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颉刚读书笔记选(六)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一) 加入时间:2013/7/4 9:55:00 admin 点击:2088 |
望祀虞舜与“陟方乃死” 汉武既“望祀虞舜于九疑”,故“陟方乃死”句应解作涉远方而死。 《尧典》、《史记》说舜年岁之不同 舜之年岁,《尧典》与《史记》不同。今析其异: (甲)《尧典》:“舜生三十征庸。”谓四岳荐彼及尧之娶以二女在三十岁。(此与男子三十而娶合。)“三十在位”,谓“二十有八载帝乃殂落”及“三载四海遏密八音”。〔眉批:三年之丧本只两年余。——三年之丧二十五月(《春秋繁露·玉杯》)。〕“五十载陟方乃死”,谓其正帝位后凡五十年而死。如此:30+30+50=110。 (乙)《史记》:“尧立七十年得舜,二十年而老,令舜摄行天子之政,荐之于天,尧辟位,凡二十八年而崩。”是谓尧于七十年得舜,于九十年老,于九十八年崩,又加以遏密之年,是尧之纪元凡百年。“舜年二十,以孝闻,年三十,尧举之。年五十,摄行天子事。年五十八,尧崩。年六十一,代尧践帝位,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是谓舜二十有名,三十被举,五十摄帝,六十一即位,百岁崩,是舜之摄凡三十年,其帝凡四十年,其寿凡百年。 以之相较,则《史记》短于《尧典》凡十年。然《史记》既载《尧典》之“女谋事至而言可绩,三年矣,汝登帝位”,又谓“得舜二十年而老”,相差十七年,何耶? 窃意孟子言“舜五十年而慕”,此五十之数当由于其即位来,谓其登为帝而慕父母也。〔眉批:如照今《尧典》所记,则“五十”数无着落。〕以《孟子》登为帝之年,加以《尧典》陟方之年,适满百岁。此整齐数,古人之所喜用也。故其变迁步骤当有以下三式: (1)百岁说——孟子时的《尧典》。(假设)舜以二十被举,摄帝二十八载,加以遏密之三载,当以年五十一嗣位,又五十年而崩。 (2)百十岁说——汉武时的《尧典》。三十被举,六十一为帝,又五十载而崩。 (3)百岁说——司马迁书。取传说中之百岁说,又取被举及为帝之岁数于《尧典》,遂不得不减短践位之五十为四十以符合之。 故《史记》与《尧典》有两个冲突:(1)《尧典》谓登庸三年后摄帝而《史记》谓登庸二十年摄帝;(2)《尧典》谓五十载陟方乃死而《史记》谓四十载陟方乃死。(言践帝位三十九年,即纪元四十年也。) 《尧典》之来源 《尧典》的来源: (1)传说(如舜之家庭、尧禅舜等) (2)儒家的主义(如尧克明峻德、崩后四海遏密八音三年等) (3)汉代的政治(巡狩、封禅、正历……) (4)五行之学说 “舜见瞽叟就然,此时天下圾乎” 《非儒》云: 孔某与其门弟子间坐,曰:“夫舜见瞽叟就然,此时天下圾乎!……” 毕《注》云: 旧作“然就”,孙以意改。《孟子》云:“舜见瞽叟,其容有蹙。”《韩非子·忠孝》云:“记曰:‘舜见瞽叟,其容造焉。孔子曰:“当是时也,危哉天下岌岌。”’”《荀子》亦同作造,案“就”、“蹙”、“造”三者皆相近。 “圾”,旧作“坡”,以意改。《孟子》、《韩非子》作“岌岌”。 读此,可见孔子这一说的普遍,正与孟子劝齐伐燕同。但此说,孟子辨之。 “虞舜”与“晋重” 《左传》定四年,祝佗引晋文公为践土之盟之载书: 王若曰:“晋重、鲁申、卫武、蔡甲午、郑捷、齐潘、宋王臣、莒期。……” 此与《尧典》所用之“虞舜”字正合。 