰妫水,北曰汭水,乃经历山下。上有舜庙。周处《风土记》曰:“旧说‘舜葬上虞’,又《记》云‘耕于历山’,而始宁、郯二县界上,舜所耕田,于山下多柞树。吴、越之间名柞为枥,故曰历山。”余按周处此志为不近情,传疑则可,证实非矣。安可假木异名,附山殊称;强引大舜,即比宁、怀?更为失志记之本体、差实录之常经矣!历山、妫汭,言是则安,于彼乖矣,《尚书》所谓“厘降二女于妫汭”也。孔安国曰:“居妫水之内。”王肃曰:“妫汭,虞地名。”皇甫谧曰:“纳二女于妫水之汭。”马季长曰:“水所出曰汭。”然则“汭”似非水名。而今见有二水,异源同归,浑流西注入于河。 《经》续云:“河水又南,径雷首山西。”注云: 山临大河,北去蒲阪三十里,《尚书》所谓“壶口、雷首”者。俗亦谓之“尧山”;山上有故城,世又曰“尧城”。阚骃曰:“蒲阪,尧都。”按《地理志》曰:“县有尧山,有祠,雷首山在南。”事有似而非,非而〔似〕是,千载渺藐,非所详耳。 是在黄河转角处,有陶城,有历山、舜井及妫、汭二水,又有雷首山即尧山,惟无雷泽耳。《史记》云:“舜,冀州之人也。”大概秦、汉间已有移尧、舜之迹于河东者。哀六年《左传》引《夏书》曰:“惟彼陶唐,帅彼天常,有此冀方。”杜解:“唐、虞及夏同都冀州。”亦足透露此中消息。《九歌·云中君》:“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王逸注:“两河之间曰冀州。”然楚在南服,其祭云中君何以取于北方之冀?故洪兴祖《补注》纠正之,云: 《淮南子》曰:“正中冀州曰中土。”注云:“冀,大也,四方之主。”又曰:“杀黑龙以济冀州。”注云:“冀,九州中,谓今四海之内。 冀本河北之国,何以移作中土之称?颇疑魏惠王迁都大梁,挟此名以俱至也。又陶唐本在东,而武王之子唐叔实封于汾、浍;有虞亦在东,而周章之弟虞公实封大阳虞原;夏后氏亦在东,而实沈所迁之大夏实在晋:凡此皆古史所以起纠纷之因,而前人不能就发展看问题,执一而坚守之,所以捍格而难通也。观浙中且传上虞、历山,延庆尚有妫水,陕西安康、城固且并有妫虚,甚至中亚之阿母河亦名妫水,何况河东之地久有唐、虞、夏之名者乎!又《禹贡》“雷夏既泽,灉、沮会同”,郑玄注:“雍水、沮水相触而合入此泽中。”(《史记·夏本纪》集解引)许慎《说文》:“汳水受陈留浚仪阴沟;至蒙,为雝水,东入于泗。”徐铉曰:“今作‘汴’,非是。”蔡《传》: 《水经》:“汳水出阴沟,东至蒙为狙獾。”则灉水即汳水也。灉之下流入于睢水。沮水,《地志》:“睢水出沛国芒县。”睢水其沮水欤? 胡渭《锥指》云: 今山东兖州府曹州东北六十里有成阳故城,北与东昌府濮州接界。雷夏在曹之东北,濮之东南。……灉、沮二水在泽西北平地。……导雷泽之下流以注于济,而又浚灉、沮之故道以归于泽,使桑土复其故常。 又云: 《周礼》:“兖州,其浸卢、维。”郑注云:“当作‘雷、雍’。”引此“雷夏既泽”为证,盖以“雷”为雷泽,“雍”为灉水也。《通典》不从郑说,云:“卢水在济阳郡卢县,潍水在高密郡莒县。”今按“潍”,《汉志》一作“维”,故杜氏以《职方》之“维”为《禹贡》之“潍”。〔眉批:此“杜氏”为杜佑。〕然周时徐并于青,兖不得越青而东有潍。济阳之卢水,古不著名,他书亦少见。窃谓《周礼》多古字,“靁”似“卢”,“雝”似“维”,以字形相近而误。郑破“卢、维”为“雷、雍”殆不可易。二水合以注泽,则言“雍”固可该“沮”也。 按“灉”之与“潍”,古本一字。甲骨文有“”(《前编》二、三六)、“”(同上,二、二、四)、“”(同上,二、三五)字,罗振玉释为“”即“雝”,又有“”(同上,二、十六)、“”(同上,二、二四)字,罗释为“淮”,而又曰:“此疑与‘’为一字,省‘口’耳。”