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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颉刚读书笔记选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一) 加入时间:2013/7/4 9:56:00 admin 点击:2375 |
舜与倕等故事 《吕氏春秋·古乐》曰:“帝喾命咸黑作为声,歌《九招》、《六列》、《六英》。有倕(《御览》倒作‘倕有’,‘有’当读为‘文’)作为鼙、鼓、钟、磬、吹苓、管、壎、箎、鞀、椎钟。帝喾乃令人抃,或鼓鼙,击钟、磬,吹苓、展管、箎,因令凤鸟、天翟舞之。帝喾大喜,乃以康帝德。”按《海内经》曰:“帝俊生晏龙,晏龙是为琴、瑟。帝俊有子八人,是始为歌舞。帝俊生三身,三身生义均,义均是始为巧倕,是始作下民百巧。”而文中俱有乐器,又俱有歌舞,又均有倕,自当为一事之分化。言凤鸟,亦与《离骚》同。此皆可为俊即喾之证。 《古乐》又云:“帝尧立,乃命质为乐。质乃效山林溪谷之音以歌,乃以麋置缶而鼓之,乃拊石击石以象上帝玉磬之音,以致舞百兽。瞽叟乃拌五弦之瑟,作以为十五弦之瑟,命之曰《大章》,以祭上帝。舜立,命延乃拌瞽叟之所为瑟,益之八弦,以为二十三弦之瑟。帝舜乃令质修《九招》、《六列》、《六英》以明帝德。”按《海内经》曰:“缘妇孕三年,是生鼓、延、殳,始为侯。鼓、延是始为钟,为乐风。”《尧典》之夔,能击石拊石以舞百兽,与质绝同,疑为质之故事之传讹。帝喾有《九招》、《六列》、《六英》,而舜亦修之,此可为喾即舜之一证。凡此故事,皆周、秦间乐师所造以自神其业,故喾与舜皆成为音乐的家庭。(舜父所以为瞽者,即由乐师自身生活之反映。) 《海内经》曰:“北海之内,有蛇山……有五彩之鸟飞蔽一乡,名曰翳鸟。又有不距之山,巧倕葬其西。”郭注:“凤属也。《离骚》曰:‘驷玉虬而乘翳。’”此则有凤有倕,又与《古乐》同。(《五帝本纪》亦曰:“于是禹乃兴《九招》之乐,致异物,凤皇来翔。”) 战国时之禅让说 《战国策·秦策一》曰:“商君治秦,法令至行。……孝公行之〔十〕八年,疾且不起,欲传商君,辞不受。”高注:“传,犹禅也。”此又一禅让说。虽不必有是事,要是有此一说。 《魏策二》,犀首谓张仪曰:“请令王让先生以国,王为尧、舜矣,而先生弗受亦许由也。衍请因令王致万户邑于先生。”张仪说。此亦一禅让说。 吴即虞、嬴即姚 《赵世家》,武灵王因梦而内吴广之女“娃嬴,孟姚也”。《索隐》曰:“孟姚,吴广女,舜之后。故上文云:‘余思虞舜之勋,故命其胄女孟姚以配而七代之孙’是也。〔眉批:此为赵简子梦中所闻帝语。〕然后封虞,在河东太阳山西,有上虞城是,亦曰吴城。‘虞’、‘吴’音相近,故舜后亦姓吴,非独太伯、虞仲之裔。”读此一则,可提出数问题。吴即虞,故虞舜之后为吴广,可知虞氏起于吴山,舜之传说或亦始于吴山,一也。舜为姚姓,故《秦本纪》曰:“帝舜曰:‘咨尔费,赞禹功……尔后嗣将大出。’乃妻之姚姓之玉女。”〔眉批:系出姚女之子孙即姓姚,此母系社会之证也。〕而娃嬴又曰孟姚,是姚、嬴为一姓,以双声字通用。是嬴姓起于西北(吴山)之确证,二也。是知舜之传说起于秦、赵,舜固为秦、赵之祖先。此《五帝德》、《帝系姓》之所以列舜于颛顼一系欤? 姚与嬴为一姓,固矣。顾陈出于舜,何以为妫姓?此当求其故也。