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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古代部族三集团考(三)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一) 加入时间:2013/7/4 9:26:00 admin 点击:3995 |
三、苗蛮集团 这个集团,古人有时叫它作蛮,有时叫它作苗,我们感觉不到这两个名词中间有什么分别[70],所以就综括两名词,叫它作苗蛮。这一集团的问题比前两集团较为复杂:第一,因为前两集团在早期相互以至于可以相混的关系几乎没有,可是同这一集团关系极深,几乎可以作它的代表的人物,祝融或祝融氏族,差不多的古书全说他出自颛顼,而颛顼却不属于这一集团,这就使它同其他集团有容易相混的危险。再从地域方面来看,这一集团的地域似乎以湖北、湖南、江西等地为中心,迤北到河南西部熊耳、外方、伏牛诸山脉间,可是祝融八姓建国的地域却超乎这个范围不少。第二,因为据我们现在的研究,伏羲与女娲实属于这一集团,传说由南方传至北方。可是,自从刘歆用比附《左传》与《周易·系辞》的办法把伏羲与太昊说成一人,两千年间,大家全认为定论。以至于一谈到伏羲画卦,大家就会立时想起河南省淮阳县的太昊陵。这样就更增加问题的复杂性。我们现在试着对于这个复杂错综的问题加以分析和解释。 这一集团里面在古代最有名的氏族是三苗氏,又叫作苗民。苗,现在的音为miao,古音少齐齿,音当作mao。现在的字从苗得音的不多,但通用的“猫”字现在仍读作mao,又《山海经》“三苗国一曰三毛国”[71]均可为证。苗、蛮二声当系阴阳对转,古字同音同义,《广雅·释诂》把苗、蛮二字均解作“”(轻易的意思),也可作一旁证,三苗的地域,《战国策》载吴起说:“三苗之居:左彭蠡之波,右洞庭之水;文山在其南,而衡山在其北。”[72]彭蠡就是现在的鄱阳湖。左彭蠡,右洞庭,应该在湖南、江西的北部,又说:现在的衡山在湖南省南部衡山县境内,但是古代所说的衡山并不在此地。《山海经·中次十一经》里面就有衡山,郭璞解为南岳,郝懿行驳他,说这是河南西南部的雉衡山。《山海经·山经》中所载的山系统很明了,每经中所载的山全在一处,并无混淆。现在考《十一经》的山群,全散布于南阳、镇平、南召、鲁山及附近各县境内,然则郭氏说的不对,郝氏说的对,已经有了证明。虽然如此,这个山望同左彭蠡、右洞庭的地望不合。考“衡”的解释为横,南北为纵,东西为横、为衡。战国时的合纵与连衡,就是从这样的意义得名。所以凡东西行的山多可叫做衡山。《禹贡》内说:“荆及衡阳惟荆州。”山南曰阳。荆州在衡山的南边,可见这个山是荆州和豫州的界山,然则所指也许是桐柏及大别各山脉。《史记·秦始皇本纪》内说:“二十八年……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按他走的路线,衡山在淮水南。他过衡山,才到南郡(今湖北境),才浮江,就可以证明衡山不在江水的南岸。楚汉之际,吴芮封衡山王,都城在江北的邾(今湖北黄冈县境内),他以后改封江南,湖南的衡山在他的境内,可是他却改称长沙王。这就足以证明当日的衡山在江北岸,不在江南岸。又衡山王赐的封国在今安徽六安一带,可以使我们想像衡山或许就是今日的霍山[73]。总之,吴起所说的衡山现在虽说不能确指为何山,但是它不是现在的衡山却可断定。文山现在不知为何山。此后《史记·吴起传》、《韩诗外传》三及《说苑·君道篇》,洞庭与彭蠡的左右与《国策》互倒。这也没有大关系,因为地域总在两湖中间,并没有指另外的地方。《外传》,衡山已在南,不在北,《史记》无南北两界,或者因为在西汉中叶,湖南的衡山渐渐有名,所以《外传》把它换在南界,而《史记》就径把它删去,也很难说。 还有一氏族,在我国古史里面声音颇大,也属这一集团,可是历来对于它全不很明白的,就是兜。自汉以后,大家全受《尧典》的影响,总觉得他为尧手下的一个官吏。