唐、虞、夏书之作者 蔡沈《书集传》云: 《尧典》虽纪唐尧之事,然本虞史所作,故曰“《虞书》”。其《舜典》以下,夏史所作,当曰“《夏书》”。《春秋传》亦多引为“《夏书》”。此〔眉批:“此”,指伪孔本〕云《虞书》,或以为孔子所定也。 元邹季友《书传音释》曰: 按书自《禹贡》以后,每篇各记一事;独《典》、《谟》所载不伦。而五篇体制相似,皆以“曰若稽古”发端,盖出于一人之手。恐难分《尧典》独为虞史所作。《尧典》篇末言举舜事,伏生本又以《舜典》合为一篇,宜后人称《虞书》也。唐、虞、夏虽曰异代,实相去不远。而《典》、《谟》载尧、舜、禹事皆曰“稽古”,其为夏启以后史臣所作明矣。然亦必唐、虞之时自有记载,夏史但修纂成篇耳。 邹氏说殊弘通。所谓“出于一人之手”者,实即出于儒家一家之言耳。 《尧典》与《左传》中之“顽、嚚” 僖二十四《左传》:“心不则德义之经为顽,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此为《尧典》“父顽母嚚”所取材。又:“与顽用嚚,奸之大者也。”此即《尧典》“烝烝,不格奸”之由来。 《尧典》考绩年数之矛盾 《尧典》既云“五载一巡狩……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以五载为考绩之期矣,而又云“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改以三载及九载为考绩之期,得无矛盾乎? 象耕、鸟耘 又《吴都赋》云:“象耕、鸟耘。”注引《越绝书》云:“舜葬苍梧,象为之耕;禹葬会稽,鸟为之耘。”此语不见今本。 五代与七代 《礼记·祭法》曰: 大凡生于天地之间者皆曰“命”,其万物死皆曰“折”,人死曰“鬼”:此五代之所不变也。七代之所更立者,禘、郊、宗、祖,其余不变也。 郑玄注云: 五代,谓黄帝、尧、舜、禹、汤,周之礼乐所存法也。七代,通数颛顼及喾也。此比较墨子以“尧、舜、禹、汤、文、武”为“三代”者伸长了多少?足见其为汉人之书矣。 姚与嬴疑一姓 《赵世家》,赵简子疾,五日不知人。及寤,述梦至帝所,帝曰: 今余思虞舜之勋,适余将以其胄女孟姚配而七世之孙。〔眉批:此故事当为惠文王所作,以为得国之凭借者。〕 其后记赵武灵王十六年: 王梦见处女,鼓琴而歌诗曰:“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命乎,命乎,曾无我嬴。”异日王饮酒乐,数言所梦,想见其状。吴广闻之,因夫人而内其女娃嬴,孟姚也。孟姚甚有宠于王,是为惠后。 孟姚之父以吴为氏,即虞字,虞固姓姚。然孟姚之名为娃嬴,兼有“姚”、“嬴”两姓,何也?姚姓自虞以外更无所见,亦何也?陈为舜后而姓妫,又何也?意者“姚”、“嬴”二字皆为喻纽,即一姓之分化乎?下又云:“惠文王,惠后吴娃子也。”则又称吴娃。 肥义言“舜舞有苗” 肥义答武灵王胡服之问,曰: 昔者舜舞有苗,禹袒裸国,非以养欲而乐志也,务以论德而约功也。 以此知舜舞有苗之传说在战国时已盛行。 虞包尧、舜 《国语·周语下》记王子晋之言曰: 其在有虞,有崇伯鲧播其淫心,称遂共工之过,尧用殛之于羽山。 此以尧之事而属之有虞,足证“唐”号为后起。盖最初以尧、舜皆属夏,如《墨子》所举;其后以尧、舜皆属虞,如此处;最后以尧为唐,以舜为虞,如《尚书大传》。《尧典》在《虞书》,即此故。 唐、虞非相承之时代 晋初名唐,《诗》有《唐风》,则唐为确有。