旧说舜田妫汭,妫水究在何处?亦当考。 羌人有姚弋仲,足见姚为西北之姓。舜的传说与羌有关系,与姜姓同。 《国语》,富辰曰:“庐有荆妫。”韦昭曰:“庐,妫姓国。荆妫,庐女,为荆夫人。”《左传》称庐曰卢戎,楚灭之,为卢邑。汉置中卢县,属南郡。是可知戎亦有妫姓也。不知此与舜有关系否? 各地舜迹 安徽怀远县淮南煤矿附近有舜耕山。毛泽东家乡为湖南湘潭县之韶山冲,亦舜迹也。 《韶》乐 《韶》乐,齐之乐也,故孔子在齐闻之。姜齐既亡,田齐承之。田氏祖舜,故《韶》遂为舜乐,《皋陶谟》因有“箫韶九成”之语。《左传》亦云“韶箾”,列于舜次。然孟子言“齐景公作君臣相悦之乐,《征招》、《角招》是也”,则《韶》乐直是齐景公所作。以齐国之富,侈于音乐歌舞,固其所也。昭十二年《传》,楚子革谓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祈招》似亦《征招》、《角招》之类。 韶虞 李斯《谏逐客书》云:“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此可见《韶虞》在当时实为一种“快意当前,适观”之乐舞。倘使《韶》真舜乐,则离战国已二千余年,必不会如此适合一般人胃口,致使秦人自弃其“击瓮、叩缶、弹筝”的本位文化。《韶》自为春秋时发生于齐,至战国而扩大至四方之国之乐舞。其所以被称为舜乐者,度以其名为《韶虞》,就“虞”字上生发之传说欤? “韶”一作“昭”。昭虞,即《韶濩》,虞从吴,吴有华声,与濩近。 湘潭县韶山 湖南传说,舜南巡狩,至湘潭县西八十里一座山上,奏起舜自制之《韶》乐来,后人即名此山为韶山。山下一村,名韶山村,即毛泽东诞生地也。 禅让说疑出田齐 舜为田齐之始祖,疑尧、舜禅让之说出于田齐之政治宣传,谓齐康公之让于田太公犹尧之让于舜也。 瞽人为乐官 《西山经》云:“有神焉,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实惟帝江也。”杨慎《补注》云:“此岂因古昔用瞽人为乐官而傅会其说乎?或者实有此物而因以瞽人为乐师乎?”按《吕氏春秋·古乐》篇云:“瞽叟乃拌五弦之瑟,作以为十五弦之瑟,命之曰《大章》,以祭上帝。”则瞽叟亦一音乐家也。 上谷妫水 皇甫谧曰:“舜所都或言蒲坂,或言平阳,或言潘。潘,今上谷也。”《括地志》曰:“潘,今妫州城是也。”按言舜都潘,自是因彼地有妫水,与《尧典》妫汭同字故。彼地之水,何以亦名妫耶?当求其故。(黄帝都涿鹿,疑亦由此说来。) 舜死地有东、西、南三说 言舜死地者以孟子为最早。《离娄下》记其语云“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以下文“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对勘,知诸冯、负夏、鸣条皆东方地名,舜卒于东方甚明。《墨子·节葬》篇(墨在孟前,其书则出《孟》后)云“舜西教乎七戎,道死,葬南己之市”,是谓舜卒于西方也。〔眉批:舜都蒲坂,亦为西方之说。〕《淮南·修务》云“舜南征三苗,遂死苍梧”,是谓舜卒于南方也。《淮南》之说,非其所创。《离骚》云“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则楚人固谓其卒于沅湘之南。