按此为商王“于”之地,必在王都附近,不可能至高密之莒县,则甚有即兖州之灉之可能。吾人既知济水流域为鸟夷之地,则水或加“口”作“”,或损“口”作“淮”,皆所以表示其对图腾之信仰,兖、青二州俱有“雍水”或“维水”,正与迁居西土之秦有其“雍水”或“淮水”者同可知也。即“睢水”之名亦可作如是观。 妫姓与象 象为舜耕及象封于有鼻之传说,恐皆从陈为妫姓来,甲骨文之“为”字固像手牵象也。 “妫”与“潍” “妫水”疑亦“潍水”之音转,观“有攸不惟臣”一本作“有攸不为臣”可知。〔眉批:《皋陶谟》“万邦黎献共惟帝臣”,即共为帝臣也。〕舜为东夷之人,故其居地为“妫汭”。妫水本在东方,其后乃移于山西及河北,更及于中央亚细亚之阿母河。 舜耕稼、陶、渔之地皆在东夷,不在冀州 《韩非子·难一》云:“历山之农者侵畔;舜往耕焉,期年甽亩正。河滨之渔者争坻;舜往渔焉,期年而让长。东夷之陶者器苦窳;舜往陶焉,期年而器牢。”按此言舜陶于东夷,可与孟子云“舜,东夷之人也”相证,明舜之故事出于东夷。东夷之陶,则《禹贡》所云“导沇水……东出于陶丘北”,郑玄注云“《地理志》:陶丘,在泲阴定陶西北”,疏引郭璞云“今泲阴定陶城中有陶丘”,王鸣盛《后案》云“定陶乃泲阴郡治,其后徙西南,包陶丘而为城耳。今县属山东曹州府。县治又徙于东北,故陶丘与汉故城皆在西南七里”者是也。《史记·五帝本纪》“舜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渔雷泽,雷泽上(之)人皆让居;陶河滨,河滨器皆不苦窳”,疑其即袭用韩非语而稍变之。〔眉批:史迁此文取于《墨子·尚贤中》篇。《尚贤中》云:“古者舜耕历山,陶河滨,渔雷泽。尧得之服泽之阳,举以为天子。”〕其所以独没东夷之名者,以其上文已云“舜,冀州之人也”,虑冀州与东夷远,故变其文曰“陶河滨”也。然其云“渔雷泽”,此“雷泽”即《禹贡》兖州之“雷夏既泽”,郑玄注云“《地理志》云:雷泽在泲阴成阳”,则仍是东夷之地也。《水经注》云:“瓠子河故渎自句阳县西(《后案》:句阳故城在今菏泽北),又东径雷泽北。泽在大成阳故城西北十余里,其陂东西二十余里,南北十五里,即舜所渔也。”又云:“雷泽西南十里许有历山,山北有小阜。泽之东北有陶墟。郭缘生言:‘舜耕陶所在,墟阜连属,滨带瓠河。’”王鸣盛云:“雷泽在瓠河之南,成阳故城之西北,陶墟之西南,历山之东北。”是则舜工作地区历山、陶丘、雷泽,皆相距密迩,而所谓“河滨”者即瓠子河之滨也。(瓠子河固自汉代由大河析出,然地势既卑,汉以前亦必有河。)此非舜为东夷人之证乎!《史记·货殖列传》云:“夫自鸿沟以东,芒砀以北,属巨野,此梁、宋也。陶、睢阳,亦一都会也。昔尧作游成阳,舜渔于雷泽,汤止于亳。其俗犹有先王遗风,重厚多君子,好稼穑。虽无山川之饶,能恶衣食,致其蓄藏。”此文言尧、舜、汤作于东夷之一区,最近事实。我辈虽不肯定尧、舜之实际人格,然亦不否定尧、舜传说之存在,此传说盖始起于“鸿沟以东,芒砀以北”,即今曹州一带地。而甲文、金文,“汤”皆作“唐”,是“陶唐氏”一名由于汤传说之分化而来。舜为帝俊之分化,商人以夋为始祖,是舜为商祖无疑。故尧、舜、汤三名,实即东夷中一族之标帜,非实有此三人也。后人以今山西境内有唐有虞,必欲敷舜耕渔之地于冀州境内,于是《括地志》谓蒲州雷首山(中条山)亦名历山矣,又谓“陶城在蒲州河东县北三十里”矣。张守节且云“或耕或陶,所在则可,何必定陶方得为陶”矣。