金文中屡言“王格吴”,《传》有虞仲,《经》有虞公,则虞亦为确有。但变地域为时代且加于夏上则甚迟事也。 卫聚贤论尧、舜故事 卫君《尧舜故事的探源》云:《山海经·海外南经》:“狄山,帝尧葬于阳,帝喾葬于阴。”《海内北经》:“帝尧台,帝喾台,帝丹朱台,帝舜台,各二方。”《大荒南经》:“帝尧、帝喾、帝舜葬于岳山。”此列帝喾于帝尧后,帝舜前。按其他各书没有于尧、舜之间插入帝喾的,当是原文为“帝尧、帝喾(帝舜)”,于帝喾下注一帝舜,是说帝喾即帝舜;后人将注列为正文,遂分二人耳。 《大荒南经》:“大荒之中,有不庭之山,荥水穷焉,有人三身。帝俊妻娥皇,生此三身之国,姚姓,黍食,使四鸟。有渊四方,四隅皆达,北属黑水,南属大荒,北旁名曰少和之渊,南旁名曰从渊,舜之所浴也。”此有三事足以证明舜即为俊。上文为“帝俊”下文为“舜”,一也。姚姓,二也。《尸子》云:“尧试舜,妻之以媓,媵之以娥”(《类聚》十一引),三也。按帝喾、帝俊、帝舜均妻娥媓,是三人为一人之证也。(郭沫若《甲骨文研究》“释祖妣”篇亦有是说。) 郭沫若以《天问》列舜故事不在夏前而夏桀后,殷先公先王之前或其间,以舜为喾即殷民族祖。按《天问》“何变化以作诈而后嗣逢长”,即《大荒东经》“河念有易,有易潜出,为国于兽方食之,名曰摇民”事。盖绵臣杀王亥,上甲微亦杀绵臣,此“变化作诈”也;后有易得河伯力潜出,依兽方为摇民国,此“后嗣逢长”也。 舜为殷民族,唐为夏民族。《左传》昭元年,“迁实沉于大夏,主参,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及成王灭唐而封太叔焉”,一也。《左传》定四年“分唐叔……而封于夏墟,启以夏政”,二也。《左传》哀六年“《夏书》曰:‘惟彼陶唐,有此冀方’”,三也。 冀方何地也?《左传》僖二年,晋假道于虞以伐虢,云:“冀为不道,入自颠,伐冥三门。冀之既病,则亦惟君故。”此由今山西运城至茅津之大道,由王峪口至张店原一段路程。是冀国在中条山北。按春秋初年山西河东之地,晋有夏县、闻喜、曲沃、新绛,在中条山北之东;魏有永济、虞乡、临晋、荣河(《魏风》有汾),在中条山北之西。在魏东之猗氏、解县为“郇瑕氏之地”(《左传》成六年),再北河津为耿国。所余万泉、稷山、安邑三县,无国可占,当为冀国。 《左传》僖三十三年有“冀缺”。《水经注》:“汾水又径冀亭南,昔四季使过冀野,见郤缺耨。……京相璠曰:‘今河东皮氏县有冀亭,古之冀国所都也。’杜预《释地》曰‘平阳皮氏县东北有冀亭’,即此亭也。”董祐诚注:元王思诚《图记》:“冀亭在河津县北十五里。”案冀亭在华水及稷山东,不得在河津北。《续汉志》:“皮氏有冀亭。”杜预曰:“在县东北。”诸家俱以稷山为汉闻喜地,故皮氏专属河津。《续汉志》,闻喜有董池陂、稷山亭、涑水、洮水,皆不及汾北,则今稷山当为皮氏东境,冀亭即在界中。董氏已证明冀亭在今稷山县境。但稷山与平陆(虞国)不接连,当是稷山、万泉、安邑三县为春秋时冀国地,得与虞为邻,故云:“入自颠,伐冥三门。”冀国东隔稷王山,与晋为邻,为晋献公所灭,故云“冀之既病则亦惟君故”。 以万泉、稷山、安邑三县地势观察,万泉居中而且高,当为冀都。现在万泉县附近石器时代遗址,北自北解村,南至袁家庄,东西宽约五里,南北长约二十里。而荆淮村的沟楞北有在石器以后的遗址。今年我在万泉县荆村瓦渣斜发掘石器时代遗址,其红底黑花的陶器花纹左列三种为最多: 第一式像女阴,为崇拜女子生殖器之表征。第二式像蝉头向下,第三式像鱼尾向上,是以蝉与鱼为其图腾。 