始皇至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得渡,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而葬此。”(《秦始皇本纪》)与《离骚》所言相契合。以楚人文化之高,灭秦者又为楚人,故其说独擅胜场,足以压倒东西两说。史迁作《舜本纪》,遂实书之曰:“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眉批:汉武帝望祀虞舜于九疑,为此说之实定。〕《汉书》继作,《地理志》遂云:“零陵郡营道:九疑山在南。”郑玄注《檀弓》“舜葬于苍梧之野”云:“舜征有苗而死,因留葬焉。……苍梧,周南越之地,今为郡。”自此以后,舜葬苍梧便成定说,人不复忆东之鸣条,西之南己矣。金鹗独非之,以为“尧老舜摄,舜巡狩四岳,则舜老禹摄,禹亦当巡狩,舜何必躬行也!且巡狩亦至衡岳而止,今九疑去衡岳五百余里,非巡狩所当至也。”又曰:“至谓舜征有苗,则尤不然。……有苗……即或不率,亦第使禹征之,何必亲征乎!”是汉人所传楚人所指之舜故事,直击而去之,以回复孟子所言舜“卒于鸣条”之说。鸣条所在,金氏曰:“鸣条,当即《书序》之鸣条。《序》云:‘汤与桀战于鸣条之野。’《汲郡古文》亦云:‘汤自陑征夏邑,大雷雨,战于鸣条。’则鸣条与桀都相近可知。尝考桀都在今河南府,汤自亳往伐,桀出与汤战,则鸣条在河南府之东可知。孔冲远《书疏》,‘或云:陈留平丘县有鸣条亭’。陈留为今开封府,平丘今为封丘县,正在河南府之东。……封丘县今在河北,舜之所崩当在河南也。大昊氏尝都于陈,舜晚年居于鸣条,或即大昊之旧都而居之与?孟子‘负夏’、‘鸣条’并举,其地当不甚相远。郑注《檀弓》‘负夏’以为卫地,《史记》言舜微时‘作什器于顿丘,〔眉批:《史记》作寿丘,非顿丘。〕就时于负夏’,顿丘即《诗》‘顿丘’,亦卫地。卫与陈相近,又可为鸣条在今开封之一证。……武王克商,封舜后于陈,即今陈州。《地理志》‘淮阳国陈县’《注》云:‘舜后胡公所封。’淮阳与陈留相邻。‘陈留郡陈留县’下臣瓒《注》云:‘留属陈,故称陈留。’是陈国亦在陈留,武王盖即因舜之旧居而封之……此又一证也。”(《求古录礼说》卷三)〔眉批:孟子言“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南河之南亦即开封洛阳一带地也。〕其说甚是。舜固未必为真人,而必是真的传说。其人为虞之宗神,又为陈之宗神,又为田齐之宗神,其说繁盛于东方固宜;特其繁殖于西方、南方,则其故未可详也。 洞庭与湘君 顾栋高《春秋时楚地不到湖南论》云: 楚之经营中国,先北向而后东图……其所吞灭诸国未尝越洞庭湖以南一步。盖其时湖南与闽、广均为荒远之地……计惟群蛮、百濮居之,无系于中国之利害,故楚亦有所不争也。窃尝遍考《诗》、《书》及《春秋三传》与《职方》、《尔雅》之文,无有及“洞庭”两字者。至屈原放废江滨……作为《九歌》……乃始曰:“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盖楚俗好歌舞淫祠,原为作迎享送神之曲,为《湘君》、《湘夫人》以实之,道之使归于正。……至始皇,侈心浮江至湘山,问湘君何神,博士所对盖即祖屈原之辞。而汉儒为《戴记》,有舜崩于苍梧之说,其因袭、傅会盖有自来。其实唐虞三代之世,湘山洞庭何尝入职方!