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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古代部族三集团考(四)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一)  加入时间:2013/7/4 9:27:00  admin  点击:2365

四、帝俊与帝鸿

 

从以上所说,大家大致可以明白我们从前流传很久的圣君贤相的系统,是从三集团里面搜集材料,以后杂凑起来,综合起来所得到的结果,并不是原来就如此的。可是在古代的帝里面,还有两个很有名的,却并没有进入这个系统,遂引起后代念书的人的多种猜测。一个是帝俊,一个是帝鸿。我们对他们不得不加以探讨。

帝俊这个人物,在《山海经》里面,可以说是第一烜赫的了。里面载他的事,多至十六(在《经》里面只有帝颛顼多至十七事,可是他与九嫔葬处一事三见,那只剩下十五事。此外黄帝十事,炎帝四事,帝喾三事,帝尧二事,帝舜九见八事,帝丹朱二事,帝江一事,帝鸿一事。其余的人没有帝称)。他的事迹全在《大荒经》及《海内经》里面记载着,现在全抄如后:

有中容之国。帝俊生中容。中容人食兽、木实。使四鸟:豹、虎(当系虎豹误倒)、熊、罴。(《大荒东经》)

有司幽之国。帝俊生晏龙;晏龙生司幽;司幽生思士,不妻,思女,不夫。食黍、食兽,是使四鸟。(同上)

有白民之国。帝俊生帝鸿;帝鸿生白民。白民,销姓。黍食。使四鸟:虎、豹、熊、罴。(同上)

有黑齿之国。帝俊生黑齿,姜姓。黍食。使四鸟。(同上)

有神人面、犬耳、兽身。珥两青蛇,名曰奢比尸。有五采之鸟,相乡弃沙,惟帝俊下友。帝下两坛采鸟是司。(同上)

有人三身。帝俊妻娥皇,生此三身之国,姚姓。黍食。使四鸟。(《大荒南经》)

有人食兽,曰季釐。帝俊生季釐,故曰季釐之国。有缗渊。少昊生倍伐,倍伐降处缗渊。有水四方,名曰俊坛。(同上)

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日浴(“日浴”,疑系“浴日”误倒。旭生)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同上)

有西周之国,姬姓。食谷。有人方耕,名曰叔均。帝俊生后稷,稷降以百谷。稷之弟曰台玺,生叔均。叔均是代其父及稷播百谷,始作耕。(《大荒西经》)

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同上)

丘方员三百里。丘南帝俊竹林在焉。大可为舟。(《大荒北经》)

帝俊生禺号,禺号生淫梁,淫粱生番禺,是始为舟。番禺生奚仲,奚仲生吉光。吉光是始以木为车。(《海内经》)

少昊生般,般是始作弓矢。帝俊赐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国,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同上)

帝俊生晏龙,晏龙是为琴瑟。(同上)

帝俊有子八人,是始为歌舞。(同上)

帝俊生三身,三身生义均。义均是始为巧倕,是始为下民百巧。(同上)[99]

《大荒东经》里面又有一条说:“东荒之中有山,名曰壑明俊疾,日月所出,有中容之国。”这一条虽说没有帝俊字样,可是十日,月十有二为帝俊的儿子和女儿,这里说“日月所出”,意义正合。又“有中容之国,帝俊生中容”,这里也说“有中容之国”,关系很明。然则这个俊字也应当与帝俊有关系。此外《大荒经》里面还有几个俊字,但是关系不明,暂时不谈。