叶玉森《揅契枝谭》甲卷《释历法》云:“‘夏’之殊态,如、、、、、并像蝉之绥首翼足形。蝉为夏虫,闻其声即知为夏,故先哲假蝉形以表之。”蝉为历法的夏,而民族的夏与为同字,是夏民族即以蝉为图腾。鲧从鱼,是以鱼为图腾。 孔子究否接尧、舜之统 孟子谓孔子接尧、舜之道统,然《公孙丑》篇上彼所作评及引宰我等对孔子所作之评论则异是。 (公孙丑曰):“伯夷、伊尹于孔子若是班乎!”(孟子)曰:“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 曰:“敢问其所以异。”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污不至阿其所好。” 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 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 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与走兽,凤皇之于飞鸟,泰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 他们都说“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且说他“贤于尧、舜”,这何尝把尧、舜放在眼里?要是孔子承受尧、舜的道,则这道非他自己的道,他哪能贤过尧、舜,哪能为生民未有?可见孟子说这番话时,尚未有道统的奇想。〔眉批:然此与《尽心下》所言却相反,那是承认孔子接受尧、舜之道统的。〕 “舜有臣五人”与九官说 《皋陶谟》中直接对舜陈谟者,皋陶、禹、夔三人也;由禹语中间接述及者,益、稷二人也。 《论语》中言“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得无即禹、稷、皋陶、夔、益五人乎?若然,则九官中契、垂、伯夷、龙四人与舜发生关系或系后起者矣。 五代与四代 《小戴礼·祭法》有“五代”之文。郑玄《注》:“五代,谓黄帝、尧、舜、禹、汤。”此与《大戴·虞载德》“四代”之文正相映。 舜、禹为庶人 《风俗通》:“舜、禹本以白衣,砥行显名,升为天子。”此以禹为庶人,当补入《禅让考》中。 城固之妫墟 又(卷二十二,页十): 唐、虞妫墟,在城固县西北二十里。《续汉书·郡国志》:“城固县,妫墟在西北。”《水经注》:“汉水又东径妫墟,或作姚墟。”《一统志》:“其地有二井,一苦一甘,名曰‘双井’,相传虞舜所居。” 此陕西之虞舜古迹也。 望祀虞舜九疑 秦始皇三十七年,行至云梦,望祀虞舜于九疑山。汉武帝元封五年,至于盛唐,望祀虞舜于九疑。此可见二事:一,虞舜与九疑关系之密切;二,九疑为南方大山,以交通不便,帝王所不能往,只得在南方遥祭。(盛唐在南郡。) 浙东之舜传说及其古迹 卅六,十,一,《申报》云:“百官渡口,便是曹娥江的曹娥镇所在。曹娥江原名舜江……舜当时治水,把此江江流疏入杭州湾海中,因以之纪念。……渡江即为百官镇,镇上有大舜庙,屋宇多用石柱支撑,想见建筑年代的久远。”按浙东是一舜传说之区域,故有上虞,有余姚,并有此舜江。“禹穴”云云,与此正同。大抵中原传说传至越境,便有此种种,与中原传说传至蜀中而有禹生汶川之说者同。亦犹印度宗教传至中国,而中国乃有观音、地藏之出生地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