况舜既禅禹,而必亲历荒远之地,舜崩,而二妃以天子之后,离其宫阙,远历万里,藁葬绝域之野,此皆必无之事,儒者可以理断者也。……乃尝反覆《左传》而知楚之疆域断断无此。何也?楚灵王淫侈,周行无所不至,尝召诸侯以田于江南之梦矣,不闻其田洞庭也,证一也。入郢之役,吴兵东北自光黄来,楚宜南走洞庭之野,反更西北涉睢以奔随国,证二也。昭王论命祀,而曰“江、汉、睢、漳,楚之望”,不闻其及洞庭、湘水之神,证三也。意其时非特不隶版图,且洞庭亦尚微渺。如屈原所云“洞庭波兮木叶下”亦是微波浅濑,可供爱玩,无今日浩渺之观。盖当时云梦方八九百里,跨江南北,故文人学士多侈言之。至云梦涸而水悉归入洞庭湖,乃始包山络泽,而洞庭山浸其内,因以山得名。古今来盈虚之数,如济水绝而为大清河,巨野涸而为南旺湖之类,川泽之改易多矣。 此说就事实言,自可无疑,但尚未穷此说之原。予意《山经·中次十二经》曰:“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渊,澧、沅之风交潇湘之渊,是在九江之间,出入必以飘风暴雨。”是为此一传说之最早记载,或虽非最早记载而尚得保存其最早面目者。帝之二女,天帝之二女也。以其为天帝之女,故在江、湘、澧、沅之间为风雨之神。《九歌》于《湘夫人》称“帝子降兮北渚”,知其仍未脱离《山经》面目。《九歌》有《湘夫人》又有《湘君》,说者因谓湘君亦女性,以二神傅合二女。然观《湘君》篇中云“君不行兮夷犹”,又云“望夫君兮未来”,则“君”即“夫君”,明是男神,即湘夫人之配偶也。古人多妻,一君而配二夫人,自是寻常事,故《湘夫人》篇云“九嶷缤兮并迎”,并者,所迎非一神也。自舜之传说南传至楚,而舜娶尧二女,尧号“帝尧”,楚人遂以舜传说合于洞庭之帝二女传说,而帝之二女乃为尧之二女。观《离骚》云:“依前圣以节中兮,喟凭心而历兹。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重华如确为舜,则舜在沅、湘之南矣。此与《海内东经》所云“湘水出舜葬东南陬,西环之,入洞庭下”者同,湘水出零陵,即今广西灌阳县,而说为舜葬之九疑山在今湖南宁远县,虽非“东南陬”,实“西环之”以“入洞庭下”,知屈原所言由于彼时两个传说之合并矣。屈原如此说,故始皇博士亦如此说矣。秦博士如此说,故汉儒之为《戴记》者亦如此说矣。此皆战国后期以下之说,迥与春秋时不类者也。春秋时,或洞庭尚未成大湖,或为群蛮、百濮之所居而楚人之足迹不能至,故不见于记载,亦未与舜发生关系也。舜之传说有出于晋人者,都于蒲坂及卒于鸣条是也;有出于齐人者,生于诸冯及《韶》乐是也。有出于楚人者,卒于九疑及二妃为湘水神是也。 韩愈《黄陵庙碑》云: 湘旁有庙曰黄陵,自前古以祠尧之二女、舜二妃者……秦博士对始皇帝云“湘君者,尧之二女、舜妃”者也。刘向、郑玄亦皆以二妃为湘君,而《离骚》《九歌》既有湘君,又有湘夫人。王逸之解以为湘君者自其水神,而谓湘夫人乃二妃也,从舜南征三苗,不及,道死沅、湘之间。《山海经》曰:“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郭璞疑二女者帝舜之后,不当降小水为其夫人,因以二女为天帝之女。以余考之,璞与王逸俱失也。尧之长女娥皇为舜正妃,故曰“君”,其二女女英自宜降曰“夫人”也。故《九歌》辞谓娥皇为“君”,谓女英“帝子”,各以其盛者推言之也。