崔述亦曰“虞乃冀州境,舜不应耕稼陶渔于二千里外,则以为冀州者近是”矣(《唐虞考信录》卷一)。此皆不能穷传说之源,而牵绊于汉以下之误谬之整理结果者也。 鸣条所在 鸣条之地,迄无定释。吕思勉《论汤放桀地域考》(《唐虞夏史考》之六)云: 《史记·夏本纪》云:“汤率兵以伐桀,桀走鸣条,遂放而死。”《殷本纪》云:“桀败于有娀之虚,桀奔于鸣条,夏师败绩。汤遂伐三。”《周书·殷祝》曰:“汤放桀于中野。士民闻汤在野,皆委货扶老携幼奔,国中虚。桀与其属五百人南徙千里,止于不齐。不齐士民往奔汤。桀与其属五百人徙于鲁。鲁士民复奔汤,桀与其属五百人去居南巢。”《尚书大传》略同,惟末句作“桀曰:‘吾闻海外有人。’与五百人俱去”。《墨子·三辩》:“汤放桀于大水。”《荀子·解蔽》:“桀死于亭山。”《御览·皇王部》引《尸子》:“桀放于历山。”《吕览·简选》:“殷汤良车七十乘,必死六千人,战于,登自鸣条,乃入巢门。”《淮南·本经》:“汤以革车三百乘伐桀于鸣条,放之夏台。”《主术》:“汤革车三百乘,困之鸣条,禽之焦门(注:焦,或作巢)。”《修务》:“汤整兵鸣条,困夏南巢,谯以其过,放之历山。”《列女·孽嬖·夏末喜传》:“战于鸣条。桀师不战,汤遂放桀,与末喜嬖女同舟流于海,死于南巢之山。”(《夏本纪》正义云:“《淮南子》云:‘汤放桀于历山,与末喜同舟,浮江,奔南巢之山而死。’”今《淮南子》无之。疑兼引此文,而传写夺佚。)合诸文观之,则有娀之虚,桀初败处;鸣条,再败处;南巢,被擒处;亭山,即历山,亦曰南巢之山,则其被放处也。《墨子·尚贤下》篇言“传说居北海之州,圜土之上”,则古放逐人固有于水中洲上者。《左氏》哀公八年,“吴囚邾子于楼台,洊之以棘”,则夏台即在亭山之上,正洲上之圜土也。……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放鸣条,东夷之人也。”其地迄无确释。今观《吕览》“登自鸣条,乃入巢门”之语,则鸣条地势必高,巢门或亦天然形胜而非巢国之门与?抑巢固因山为郭也?予又疑《书序》所谓“升自陑”者或即指此。《书序》虽伪,亦当采古籍为之也。当即春秋时之国,见隐公五年。《公羊》作“成”。后汉时为成县。《左氏》杜注云:“东平刚父县西南有乡。”地在今山东宁阳,于鲁颇近。桀都河、洛,其败顾在齐、鲁,殊为可疑。案《左氏》昭公十一年,叔向言“桀克有缗以丧其国,纣克东夷而陨其身”。有缗即有仍。……《说苑·权谋》曰:“汤欲伐桀,伊尹曰:‘请阻乏贡职以观其动。’桀怒,起九夷之师以伐之。伊尹曰:‘未可!彼尚能起九夷之师,是罪在我也。’汤乃谢罪请服,复入贡职。明年,又不供贡赋。桀怒,起九夷之师,九夷之师不起。伊尹曰:‘可矣!’乃兴师伐桀而残之。”则桀于东方亦颇有威力。《天问》“桀伐蒙山”,傥即《诗》“奄有龟、蒙”之“蒙”与?宜其败于鲁也(《韩非子·难四》“桀索岷山之女”,“岷山”亦即“蒙山”也)。 颉刚案,总观吕君所举诸证,桀初败于有娀之虚,惟《殷本纪》一言之;桀初败于中野,乃徙不齐与鲁,惟《殷祝》一言之;桀初败于,惟《吕览·简选》一言之;桀逃于海,惟《尚书大传》及《列女传》言之。三之伐,亦惟《殷本纪》言之,或后人以《书序》文录入也。至于鸣条,各条俱有,《殷祝》独阙;南巢(或巢门、焦门),各条俱有,惟《殷本纪》独阙。《尚书大传》先言南巢而后言海,《列女传》先言海而后言南巢之山,二者不伦。《尸子》、《淮南》言历山,《荀子》言亭山,故吕氏疑为一地。诸说错落,虽不易审其究竟,然皆在汤都之东南则可知也。金鹗《舜崩鸣条考》(《求古录礼说》卷三)云: 桀都在今河南府,汤自亳(今彰德府)往伐,桀出与汤战,则鸣条在河南府之东可知,孔冲远《书疏》:“或云:陈留平丘县有鸣条亭。”