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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古代部族三集团考(二)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一) 加入时间:2013/7/4 9:25:00 admin 点击:3444 |
二、东夷集团 这一集团较早的氏族,我们所知道的有太皞(或作太昊,实即大皞),有少皞(或作少昊,实即小皞),有蚩尤。《周书·尝麦篇》内说,命蚩尤于宇少昊。宇的本义为屋檐,屋檐下可居住,所以引申为居住的意思[39]。“于宇”当为“宇于”的误倒。“宇于少昊”就是说居住在少昊的地方。这一句话一则可以证明少昊原来是一个地方的名字,二则可以证明蚩尤与少昊两氏族有很密切的关系。至于关系的详情,少昊时代在蚩尤后面的证据,后面再谈。至于太昊与蚩尤二氏族谁先谁后却很难说。太昊在后来与伏羲成了一个人,是齐、鲁学者综合整理的结果,较古的传说并不如是。据我们现在的意见,太昊氏族在东方,属于东夷集团;伏羲与女娲同一氏族,在南方,属于苗蛮集团。关于后一点,等到后面谈到苗蛮集团的时候再说,我们现在先谈前一点,太昊的遗虚在陈[40],就在今河南的淮阳县境内。他后人的封地为“任、宿、须句、颛臾”[41]。据《左传》杜注“任,今任城县”,在今山东的济宁县境内;“宿,东平无盐县”,在今山东的东平县境内;“颛臾在泰山南武阳县东北”,在今山东的费县境内;“须句在东平须昌县西北”,在今山东的东平县境内[42]。少昊的遗虚在鲁[43],在今山东的曲阜境内。可是蚩尤属何集团,直到现在还是一个聚讼的问题。他的身分在古书里面也没有定说:《大戴礼记》内说“蚩尤,庶人之贪者也”[44],可是东汉末年应劭却说“蚩尤,古天子”[45]。但是这些分歧却不重要,因为此后所称的天子,自夏以后才有雏形,黄帝的时候还完全是氏族的社会,氏族的首领,因为他一时很强,后人拿当时的名称称古人,就叫他作天子,又因为他并不是后世侯国的国君,所以也可以贬他作庶人。他的族姓也很难清理;高诱[46]、马融[47]诸人都说蚩尤是九黎的君名,可是九黎在何地,属于何族,古书里面没有说明。郑玄以为苗民即九黎之后[48],那九黎似乎属于苗蛮集团。《路史·蚩尤传》说“蚩尤姜姓,炎帝之裔也”[49],那又像属于华夏集团。其实这些全靠不住。我们暂且把九黎的问题放下,等到后面再谈。先看看蚩尤同少昊有什么关系。《周书·尝麦篇》说:“昔天之初,□作二后:乃设建典,命赤帝分正二卿;命蚩尤于宇少昊,以临四方,司□□上天末成之庆。”(“作”字上,旧缺一字;“上天”字上旧缺两字。)后面说到蚩尤与炎帝及黄帝的争斗,黄帝杀了蚩尤以后,接着说:“乃命少昊清司马鸟师以正五帝之官,故名曰质。天用大成,至于今不乱。”这一节从来讲的多错误。《路史》上就说:“帝榆罔立……乃分正二卿,命蚩尤宇于小颢以临四方。……蚩尤产乱……”他所说的小颢就是少昊。他解少为小,固然不错,改昊为颢,不过是因为他好用异字。照他的说法,是炎帝族中最后的一个叫作榆罔的帝,用了两个卿士,蚩尤为二人中的一人,作了乱事。这样同本文很明显不合的讲法却得了很多人的承认。实则,这全是因为他们不明白在古代氏族的名字同个人的名字常相混合,就觉得蚩尤既与黄帝同时,而炎帝的后人君临天下有数百年之久,才由黄帝代替,则蚩尤不得与炎帝同时。如果按着本文并不难懂:“昔天之初”是说最早的时候;“□作二后”是说当时有两个首长,也就是指两个最重要的氏族说。这两个氏族,下面说的很清楚,一个是赤帝,一个是蚩尤。