礼有小君君母(或无此二字),明其正自得称君也。 按诸说中郭璞最当,次则王逸,韩斯为下。湘水出全,潇水出道,二水至永合而为一,以入洞庭。黄陵庙在潇、湘之尾,洞庭之口。 舜之虞与周之虞 《国策地名考》“虞坂”条(卷十七)云:“《水经注》引《战国策》云:‘昔骐骥驾盐车上于虞坂,迁延负辕而不能进。’(今见《楚策·汗明见春申君》章,但其文小异。)恩泽案《郡国志》:‘河东大阳县有颠坂。’《注》引《博物记》曰:‘在县盐池东,吴城之北,今之吴坂。’杜预曰:‘在县东北。’”戴延之曰:“自上及下,七山相重。”《水经注》:“颠在傅岩东北十余里,东西绝涧,中则筑以成道,指南北之路,谓之桥。桥之东北有虞原,原上道东有虞城。其城北对长坂二十许里,谓之虞坂,引《国策》(云云)。”《寰宇记》:“虞坂一名吴坂,在虞城北十三里,即晋假道伐虢处。”洪亮吉曰:“吴山在解州安邑县东南三十二里,跨夏县、平陆县界,一名虞山,又名吴坂。”〔眉批:《中山经》:“又东百二十里曰吴林之山,其中多葌草。”郝懿行《笺疏》云:“《地理志》云:‘河东郡大阳:吴山在西,上有吴城,《史记正义》引《括地志》云“雷首山亦名吴山”,即此也。已上诸山,西起雷首,东至吴坂,随地异名,大体相属也。吴山在今山西省平陆县。’”〕按读此可提出一问题,即舜之虞与周封之虞孰早是也。观《郡国志》,河东郡“蒲坂,有雷首山”,《注》云:“县南二十里有历山,舜所耕处。”“大阳,有吴山,上有虞城”,《注》云:“《帝王世纪》曰:‘舜嫔于虞,虞城是也,亦谓吴城。’”〔眉批:洪亮吉云:“平陆县东北六十里有虞城,一名吴城,即故虞国也。”《括地志》:“故虞城在河北县虞山之上。”(《国策地名考》卷十七引)〕《帝王世纪》又云:“妫水在河东虞县历山西。”(《史记·五帝纪》索隐)《水经》瓠子河《注》引郑玄云:“历山在河东,今有舜井。”《水经》河水《注》四云:“河水又南径陶城西。舜陶河滨,皇甫士安以为定陶,不在此也。然陶城在蒲坂城北,城即舜所都也,南去历山不远。或耕或陶,所在则可,何必定陶方得为陶也!舜之陶也,斯或一焉。孟津有‘陶河’之称,盖从此始之。”又云:“又南过蒲坂县西。……皇甫谧曰:‘舜所都也。或言蒲坂,或言平阳及潘者也。’今城中有舜庙……郡南有历山,谓之历观,舜所耨处也,有舜井。妫、汭二水出焉,南曰妫水,北曰汭水,西径历山下,上有舜庙……《尚书》所谓‘厘降二女于妫汭’也。”综合诸说,知汉、魏之际已在平陆、永济诸县间将舜迹作一整理。历山在今永济县东南六十里,为舜耕处,有舜井。陶城在永济县北,为舜陶处,陶河之名且延及孟津。尧女所降之妫、汭在永济县南,二水径历山下。吴山、虞山、吴阪、虞阪,为一地之异名,即雷首山,在今永济、虞乡、解、安邑诸县南,平陆县北,为舜所居,有虞城。蒲坂,在今永济县北三十里,平阳,在今临汾县南,为舜所都。(尚有一潘,汉县,故城在今涿鹿县西南七十里,因涿鹿西南有妫水,故亦说为舜都。)舜之自耕稼陶渔以至配帝女,为天子,皆不出今山西西南一隅,以常情测之,必先有舜之虞,后有周封之虞,可决也。然周发迹岐山,其西即吴山,昔谓之吴岳,亦曰岍山,今谓之陇山,亦曰陇坂。《石鼓》第十云:“吴人亟。”“吴”者“虞”之本文,“虞”者“吴”之繁文,吴人即虞人也。《史记·吴世家》云:“太伯之奔荆蛮,自号勾吴。”其所以号吴者,即以其旧宅于吴岳,挟其名而南迁也。又云:“周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后,得周章。