在《山海经》里面头凡三见:两次说它是国名,一次指明它的氏族所从出。头就是兜,古人已经有了定论。《海外南经》说:“头国……其为人,人面,有翼,鸟喙,方哺鱼。……或曰朱国。”南方多水,此氏族至尧、舜、禹时,大约还以捕鱼为主要的生活,远方传讹,遂生出“有翼,鸟喙”的说法。至于郭璞所注“兜尧臣,自投南海而死,帝怜之,使其子居南海而祀之”,那是后人调和《山海经》与《尧典》的说法,他们不晓得《尧典》的说法不过是一种误会,与事实无当。《大荒南经》说:“大荒之中,有人,名曰头。鲧妻士敬,士敬子曰炎融,生头。头人面,鸟喙,有翼,食海中鱼。杖翼而行,惟宜芑、苣、穋、杨是食。有头之国。”《海外经》与《大荒经》并不是同时代或一个人的著作,可是都说它在南方,就足以证明古代全传说它在南方。芑、苣、穋全是禾属,足以证明它除渔业以外,已经进于农业。至于他与鲧的血统关系,他两个人并不属于同一集团,疑莫能明。《大荒北经》说:“西北海外黑水之北,有人有翼,名曰苗民。颛顼生头,头生苗民。苗民,厘姓,食肉。”前两条全说头国在南方,可是在这里又把出于他的苗民记在西北海外,也是一个可疑之点。其实也无可疑,《尧典》“分北三苗”一语就可以说明这个歧异。尧、舜、禹时代同三苗氏族有很久和很剧烈的冲突(详后),结果是三苗大败,北方的华夏族就把南方苗蛮族,三苗氏族的一部分迁到西北方的三危或瓜州[74]。“分”是说分散它的人民,北是说把他们迁到北方。因为他们迁到西北,所以《大荒北经》里面又记载到他们。至于头与颛顼的关系,恐怕是因为将来祝融成了南方集团的代表,可是自古相传就说祝融出于颛顼,所以头也跟着他错成出于颛顼的氏族。说苗民氏族出自头,就足以证明这两个氏族属于同一集团。至“放兜于崇山”[75]的说法,虽说传说颇古,似乎是因舜、禹南征的时候,头氏族畏惧兵威,暂避于今湖北或湖南西部高山里面的结果。至于“以变南夷”的说法[76],那是齐鲁儒者理想化的反映,司马迁承用其说。 后来的人因为《孟子》和《尧典》均载有四凶的说法,《左传》记史克的话也谈到四凶[77],于是说这四个就是那四个,并无不同,实则史克所说的四凶及十六相同《尧典》中的四凶和“二十有二人”是从两个不同的渊源来的,无法互相比附。司马迁在《五帝纪》中并记两说,也就是因为他还明白这来自两个来源的道理。虽然如此,史克所说的四凶之一,却与这一集团有关系,换句话说,他同头和三苗氏族也有若干的关系。这个人就是梼杌。据史克说,梼杌是颛顼氏的“不才子”,那他就不属于这一集团。可是三危的迁和瓜州的迁,自来全说是同一史实。《五帝德篇》及《五帝本纪》里面均有“以变西戎”的说法。考三危及瓜州地域的人,大多数是说这两地均在沙州敦煌县(即今甘肃敦煌县)境内,有些人说它们在比敦煌较近一些的地方。这些歧异关系不大。从地望考察,似无大误。今日深化的人民常常有人跑到浅化人民中间作了首领。这一类典型的人物,因为他们对于两方面的情形均很熟悉,又常常对于他所从来的氏族成为更难对付的人物。梼杌或者就是属于这样典型的人,三苗为氏族的名,却由梼杌领导或参加领导,全是很可能的。楚史叫作《梼杌》,赵岐说:“兴于记恶之戒。”[78]历史没有完全记载恶事的道理。史最早的作用是记往事,至于鉴戒是后来附加的。所以赵氏的解说实不可通。梼杌战败,从以前很不容易对付他的人民看他自然很讨厌,骂他为恶人,可是在他所领导的氏族中间,因为他作战的勇敢,也不难成为英雄。楚国拿本地英雄的名字作为它自己历史的名字,也是很近情理的猜测。要之梼杌原来并非恶名,所以“记恶之戒”的说法并无意义。梼杌个人原来虽不属于苗蛮集团,可是他与这一集团有很深的关系。至于后世说他就是鲧,那却出于比拟附会,毫无根据。 在传说中,同这个集团有最深的关系的为祝融氏族。它虽然开始时不属于这个集团(后详),但是以后不惟他的后人为这一集团作领导,他个人的名字可以说成了南方集团的象征。每次提及他,大家总会联想到南方,联想到苗蛮,所以不能不在这里把这一氏族说一说。 古代相传均说他出于颛顼;他的名字,或叫作犁,或叫作重黎。《左传》内说:“颛顼氏有子曰犁,为祝融。”