命是受“昔天之初”,“司□□上天末成之命”,“天用大成”的“天”的命,并不是受赤帝之命,这一点并不能有任何疑问。“赤”与“炎”篆体字形相近,遂成通用。赤帝就是指姜姓的炎帝族系。蚩尤即居于少昊之地,那他的部落应该是在山东的西南部。黄帝杀他以后就在他的同族内选择一位能同征服部落合作的首长,大约是另外一个氏族的首长叫作清的,使他仍居于少昊故地,绥靖蚩尤氏原来领导的人民,因地称氏,所以也叫作少昊。黄帝这样的办法是同后来周武王杀了商纣又立武庚或微子同类的。不惟古人不绝他族的祭祀,并且当两个部落还没有同化的时候,不同战败部落的贤能携手,是没有继续相处的办法的。少昊既属于东夷集团,蚩尤就不能属于其他集团。蚩尤属于东夷集团的证据此其一。在汉代关于蚩尤的传说全在今山东的西部,太昊后人封国的区域。《汉书·地理志》东郡寿良县条下,说: 蚩尤祠在西北涑上。 王先谦说:“涑当作泲。”[50]“泲”是“济”的古文,“涑上”就是说在济水上。《史记·五帝本纪》集解引《皇览》,说: 蚩尤冢在东平郡(《水经注·济水》下引作东郡,按寿张自东汉即属东平,注误)寿张县阚乡城中,高七丈(《水经注·济水》下引作“七尺”),民常十月祀之。有赤气出如匹绛帛,民名为“蚩尤旗”。肩髀冢在山阳郡巨野县重聚,大小与阚冢等。传言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黄帝杀之,身体异处,故别葬之。 寿良为今山东东平县。寿张乃即寿良,为东汉光武帝的时候避叔父赵王良讳所改。巨野今仍用旧名。这些地方同太昊后人的封国全是近在咫尺。并且蚩尤这个人是一位失败的英雄,他所属的东夷集团没有给我们留下写成的历史,我们所能依据的不过是华夏集团中所留下的传说,所以他就很不公平地受到后人唾骂,不能参加此后所整理出来的圣帝明王的系统。可是因此,他的祠堂和坟墓不见得有人去附会,所以反倒是比较可靠的。在他失败的两三千年以后,他的传说,在那里还是那样的烜赫,他同当地的人民就不能没有很深的关系。蚩尤属于东夷集团的证据此其二。东汉的学者全说蚩尤是九黎的君长,其说应该有所本。必须把九黎的地域弄清楚,然后才可以把蚩尤属于何族的问题弄清楚。九黎古多简称黎,或简称(左边的“阝”旁为后来所加,以指明它是一个地名)。黎的地名起源颇古,但可分为两组:一,在今山西的黎城、潞城、长治、壶关各县境内。《尚书》西伯(周文王)所戡(胜或取的意思)的黎,春秋时为赤狄潞所灭、为晋所复立的黎[51],均在这一带。二,在东方的有汉魏郡属的黎阳(今河南浚县境),东郡属的黎县(今山东郓城县西境)。《汉书·地理志》黎县下颜注引孟康说以为“黎侯国,今黎阳”,臣瓒说“黎阳在魏郡,非黎县”。全祖望指明黎侯国在上党郡的壶关县,不在这两县境内,说的很对,可是又不能解释黎县的得名,遂臆测以为因黎侯曾在那里住过一时。实则,黎侯失国后曾流寓于卫国的说法本于《诗·序》[52],不见得有充分的证据。即使承认此一说法,而黎侯失国后偶然居住,遂使地方永远用他的名字,也太远于情理。黎阳县条下颜注引晋灼说:“黎山在其南,河水经其东。其山上碑云:‘县取山之名,取水之阳以为名。’”其说也太牵强。山不在县北,水又无黎名,不得已找出这样可笑的解说!这样古怪的县名,古书中实无此例。我们觉得自郓城到浚县虽属跨越两省,可是相去并不很远。这些全是九黎氏的故地,蚩尤的领土。卫地的犁也就是这方面一个地方,不过字体小有不同。历世相传,到汉朝仍有黎及黎阳各地名。可是得名的原因早已忘掉,遂生出来些奇怪的揣测。至于东方的黎与太行山内的黎相离也不太远。九黎氏历受压迫,避居山中,也是颇近情理的事。《尚书》有《西伯戡黎篇》,《史记·周本纪》“黎”作“耆”,而《宋世家》却作“”,它说:“及祖伊以西伯昌之修德,灭,国惧祸至,以告纣。”