周章已君吴,因而封之。乃封周章弟虞仲于周之北故夏虚,〔眉批:谓之“周北”者,盖史迁以东都言之。〕是为虞仲,列为诸侯。”其封之为虞又即以太伯之旧号冠之也。《左传》曰:“太伯、虞仲,太王之昭也。”仲雍君吴而称之曰虞仲者,虞即吴也。夏虚,《集解》引徐广曰:“在河东太阳县。”《索隐》亦曰:“夏都安邑,虞仲都太阳之虞城,在安邑南,故曰夏虚。”太阳县故城在今平陆县东北十五里,即舜所居之虞城也。是则武王之封虞仲于虞,由太伯之号吴;而太伯之号吴,由其宿居于吴岳:虞之得名与舜之虞无与。与舜之虞无与,而周之虞与舜之虞乃印合若是,则先有周之虞,后人忘其所以然,以舜之亦号虞也,遽以舜之全部史迹移去,而周之虞遂为舜所夺矣。此所谓喧宾而夺主也。然则舜之虞在何地?曰:舜之有无其人不可知矣,若周以前之虞国,奉舜以为祖者,《左传》之虞思是也,其故城在今河南虞城县西南三里。陈亦称舜裔,其国在今淮阳县。是舜传说之根据,乃在济南淮北,非河、汾间。此孟子所以称舜为“东夷之人”,而《左传》载吕相书所以谓“征东之诸侯,虞、夏、商、周之胤”欤? 高士奇曰:“古虞思国,旧说在梁国虞县(今虞城县),然亦有云在河东者。《诗》:‘虞、芮质厥成。’《寰宇记》:‘平陆县西六十里有虞、芮所让之闲原(东西七里,南北十三里),与芮城接壤。虞仲得封夏墟,盖在古虞既亡之后也。”(《国策地名考》卷十八引)此说甚可注意。使其信也,则周以前平陆县固为虞国地矣。 苏鹗论尧城舜宫 唐苏鹗《演义》已觅得。其一条云:“尧禅位于舜,舜复禅位于禹,经、史称其圣德。《汲冢竹书》乃云:‘尧禅位后为舜王之。’而相州汤阴县遂有尧城,‘舜禅位后为禹王之’,任昉云:‘朝歌有狱基,为禹置虞舜之宫。’刘子玄引《竹书》以为摭实,非也。……盖尧之耄,舜功之高;舜之耄,禹功之高。耄者必怠于政事……既退之后,无视事,无听政,必处数十亩之宫,数雉之城,以兵卫护之,将奉其旧君也。而后人睹其余址,不以为圣人避燥湿,居退休之所,遂谓之尧城、舜宫。若舜为禹王,又安得南巡乎!《述异记》云:‘会稽山有虞舜巡狩台,下有望陵祠。帝舜南巡,葬于九疑山,民思之立祠。’又云:‘湘水去岸三十里,有相思宫、望帝台。昔舜南巡狩而没,葬于苍梧之野,尧二女娥皇、女英追之不及,相与恸哭,泪下沾竹,悉成斑文。’又‘禹迁舜于苍梧’,皆非稽古之谈。若有迁徙之事,必有鸩毒之患,则安得终于寿考!”此辨北方之尧城、舜宫为两帝退休之所,南方之会稽、苍梧皆非稽古之谈,意亦良是。其所以引《竹书》“尧禅位后为舜王之”、“舜禅位后为禹王之”及文中“若舜为禹王,又安得南巡”,辞皆不顺,不知有误讹否。诸家辑《纪年》者亦未及此文。汤阴有尧城,前记失举。 尧、舜、禹都之异说 《今本纪年》云:“帝舜有虞氏,元年,己未,帝即位,居冀。”《义证》卷六云:“居冀者,战国时,尧、舜及禹之都传闻异词,经无明训,故州之。徐坚《初学记》曰‘唐、虞以前都名不著’,亦即此意。如《汉志》云‘尧都平阳’矣,而《史记·货殖传》云‘唐人居河东’,《毛诗谱》谓尧居晋阳,《十三州记》及《通典》谓尧都在蒲。《世本》云‘舜居妫汭’(《水经·汉水》注)矣,而《帝王世纪》谓‘舜都或言蒲阪,或言平阳,或言藩’(《史记集解》),《太康地记》又云‘舜都安邑’(《初学记》八),《纪》云‘禹都阳城’矣,而《世纪》谓‘禹都平阳,或在安邑,或在晋阳’(《御览》一百五十五)。其说不一,而要皆冀州地也。”