[79]《山海经·大荒西经》说:“颛顼生老童,老童生祝融。”又说:“颛顼生老童,老童生重及黎。”《大戴礼记·帝系篇》不惟述及颛顼及老童,并述及他们妻室的姓氏。看《世本》也述及老童妻室的姓氏[80],但有一字与《帝系》不同(《帝系》作竭水氏,《世本》作根水氏),或者可以证明《帝系》此条并非无据。至于一字的同异却没有什么重要。可是《帝系》以重黎为一人,说老童的妻“产重黎及吴回”。《史记·楚世家》说重黎初因有功,受帝喾封,“命曰祝融”(古字“命”“名”通用,“命曰祝融”,就是把他叫作祝融),后又有罪受诛,“而以其弟吴回为重黎族,复居火正为祝融”,它以重黎为一人和说他有弟吴回,与《帝系》说相同。可是他们的父亲却叫卷章(注引谯周说:“老童即卷章”),上面还有称的一世,称的父亲才是颛顼。司马迁《史记·自序》说司马氏出自重黎,他的说法应该有所本,可是他在《历书》全用《国语·楚语》的说法,说:“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他的《自序》开始也说“昔在颛顼,命南正重以司天,北正黎以司地”,似乎他并没有坚执重黎为一人的说法,不过因从前连称过久,遂错误因袭,成为连名。他在《历书》中虽说全用《国语》的说法,可是在《自序》中却说黎为北正,与《国语》又不同。究竟黎是火正呢?是北正呢?按古代人民虽说以水火二物为大用,可是火的光明美丽,更容易引起先民崇拜的观念。早期祭灶的习惯,遍及世界各地;印度、希腊、罗马对于圣火的崇拜,超过一切神祇[81],所以黎的火正并非错误。《自序》索隐也说:“按《国语》:‘黎为……火正,以淳曜敦大……光照四海’。又《幽通赋》云‘黎淳耀于高辛’,则高辛为是。”它用“淳曜敦大……光照四海”的指示证明黎为火正,非北正,也很有道理。《风俗通义·祀典篇》说:“《周礼》说:‘颛顼氏有子曰黎,为祝融,祀以为灶神。’”因为他是火正,所以与灶发生关系。然则火正一名绝非讹误。《左传》内又说:“少昊氏有四叔:曰重,曰该,曰修,曰熙,实能金木及水,使重为句芒……世不失职,遂济穷桑。”[82]这样,重属于少昊氏族,不属颛顼;职为句芒,并非南正。因此就有人说这个重是另外的一个人,与南正重无干。我们觉得他与南正重可能还是一个人,因为出自颛顼的问题可能是由于受命颛顼的误会;而句芒、祝融、蓐收、玄冥诸名,第一字大约全是地名,比方说,蓐收的“蓐”,大约就是“沈、姒、蓐、黄”[83]的“蓐”。句芒的“句”同须句[84]的“句”或者也是一个;须句同句也像吴又叫作句吴,越又叫作于越,不过是发音时缓急的关系,并非另外一地。我们也承认:这样的解释,在现在的情形下,仅仅能备一解,至于这一问题完全的解决还有待于将来继续的研究。 关于重、黎绝地天通的问题和祝融氏族在什么时候才与苗蛮集团发生关系,及如何发生关系的问题等到后面再说。现在所要讲的几句话是祝融后裔的居住地问题: 《左传》上说:“郑,祝融之虚也。”[85]则祝融原居在今河南新郑县境内。他的后人颇昌盛,《国语·郑语》对于他们叙述很详。他的后人分为八姓:己、董、彭、秃、妘、曹、斟、芈。他们所占的地域相当地大。“己姓,昆吾、苏、顾、温、董”。昆吾当夏代为伯主。《左传》载楚灵王说:“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86]灵王述他远代祖先的事,所以称“皇祖”;楚又不是昆吾的直系后人,所以称“伯父”。许地即今河南许昌县。因为灵王说话的时候许已南迁,所以称为“旧许”。昆吾大约是祝融的长子,所以居住地相近。《左传》哀公十七年下载:“卫侯梦……见人登昆吾之观……登此昆吾之虚。”是当日卫都城内有“昆吾之虚”;遗墟地高,上去可以观览,所以又叫作观。杜注:“今濮阳城中。”濮阳今仍旧名,现属河南。是昆吾氏族也曾在那里住过。苏、温二国,杜说在“河内温县”[87],即今河南温县,是当日已远在黄河北。顾,《元和郡县图志》说:“故顾城在(范)县东二十八里,夏之顾国也。”[88]这是祝融八姓诸国中最北的一个建国。董未知何在。