此文内二“”字,像是重了一个字,当作“灭国,惧祸至”。“惧祸至”的主词为祖伊,并非国,因为如系国,则国已灭,祸已至,这时侯才恐惧,不是太晚了么?古人对于双名常简略为单名;用上字或下字也没有一定。我们因此可以推断此“”即九黎的“九”。至于韦昭“九黎黎氏九人,蚩尤之徒”[53]的解法实属望文生义,不足凭信。要之,九黎为山东、河北、河南三省接界处的一个氏族,蚩尤为其酋长,所以他败死以后就葬在它那属地的东境。虽说这一部分的古史经过颇为茫昧,而线索还不难找出。他的属地既然在那里,他就不能属于南方的苗蛮集团。用其他三证参互考订,他只能属于东夷集团。蚩尤属于东夷集团的证据,此其三。《盐铁论·结和篇》内说:“黄帝战涿鹿,杀两曎、蚩尤而为帝。”这是说涿鹿之战,黄帝的敌人,蚩尤之外还有两曎。按古字“睪”“睾”二字常常互误。实则睪读同逆,读作皋的实应作睾。如人的阴丸常写作睪丸,却念作皋丸,则以写作睾丸为是(也有人这样写)。《荀子·解蔽篇》有“睪睪广广,孰知其德”之文,有的版本就把睪写作睾。据杨倞注“睪读为皞”,则作睾为是。皋、臯、睾虽有三体,实系一字。臯、睾全是皋的别体,可是前者现在还沿用,后者已经很久不用了。皋又加白为皞,加日为曎,仍是一字,也是前者用,后者不用。睾误为睪,加日为曎,仍是此皋字;或体作昊,也仍是此字。所以两曎就是两皞,指太皞与少皞两氏族。涿鹿之战,二氏族与蚩尤在同一战线上作战,是证其属于同一集团[54]。蚩尤属于东夷集团的证据,此其四。由以上四证,可以知道蚩尤属于东夷集团,实无疑义。可是自从清朝末年以来,一切的学者几乎全以蚩尤为属于苗蛮集团。这个错误的来源是由于我国古代部族的三来源,华夏、东夷、苗蛮,在春秋战国之际同化早已完全成功,界限几乎泯没无存。两千余年来,我们总是自认为华夏,并不知道古代除华夏之外还有其他两个源头。直到清末,中华民族西来的错误学说从西方传人,我国学者开始知道我国虽属古代文化发达国家之一,可是还不是最古的国家,埃及及两河间的人民文化发达,还在我们前一两千年。凡初期研究的学者总是偏于简单化。他们误信文化必同出一源,既然上述两地的文化发展比我们早,然则他们对于中华民族西来说的轻信,实则是一件无足诧异的事情。他们对这一点的轻信虽属错误,可是由此却引起他们注意到我国古代民族(实则还为部族)的非出一源。三苗并非某个人的名字,是一个氏族的名字,就到现在,我国西南部还有苗族的存在;然则在华夏从西方来以前,中国土著还有苗民一族,实属最容易想到的事情。黄帝与蚩尤的战争本具部族间斗争的规模,而当日所注意到的部族仅有华夏及苗蛮二族,那把蚩尤当作苗蛮的首领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注意到东方还有一个非华夏的部族实始于本世纪二十年代的初期,或再略前一点[55]。他们注意到太昊、少昊、皋陶等氏族的非华夏族,固然很对,可是对于蚩尤的问题并没有仔细检查,继续相信它属于南方的苗族。现在精细检查,他们所能依据的,除了很不明确的“三苗复九黎之德”一语,就没有其他的证据。这一句话应该如何解释,我们此后还有说明。现在所要说的,就是:如果注意到地域的方位及各氏族间的关系,蚩尤氏族只能属于东夷集团,并无属于其他集团的可能性。 后来皋陶的“皋”仍是太皞、少皞的“皞”。少皞嬴姓,皋陶偃姓。段玉裁说:“按秦、徐、江、黄、郯、莒皆嬴姓也。嬴,《地理志》作盈。又按伯翳嬴姓,其子皋陶偃姓(旭生按:这是段玉裁偶然错误倒记,只有伯翳为皋陶子的说法,并无相反的说法),偃、嬴,语之转耳。如娥皇、女英,《世本》作女莹,《大戴礼》作女匽,亦一语之转。”[56]按段说甚是,偃、嬴原来当是一字。