按雷氏结论非也。潘在上谷,为幽州地。妫汭在汉中,为梁州地。阳城在颍川,为豫州地。其在冀州者,平阳有尧、舜、禹三说。晋阳有尧、禹二说,蒲有尧、舜二说,安邑有舜、禹二说;河东则为平阳、蒲、安邑之大名。晋阳则出于平阳说之传播者耳。 舜为诸侯之子;其先世皆为王朝乐正 雷学淇《纪年义证》云:“虞舜者:虞,国名,幕之封;舜即虞幕之胄,瞽叟之子,名舜也。自幕至叟皆有国土,入仕帝朝,至舜乃受尧禅为天子也。《左传》曰:‘自幕至于瞽瞍无违命,舜重之以明德。’杜《注》云:‘幕,舜之先。从幕至瞽瞍无违天命废绝者。’(昭八)《郑语》曰:‘成天下之大功者,其子孙未尝不章,虞、夏、商、周是也。虞幕,能听协风以成乐物生者也。’下以夏禹、商契、周弃配言之。又曰:‘其后皆为王、公、侯、伯。’盖幕、禹、契、稷皆始封之君,幕后之王天下者即舜。虞地在今蒲州虞乡之东,与解之安邑相近,非大阳之虞也。(孔《传》以‘虞’为氏,《潜夫论》以‘虞’为姓,韦昭以幕为虞思,《帝王世纪》谓尧始封舜于虞,虞在河东大阳山西,皆非是。大阳乃虞仲之孙周章国,非舜以前之虞。)知舜出于幕,幕至叟仕帝朝者,《鲁语》曰:‘幕,能率颛顼者也,故有虞氏报焉。’刘耽《吕梁碑》曰:‘幕生穷蝉,穷蝉生敬康,敬康生乔牛,乔牛生瞽瞍,瞽瞍生舜。’碑文较《世本》、《帝系》缺句芒,而《世本》等书缺虞幕,盖均有脱误也。”〔眉批:《帝系》以句芒插入敬康、牛间。〕此论甚是。由《国语》、《左传》之文观之,舜本为诸侯之子,至于战国,士庶人起代贵族,舜遂降低阶级以符合时代之要求,而《史记》遂谓“自穷蝉至舜皆微为庶人”矣。《左》、《国》、《吕梁碑》有幕无句芒(虽有句芒,未列入虞之系统),《世本》、《帝系》、《史记》有句芒而无幕,予意,幕即句芒,“幕”与“芒”同为明纽,“句”则其发声也。《义证》又曰:“《国语》曰:‘瞽告有协风至。’又曰:‘古之神瞽考中声而量之以制。’韦《注》云:‘瞽,乐太师。’‘神瞽,古乐正。’《郑语》谓‘虞幕能听协风以成乐物生’,是虞幕初为瞽官矣。瞽叟之称‘瞽’亦犹是。《书》曰‘瞽子’,即谓是瞽官之子也。《吕氏春秋·古乐》曰:‘尧命瞽叟拌五弦之瑟,作以为十五弦之瑟,命之曰《大章》,以祭上帝。’此即叟为乐师之证。盖自幕至叟,世为乐正,嗣守虞封,而句芒更为春官职兼木正也。观《书》曰‘虞舜’,又曰‘嫔于虞’,为国土现存者可知。观《国语》及《吕览》等说,其世为乐官可知。……孔颖达《尚书》、《左传》正义因《尧典》‘有鳏在下’及《书序》‘虞舜侧微’等文,谓‘瞽叟以前常有国土,至瞽叟始失国’,此亦非是。夫叟以前常有国土,信矣;谓叟始失国,于经、传无明征。盖叟亦贤者流,能世其官,佐尧制乐,故《传》曰‘无违命’,《书》曰‘不格奸’,又曰‘瞽叟底豫’、‘瞽叟允若’。若亡国绝世,何以云‘不格奸’、‘无违命’乎!‘在下’、‘侧微’止是无位之称。诸侯之嗣名未达于天子,且违制未娶,故曰‘在下’,曰‘侧微’,犹高宗之‘旧劳于外’,祖甲之‘旧为小人’已,岂得为瞽叟失国之证。”(卷五)此论亦切。舜之先世皆为乐官,予旧有此拟议,不期雷氏已先我发挥之。瞽叟不幸为舜父,本以乐官称瞽,竟被人说为有目不能分别好恶,岂非冤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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