陈留为今开封府,平丘今为封丘县(属开封府),正在河南府之东。……大昊氏尝都于陈,舜晚年居于鸣条,或即大昊之旧都而居之与?《孟子》“负夏”、“鸣条”并举……郑注《檀弓》“负夏”以为卫地。《史记》言舜微时“作什器于顿丘”……即《诗》“顿丘”,亦卫地。卫与陈相近,又可为鸣条在今开封之一证。 其说是也。〔眉批:金鹗原注:“《地理志》东郡有顿丘县。《舆地广记》:‘顿丘,在淇水南。’”〕 会稽郡之舜、禹遗迹 鲁迅辑《会稽郡故书杂集》中南朝宋孔灵符《会稽记》有下列诸条: 舜,上虞人。去虞三十里,有姚丘,即舜所生也(《史记·五帝本纪》正义引旧记)。百官者,丹朱从舜于此。(《会稽三赋》周世则注) 郡有禹穴。案《汉书·司马迁传》云:“上会稽,探禹穴。”又有禹井(《御览》五十四)。会稽山在县东南。其上,石状似覆釜。禹梦玄夷仓水使者,却倚覆釜之上,是也。今禹庙在其下。秦始皇尝配食此庙。(《御览》四十一) 会稽山南有宛委山。其上有石,俗呼“石匮”,壁立干云,有县度之险,升者累梯然后至焉。昔禹治洪水,厥功未就,乃跻于此山,发石匮,得金简玉字,以知山河体势,于是疏导百川,各尽其宜。(《艺文类聚》八,《路史·后纪》十二) 永兴县东北九十里,有余山,传曰是涂山。案《越书》,禹娶于涂山。涂山去山阴五十里。检其里数,似其处也。(《艺文》八) 禹葬茅山,有聚土平坛,人工所作,故谓之千人坛。(《嘉泰会稽志》十八,云《史记正义》引旧记) 又陈、隋间人夏侯曾先所作《会稽地志》,其一条云: 舜桥,舜避丹朱于此,百官从之,故亦名百官桥。(《寰宇记》九十六) 又晋贺循所作《会稽记》,其二条云: 会稽山有禹井,去禹穴二十五步。谓禹穿凿,故因名之(《会稽三赋》周世则注)。石篑,其形似篑,在宛委山上。《吴越春秋》云:在于九山东南,曰天柱山,号曰宛委。其岩之巅,承以文玉,覆以磬石。其书,金简青玉为字,编以白银,皆篆其文。禹乃东巡,登衡山,杀白马以祭之。因梦见赤绣文衣男子,自称玄夷仓水使者,谓禹曰:“欲得我简书,知导水之方者,斋于黄帝之岳。”禹乃斋三月,登石篑山,果得其文。乃知四渎之脉,百川之理,凿龙门,通伊阙,遂周行天下,到名山大泽,召其神问之。使伯益疏而记之,名为山海经。防风氏身长三丈,刑者不及,乃作高塘临之,故曰“刑塘”。(《御览》四十七,《寰宇记》九十六,《舆地纪胜》十,《嘉泰会稽志》十,《会稽三赋注》)(“篑”,《寰宇记》引作“匮”) 合以上诸说,知今浙江绍兴有姚丘,舜所生也;有舜桥,亦名百官桥,舜避丹朱于此,而百官从之也。有禹穴,禹所居也;有禹井,禹所凿也;有宛委山,禹得石匮简书于此,因得治洪水者也;有余山,即涂山,禹所娶也;有刑塘,禹刑防风氏处也;有茅山,禹所葬也。凡虞、夏剧迹,越皆有之,不必求之于中原,此亦越人所踌躇而快意者也。此东南少数民族通于中原之后,援中原古史说而为之者。观《汉书·地理志》,会稽郡为秦置,而余姚、上虞两县在焉,则此等古迹自为秦前越民之所为。予颇疑云南有姚安、大姚诸地名,亦西南少数民族接受中原文化后之表现,与舜墓在零陵、舜妃墓在君山者同。 舜 《墨子》所说舜耕、陶、渔地;《孟子》所说舜生、卒、贸迁地;《史记》所说舜耕、陶、渔、迁地,皆在兖州,即鸟夷地。 楚人南迁——舜之传说随行韶山(舜奏乐地) 九疑(舜葬地) 湘水(舜妻为神) 君山(舜妻葬地) 山西有虞,本为“虞、虢”之虞,与舜后之虞根本不发生关系。以定尧于山西之唐,由是传说虞亦在彼。 “妫水”疑亦为“潍水”之音转,观“有攸不惟臣”一本作“有攸不为臣”可知。