在以上所述的故事里面,第一须要注意的,就是他东西南北,无所不至。原来《山海经》所记录的,骤然看起,很像杂乱无章,并且里面真有不少处的错简,可是仔细看来,却仍然有它的秩然不乱的地方。比方说:黄帝与炎帝的传说只能在西方和北方;东方就少(因为它只用四方,东北隅的可以写在北方下面,也未尝不可写在东方下面);南方简直没有。共工的传说散布在北方;后稷的传说在西方;如此等类,一点不乱。东西南北无所不到的,除了帝俊,只有一个颛顼。这已经可以注意了。第二可以注意的,是古代重要的大发明,差不多全出于他的子孙。自农业(播百谷、作耕),工业(始作下民百巧),交通工具(为车),文艺(始为琴瑟、始为歌舞),没有不是由他的子孙发明的!弓矢虽然不是他子孙的发明,可是羿必须受他的彤弓素矰,才能“去恤下地之百艰”,这就是说:除人民的百害!这样说,除了他同他子孙的工作,还能有人类,还能有文化么?从这一点来看,这不惟不是炎帝、帝尧、帝喾、帝舜、帝丹朱、帝鸿、太昊、少昊、祝融所能企及,就是在此经中次烜赫的帝颛顼、黄帝,也要瞠乎其后,差的很远了。第三可以注意的是,除了上述重要发明和许多氏族由他分出外,还有三条:一是他的妻“羲和生十日”,那太阳却是他的儿子[100]。二是他的另一个妻“常羲生月十有二”,那月亮又是他的女儿。这两点在《山海经》的传说中,只有“噎鸣生岁十有二”一事略可同它相比。究之,积日月而成岁,生岁或尚不及生日月的神异。三是“有人面、犬耳、兽身,珥两青蛇,名曰奢比尸。有五采之鸟……”为他的“下友”。他的下友是指五采鸟说的,或是指奢比尸的,文义不够明确。但无论如何,总是颇神奇的。大家试着闭目一想:他老先生带着他的十个太阳儿子,十二个月亮女儿,也许还有“人面、犬耳、兽身,珥两青蛇”的神人或“五采之鸟”跟随着他!我国最初所称的帝本来是些半人半神的人物(古字无神,神本字为申,即电,电也就是它的本义)。殷以前凡王全可以称帝,就是因为当时习惯把国王当作神人看。等到殷周改代的时候,大家对于神的观念有很大的变化,于是周武王的后世才“贬帝号,号为王”(《殷本纪》末)。可是“神”气十足,恐怕要数帝俊占第一位吧。像他这样烜赫的人物却不见于古来所传的圣帝明王的大系统里面,不能不引起后来人的惊疑。于是在古书里面找相类的事迹以相比附,郭璞说他是帝舜(上引首条注),郝懿行疑惑他是帝喾、帝舜、少典、黄帝。由于郝氏的疑惑不定就可以证明问题的复杂性,其中帝喾说为最占势力。近世王国维又博考文献,证以考古工作的出土材料,举出五个证据,判定帝俊的必为帝喾。五个证据:一为反驳郭璞主张帝舜的说法,说“《大荒经》自有帝舜,不应前后互异”,所以帝俊不能是帝舜。二为“夋者帝喾之名。《史记·五帝本纪》索隐引皇甫谧曰‘帝喾名夋’;《初学记》九引《帝王世纪》曰:‘帝喾生而神异,自言其名曰夋’”。王氏说这个夋就是《大荒经》及《海内经》中的帝俊。三为“帝俊之子中容、季釐,即《左氏传》之仲熊、季狸,所谓高辛氏之才子也。‘有子八人’又《左氏传》所谓‘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也”,四为“《诗·大雅·生民》疏引《大戴礼·帝系篇》曰‘帝喾下妃诹訾之女曰常仪,生挚’,《家语》、《世本》,其文亦然”。王氏因此说常仪即帝俊妃常羲。又说:“曰羲和,曰娥皇,皆常羲一语之变。”五最重要,为卜辞中有“癸巳贞于高祖”。这个字又写作,卜辞中有不少关于祭这位高祖的文字。王氏说:“这二字象人首手足之形,疑即夋字。《说文解字》攵部夋……‘从攵,允声’。考古文允字作,或作,本象人形。字复于人形下加攵,盖即夋字。”而夋为帝喾之名。王氏初考卜辞中所见先王、先公的时候,态度还很慎重。他说:“虽未能遽定,然容有可证明之日。”及至他以后看见有高祖的称号,就确信这个字“即夋之确证,亦为夋即帝喾之确证”。我们觉得王氏的说法虽说比较有根据,但是他主要的错误是误信综合材料《大戴礼记·帝系篇》契为喾子,及《礼记·祭法篇》“殷人禘喾”的说法,不晓得《祭法》是按着《帝系篇》改写的,并不足为证据。“商人禘舜”,《国语·鲁语》上写的清楚,并无错误。可是自从韦昭注《国语》,就自破藩篱,说舜为喾的误写。此后大家对于《国语》商人禘舜的说法几乎完全忘掉。常常明说是引《国语》,引的却是祷喾的说法!真义晦暗达一两千年之久!这一点我此后还要说及,现在暂止于此。王氏采用史料也毫无辨别:像《帝王世纪》一类仅足供参考的史料居然毫无解说和辩驳地替代了有头等价值的《国语》等书内的史料,这样的办法是很难得到正确的结论的。他说“《大荒经》自有帝舜,不应前后互异”,果然不错,可是《大荒南经》中明明载着“帝尧、帝喾、帝舜葬于岳山”,也是前后互异,他却没有注意到,或不愿意注意到了。他引高辛氏才子人名的偶合以证明他所主张帝喾的说法,我们觉得古人所传太昊伏羲、炎帝神农、黄帝轩辕或有熊、少昊金天、颛顼高阳、帝喾高辛、帝尧陶唐、帝舜有虞十七名中每二名(或三名)的联系,全是作综合工作的人工作的结果,它们为是为非,我们须要批判以后才能接受。据我们现在的研究来判断,我们大致可以说,除颛顼之为高阳氏,帝尧之为陶唐氏,帝舜之为有虞氏,无大问题外,其余在古书中全未考出证据,均属可疑。所以我们认为高辛氏才子,仲熊、季狸的名字虽与帝俊所生中容、季釐名字偶合,但不足证明帝俊之为帝喾。王氏所说羲和、娥皇一语之变,固属不误。但他说此二名全自常羲转来,就很牵强。羲和为十日母,常羲为十二月母,均见于《大荒经》中,明非一人。并且娥皇为帝舜妻,又与帝喾说相抵消。至于他所最注重的高祖的卜辞,此字本难认识,到现在,有人认为颛顼的“顼”,有人认为契,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我们觉得解为契,从字形看最近情理,但也仅可备一说,无法作任何的断定。要之,须要注意古人作综合工作的时候,也是旁考博证,搜求各方面的材料,求得到相同的点而后指明它们的同一,并非向壁虚造。但是他们的前提是中国从来统一,这却是极大的错误。因为他们用这样的前提,所以他们所能想到的情形比实在经过的情形简单得多。如果中国从来统一,五帝是那样简单地相承,他们那样比附的方法也还不致大错。无奈我国古代同他国的古代也大致相同:氏族林立,此衰彼兴,不知道有多少。没有确实的证据,专用比附的方法,一定要闹得错误百出。如果真正注意到古代社会的错综变化,就不难看出帝俊、帝喾、高辛、帝舜四个名词很可以代表四个不同的人或氏族。我们如果没有其他较好的方法,还是相信较古的材料,比较难错误一点。我现在不知道在皇甫谧的脑子里面,帝俊和帝喾是否是一个人,我总可以确凿地说:在写《大荒经》和《海内经》的人的脑子里面,帝俊、帝喾、帝舜的确是三个人,我们又没有充分的理由可以驳斥《山海经》作者的错误,所以还是不要牵强附会才较好一点[102]。