皋陶与少皞同姓,足证他们属于同一氏族,而前人出生较后人为后。《帝王世纪》说:“皋陶生于曲阜。”[57]如果它的说法有根据,那曲阜本为“少昊之墟”,皋陶氏族出于少昊氏族更可以得到证明了。并且奄为嬴姓[58],鲁国即为奄旧地,偃、嬴同字;则奄君即为皋陶后人也很难说。皋陶与舜、禹的关系,据古人所传,似乎相当地密切。孔子的弟子子夏说:“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59]可见这样的传说,来源相当地古。《史记·夏本纪》内说:“帝禹立而举皋陶,荐之,且授政焉,而皋陶卒。”它所说的荐和授政,似乎受孟子学说的影响,有以战国政治形态推断古代情形的嫌疑,但是也可以看出来,照着较古的传说,如果皋陶不死,他就有与夏禹代兴的可能性。 在夏朝初年与夏敌对的后羿,辛甲作的《虞箴》[60]内说“在帝夷羿”,羿前加夷,足以证明他属于东夷集团。《山海经·海内西经》内说:“赤水之际,非仁羿莫能上冈之岩。”仁即是夷,古二字通用。郭璞解为“非仁人及有才艺如羿者”,实属望文生义。羿为有穷国君,此有穷之国不知何在。后人有说它在河南[61],有说它在鬲县[62],有说它在安丰[63]。河南地太广阔。鬲县偏北,并且寒浞灭羿后,仍居羿地,而夏遗臣靡自有鬲氏起灭浞[64],有鬲氏故地就在鬲县附近。如果浞居在旁边,肘腋之下,靡有什么法子能在那里兴起?此说不近情理。至于安丰有穷水、穷谷的说法,证据仍嫌不足。此外还有西郡删丹的说法[65],更远情理,《路史》所驳极是。我觉得皋陶与后羿全是属于少昊氏族的人(《路史》注说“羿以女偃出皋陶”不知道有根据否),少昊之虚在今曲阜,而曲阜古名穷桑或空桑,有穷的名或与穷桑有关系。《左传》说“后羿自迁于穷石”,《括地志》说:“故城在滑州卫城县东十里。”[66]考唐滑州附郭卫南县,没有卫城县,“城”当为“南”的讹误。卫南在今河南滑县境内。穷石不知何地。 这一集团中重要的姓,有太昊的风,少昊的嬴,皋陶的偃。又有一己姓为莒所改[67]。莒不知因什么改姓。至于这些氏族的地域,除太昊之虚,九黎、少昊之虚,有穷,奄,上面已有指明以外,还有以下各国:徐为周朝大国,其势力变化详见后第四章。葛为夏末小国[68],在河南宁陵县境内。费建国很早,秦、赵祖先的蜚廉的“蜚”,当与“费”同字异形[69],国灭于周初,地在今山东费县境内。莒,杜隐二年内注:“今城阳莒县”,今仍名莒县。黄,杜桓公八年注“今弋阳县”,在今河南潢川县境内。江,杜僖公元年注“在汝南安阳县”,在今河南正阳县境内。郯则昭公十七年《左传》明指它为少昊之后,在今山东郯城县境内。不过杜注说,少昊为己姓之祖,按少昊为嬴姓,不知杜注何据。终黎氏,《秦本纪》说它是嬴姓,《集解》引徐广说“《世本》作钟离”,当即屡见春秋的钟离,在今安徽凤阳县境内。这以上各国大约全不是周代的建国。至于秦、赵为殷末蜚廉的子孙西行以后所建立的国家;梁的建国恐怕同这一次西行也有关系。因为西行已到西周初期,时间比较晚近。它们以后的建国地域也同这一集团原来的地域没有关系,暂置不论。偃姓的建国散在安徽淮水南边各地及其附近。现在所能考出的仅有英、六、蓼各国。这些可参考后第四章,不再赘。 从以上所说,可见这一集团所居的地域,北自山东南部,最盛的时候也或者能达到山东的北部。西至河南的东部,西南至河南的极南部。南至安徽的中部;东至海。但是,现在江苏运河以东地带,地势下湿沮洳,未见得有居民,就是有,也必然很少,所以在古代没有在那一带建国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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