舜为东夷之人,故其居地为“妫汭”。妫水本在东方,其后乃移于河北及山西,更及于中央亚细亚。 陈为舜后而以“妫”为姓,是否含有象图腾之意味在内?舜弟名象,封于有鼻,亦可为此说作证。“为”《说文》误说为两猴相对,观甲骨文则象也。 妫 陈为舜后,其姓为妫。《尧典》言“厘降二女于妫汭”,则舜所居为妫水流域无疑。此水不知当今何水? 妫水,或即睢水。 鸟夷族之分支为象图腾,妫字从象,甲骨文可证。 舜弟名象,度由此来。 《吕氏春秋》谓“商人服象,为虐于东夷”,则当时中原象之繁殖甚多可知。 关于尧舜禅让复王毓铨函 前予发表《禅让传说出于墨家考》之后,王毓铨君给予一函,近日检出,录此以待改正: (一)九节“禅让说能在古代社会里实现吗”?此古代社会未悉所指何时?商周乎?夏乎?抑尧、舜时代乎?阅后文,得悉吾师所谓“古代社会”即周与春秋。此说如确,则吾师所云“可见在古代的亲亲社会里尚贤主义是决行不去的”之论断自是千真万确,不容怀疑。但本文所论为尧、舜时代事,故“古代社会”一语所指之时期不只限定周与春秋,前此之原始社会时期亦当包含在内。如生之揣测不误,则吾师所言“古代的所谓礼让只是贵族间所行之一种礼教”稍有不妥点。盖周代、春秋与尧、舜时代之社会性质绝不相同,前者为封建社会(春秋已入崩溃期),后者为原始共产社会。封建社会中始有贵族,而原始共产社会中除地位平等之男女成员外,只有被成员选举之酋长。如是,则吾师所指之“古代社会”,其为周代、春秋无疑矣。不然,即生矛盾。是生与吾师之意见不同者一也。 (二)生亦承认禅让说在古代社会(尧舜时代)是不能实现的,虽然其时为共产社会。盖“禅让”二字之含意是生动的,显然含有私有国家(即“家天下”、“朕即国家”)之义;因其有国家,方得曰“禅让”;如国家属于全体人民,为人长者何得私予“禅让”?此“禅让”说之不能行于古代社会也明矣。 虽然禅让之说不行于古代,而普选之制却曾存在。战国本为一私有财产社会,一方面新兴阶级欲借古代普选之制希冀参加政治,但又恐普选说行而自己之经济优越地位之丧失,此普选之所以改为“禅让”欤!(禅让即含有私有的意思。)生认为战国学者之伪造古代历史,此即其一例也。 然而,“禅让”虽不存在于古代(更不存在于周及春秋),而普选制却有,此与吾师之不同者二也。 (三)吾师又曰:“我们知道战国以前整个的社会都建筑在阶级制度上。”此语所指,显然难符实际。古代社会(尧舜时代之原始共产社会),财产为公有;无剥削,无阶级。阶级只发现于私有财产制确立以后(即商、周以后)。今吾师谓“战国以前整个的社会都建筑在阶级制度上”,否定了中国历史上之原始共产社会一阶段,与事实恐有不合。此与吾师所论不同者三也。 以上为王君原函。予以前未读马克思主义之书,不了解古代的原始共产社会,自宜有此谬误。得渠纠正,我必当将此文修改。抗战前甚有与我讨论学术之书札,悉为日寇攫取,不详下落。去年“文化大革命”,家人秉破四旧之旨,火烧抗战以来之函件。而此信竟为予检出未毁,真大幸也。 但王君此函亦有错误,他说春秋时代是封建社会的崩溃期,在今天是不可能这样说的。春秋时代应是奴隶制社会的崩溃期,周王和各国诸侯都是奴隶主。原始共产社会不可能直接封建社会。 帝俊、帝舜、帝喾 《山海经·大荒南经》:“帝俊妻娥皇。”又:“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浴日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大荒西经》:“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羲”从“娥”得声,“和”与“皇”同纽,故“羲和”为“娥皇”之转变无疑义。