“董姓;鬷夷、豢龙”,也未知何在。《尚书序》“遂伐三鬷”,《史记》作三[89],《后汉书·郡国志》济阴郡定陶县下有“三鬷亭”,注云“汤伐三鬷”,鬷夷氏去此地或不很远。如果揣测不差,那就在今山东定陶县境内。“彭姓:彭祖、豕韦、诸稽”。彭祖又叫作大彭,商代为伯主。它的居地,以后叫作彭城,在我国历史上为一南北要冲,即今江苏铜山县。豕韦的韦也写作、作卫,在濮阳县境内。诸稽不知所在。“秃姓:舟人”。据《郑语》上文:“若克二邑(虢、郐),邬、弊、补、舟、依、、历、华,君之土也。”那舟人当去虢、郐不远,郐在今河南密县境内,东虢也离它不远,那舟人也当在它的附近。“妘姓:邬、郐、路、偪阳”。邬,杜注:“在河南缑氏县西南,有邬聚。”[90]那就在今河南偃师县境内。郐上面说过。路不知所在。偪阳,杜注:“今彭城傅阳县。”[91]在今山东峄县境内。“曹姓:邹、莒”。邹又叫作邾,杜注:“今鲁国邹县。”[92]今山东南境,仍叫作邹县。但是,“故邾国在黄州黄冈县东南百二十一里”[93],即今湖北黄冈县。莒在今山东莒县。“斟姓无后”,原居地也不知所在。“芈姓:、越……蛮芈……荆”。为夔的别写。杜注:“今建平秭归县。”[94]今湖北境,西边已经与四川接连,现仍名秭归。越未知何在,韦昭以为就是越勾践的越,并引《世本》“越芈姓”的说法[95],不过这种说法实在可疑。勾践的姓有两说:一就是《史记·勾践世家》上所说的芈姓,可是通常全说他是禹的后人,姒姓,这一说始于《史记·勾践世家》,《吴越春秋》也用此说。不过这两说全很难信。春秋时候的风气非常看重世族,凡有飨燕与战争,常常夸耀他自己那华贵的家世。勾践不管是禹后也好,是祝融后也好,全是很被尊重的世家,可是在《国语·吴语》与《越语》之中,一句话也没有提到过,其他《春秋三传》载吴与越事本不多,更不必说。这样违反常例,如果不是传讹,就很难解释了。并且《楚世家》载:“成王恽元年……使人献天子,天子赐胙曰:‘镇南方夷越之乱,无侵中国。’”……夷下列越足以证明它为一种族的名,并非国名。这个时候楚的南境,大约不出今湖北界内,无缘超越江西、安徽以与浙江的越有关,天子也不会命他镇抚他们。我们觉得这个越就是《楚世家》里面的越章,越下多一个字,也就像邾或称为邾娄,这种分别也是出于发音缓急,并非指两个不同的地点。如此说不误,它也就“在江上楚蛮之地”[96],就是今湖北南境的一个地方。蛮芈,韦昭说:“叔熊在濮,从蛮俗。”看上文“叔熊逃难于濮而蛮”的话,韦说可信。“建宁郡南有濮夷”[97],当在今石首县南,大约是指的今两湖交界处的各部落。荆后改为楚,原在丹阳,也在秭归县境内。以后迁到郢,在今江陵县北境,在春秋战国时为最大国。——从以上所说可见祝融后人的散居地,南边可到两湖接界处,北上到河南中部。再北到河南、河北、山东交界处,也有向西住到黄河北岸的。再东到山东东部。专从地理观点看,也就可以知道祝融八姓很难说成属于苗蛮集团的。虽然如此,前边我们说过祷杌是从深化人民出去,跑到浅化人民中间去作首领,祝融大约也是同类的人物。他虽然出于另外的集团,但是由于他到苗蛮集团中作首领,苗蛮自然受他的影响,而他及他的后人的风俗习惯大部分也要同化于苗蛮,也是一种不可免的情形。我们所分的集团,主要是注意在文化方面,血统方面无大重要。所以后人把祝融当作南方集团的代表,也可以说没有错误。不过这所指的是楚、是蛮芈、是夔、是邾等氏族。其他散处各地的氏族并不属于苗蛮集团。 要之,这一集团的中心在今日的湖北、湖南两省。西及南两方的界限到什么地方,今日文献无征,却很难说。在东面,江西省的大部分当仍属于这个集团。再向东的吴及越地,在文化上是否也属于这一集团也很难说。独北面的疆域比较明白。东部当以今日豫、鄂连境的大别山脉为界,以东邻于东夷集团。西部则北越南阳一带,侵入伏牛、外方各山脉间,以北邻于华夏集团[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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