我们还可以问帝俊的传说出于三集团中哪一集团,这个问题还不难得出答案。指明同他有关系的姓有四:姜、销、姬、姚。姜、姬、姚均属华夏集团,姜、姬二姓又为炎、黄二帝的宗姓。销姓出于帝鸿,帝鸿实在就是帝江,又见于《山经》中《西次三经》,那也当属于西北方的华夏族。所以帝俊的传说出于华夏集团,可以说没有疑义。

又有“使四鸟:虎、豹、熊、罴”一事,同从他分出的氏族似乎特别发生关系。《大荒经》说从他出的有中容、司幽、白民、黑齿、三身、季釐、羲和、西周八国,中容、白民两国全有此文。司幽、黑齿、三身三国,虽说没有细数四鸟的名字,可是也有“使四鸟”的文字。然则从他的氏族分出来的氏族同此事发生关系的已经过半。此外对帝俊没有明文的氏族,《东经》有玄股,《南经》有张宏,《西经》有先民,《北经》有毛民,全有“使四鸟”的文字;《东经》有国,《北经》有叔歜,均有“使四鸟:虎、豹、熊、罴”的文字;《北经》中北齐之国,虽没有说四鸟,却有“使虎、豹、熊、罴”的文字;这七个氏族,除叔歜出于“颛顼之子”有明文外,北齐姜姓,与帝俊有关系很明显。余五氏族不知道同他有关系没有;或有若干关系,也很难说。此外《南经》中舜与叔均葬处,《南经》中帝尧、帝喾、帝舜葬处,《北经》中帝颛顼与九嫔葬处,均有这四兽间杂于各禽兽中间,但没有说“使”,或者没有关系。这“四鸟”或者是代表四族的图腾。埃及当Menes的时候,把他所征服的氏族的图腾,百合或玫瑰、蜂、兀鹰、蛇同当时的图腾和刺斯鹰结合起来为国王的名字[103],然则这“四鸟”或是帝俊氏族所征服的四氏族的图腾。又不说四兽,却说“四鸟”,或者是带翅膀的兽。帝俊为华夏集团里面的神或人神,那在这一集团里面与鬼神有很深关系的颛顼氏族或神坛前面,也或者列这四个图腾的标识,所以从颛顼氏族分出的叔歜氏族也沿袭用着。

至于帝鸿的问题就简单多了。“鸿”从“江”音,古字义符常常省减,径作“江”(毕沅已有此说)。《左传》文公十八年传内说:“帝鸿氏有不才子……天下之民谓之浑敦。”《山经·西次三经》天山下说:“有神焉,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实为帝江也。”《山海经》中的浑敦正是《左传》中的浑敦,说他像黄口袋,说他没有面孔和眼睛,正是夸张地摹拟他浑敦的状态。“帝鸿氏之子”应当仍称帝鸿,所以说:“实为帝江。”贾逵、杜预都说帝鸿就是黄帝[104],不知道他们何所本。我疑惑《庄子·应帝王篇》内曾经说“中央之神,其名为混沌”,可是浑敦是“帝鸿氏之子”,黄帝,按着《吕氏春秋·季夏纪》“中央土……其帝黄帝”,那黄帝也就是中央的神。贾逵因为这点关系就把他们两个比附成一个,也很难说。《路史》引干宝,“鸿、黄世及,其道一也”,判定鸿与黄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很是。但是它因此又把帝鸿列在黄帝后面为受命的一帝,却是从这一个牛犄角里面钻出,又钻进那一个牛犄角里面。当日氏族散布,互为强弱,既无统一,也无受命。黄帝与帝鸿不过是各氏族里面的人神首长。谁先谁后,现在文献无征,没有法子知道。这样任便地排列古帝系统,实属无谓。这是为时代所限,并不足怪。并且我们因此得到一个古人苦心排列古帝系统的例子,也不算没有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