“常羲”之“羲”即从“羲和”来,乃是将一人析作二人。“帝俊”即“舜”也。舜有娶尧二女之说,《五帝德》云:“依于倪皇。”“倪”即“羲”之音转。《帝系》则云:“帝舜娶于帝尧之子,谓之女匽氏。”《史记·五帝本纪》索隐引《世本》作“女莹”,刘向《列女传》作“女英”,《汉书·古今人表》作“女”。是为“常羲”之别一名。〔眉批:在母系社会,羲和与常羲为独尊之日月神,及入父系社会,乃降为帝俊之配,其后更易其性别。〕 卜辞中有“”字,祭之之礼隆重,用,又称之为“高祖”,王国维初释为“夋”。《史记·五帝本纪》索隐引皇甫谧曰:“帝喾名夋。”《初学记》九引《帝王世纪》曰:“帝喾生而神灵,自言其名曰夋。”《御览》八十引作“逡”。《史记正义》引作“岌”。王国维曰:“逡为异文,岌则讹字也。”是帝喾即帝俊。王氏又云:《山海经》屡称“帝俊”(凡十二见)。郭璞注于《大荒西经》“帝俊生后稷”下云“俊,宜为喾”,余皆以为帝舜之假借。然《大荒东经》[JP2]曰:“帝俊生仲容。”《南经》曰:“帝俊生季厘。”是即《左氏传》之“仲熊、季狸”,所谓“高辛氏之才子”也。《海内经》曰:“帝俊有子八人,实始为歌舞。”即《左氏传》所谓“有才子八人也”……《祭法》“殷人禘喾”,《鲁语》作“殷人禘舜”。……喾为契父,为商人所自出之帝,故商人禘之(《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凡此,均可见俊、喾、舜本为一人之分化。 郭沫若曰:,王初释为夋,谓即“帝喾名夋”之夋,亦即《山海经》之“帝俊”。俊又改释为“夔”,字读“纳告反”,与“喾”同“告”音,谓即“喾”之本字,“夋”与“俊”均因形近而讹。说虽改变,然于“帝俊”与“帝喾”为一人则倍有见地矣。知帝俊与帝喾为一人,则帝舜与帝喾亦当为一人。……盖同一字,或读为喾,或读为夋,或读为舜,或读为俊,故夋遂为喾之名,而舜与喾复由后世儒家分化而为二帝也。(《卜辞通纂》) 黄帝、唐、虞 《管子·法法》云: 黄帝、唐、虞,帝之隆也。资有天下,制在一人,当此之时也,兵不废。今德不及三帝,天下不顺而求废兵,不亦难乎? 按此以黄帝与唐、虞连称,与《易·系辞传》之云“黄帝、尧、舜”者同,又言“三帝”,不云“五帝”,可见黄帝传说初入中原之际,原与尧舜相接。其后言“五帝”,乃插入颛顼、帝喾二人。 同篇又云: 舜之有天下也,禹为司空,契为司徒,皋陶为理,后稷为田。 此四人者,天下之贤人也,犹尚精一德以事其君。 按比较《论语》“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尚少一人,可见当时原无九官之说。 鸣条与攸 鸣条之名甚著于古史,而迄莫能详其地之所在。按甲骨文有攸侯喜,是即条侯,其国都即鸣条也。《孟子》引《逸书》云“有攸不为臣,东征”,向解“攸”为“所”,而不识其为攸侯之国。〔眉批:“有攸”与“有莘”同。〕今幸甲文发见,始知周公东伐,即以攸为最大之征伐目标。其所以谓之鸣条者,即著其为鸟夷之族也。 (《顾颉刚读书笔记》,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9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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