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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的传说和其时代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一)  加入时间:2013/7/4 9:21:00  admin  点击:1605

洪水的传说和其时代

 

吕振羽

 

人类在最末一次的冰河期以后,到新石器之发明和使用,便知道而且才可能在河畔或湖上建筑其所谓湖上住室。这在中国适相当于《山海经》中之所谓“女子国”的情形,以及如次的一些传说情形。

“炎帝以姬水成,黄帝以姜水成。”(前引)

“黄帝居若水。”(《帝王世纪》)

“太昊之母,居华胥之渚。”(前引)

关于传说中之“尧、舜、禹”时代的社会状况,照我在前面的研究,正是使用新石器的时代,应该在“冰河时代以后”。欧洲最初的石斧的发现,距最后一次冰河期的年代为二万五千年(参看前例表)。中国或者也不能紧接在第一次冰河的融解期就已入于新石器时期。从而最后一次冰河解结而成的洪水,似乎不致延到传说中之“尧、舜、禹”的时代。

从而关于这一时代之洪水的传说来源,我有如次的两种推断:一,传说中之洪水时代,比传说中之“尧、舜、禹”的时代更古远,更古的当时的传说遗传到后代,人们就拿它和“尧、舜、禹”结合起来反正“尧、舜、禹”这三位“圣人”,也是以神话传说为基础而砌成的;二,传说中之“尧、舜、禹”时代的洪水,或因冰河融解以后的长时间,大量的水还汇积在大陆内未曾流出,又因大量雨水或上游高地水源的增加,致成为古代的一次最大的水灾,而被传为洪水。这两种推断,我不敢说完全正确,只敢说有可能。但是照如次的关于“尧、舜、禹”时代洪水的传说,似乎不像原始洪水的情形,反而能接受于我的第二个推断。

“五帝德厚,而无穷厄之恨,然尚有泛滥之忧。”(《吴越春秋》)

“尧遭洪水,人民泛滥,逐高而居,尧聘弃,使民山居,随地造区。”(同上)

“邅洪水滔滔,天下沉渍,九州阏塞,四渎壅闭。”(同上)

“禹之时,天下大雨,禹令人民聚土积薪,择丘陵而处之。”(《淮南子·齐俗》)

“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逼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禹疏九河。”(《孟子》)

“降水警予。”(《尚书》,《孟子》作“洚水警予”)

“昔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庄子·天下篇》)

(案《淮南子》及《吴越春秋》所载,在氏族制时代,甚至在国家出现后的一个时期的西南亚细亚,特别在底格里斯和优伐拉底流域,也正是这种情况。——补订。)

这在《吴越春秋》和《淮南子》说来,不过是水“泛滥之忧”,是“天下沉渍”,“四渎壅塞”,“天降大雨”,显然不是原来的洪水时代之洪水横流的情形。在《孟子》所说的“草木畅茂,禽兽繁殖”的情况,也必须到冰河已经过去,陆地从水面现出以后,才有可能。其次,当时人类对冰河解结后的洪水,只有逃避的可能,而没有克服(疏治)之可能,而且这便是历史所给予人类的局限性。人类能用他们发明的工具去治水,必须要在历史的一定条件之下,才能实现的。儒家一面把“洪水”描写得盈天含地,一面又抬出一个治水的“禹”来,自己把问题陷于矛盾之中。这在当时的屈原就提起一个很重要的抗议了:

洪泉极深,何以寘之?

地方九则,何以坟之?

应龙何画?何海何历?

鲧何所营?禹何所成?

九州安错?川谷何洿?

这很明白的在说,像儒家所说的那样“浩浩”“荡荡”的洪水,事实上便是无法去着手疏治的。从而儒家所说:“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虞书》)“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同上)“当尧之时,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史记·夏本纪》)的情形,显然是一种过分的夸大的描写。像这种滔天盈空的洪水,在中国的历史上也当然有过,可不能在儒家理想中的“尧、舜、禹”这一时代。

在儒家对于这一所谓洪水时代的描写的理论,所构成的矛盾还不止此。就孟轲个人所说的话来看,他一面在极力宣扬有一个能使用工具去治水的“禹”,同时却又把当时的时代写成为一个野蛮初期的巢居野人的时代,他说:

当尧之时,水逆行,泛滥于中国。虫蛇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

像这样巢居穴处的野人,能和“厥民析鸟兽孳尾”,“舜陶于河滨,渔于雷泽,耕于历山,作什器于寿丘”。“尧饮于土簋”,“茅茨不翦”,“卑宫室”和“击石拊石”的时代结合起来,这难道就是他之所以成为“宗圣”的秘传吗?孟老先生的脑筋虽属是“上下五千年”,只是恐怕由初期野蛮时代到初期未开化时代,并不止五千年呢?

其他各家所记对于洪水的传说,比儒家还较为近理一点。如《尸子》说:“燧人氏时,天下多水。”(《北堂书钞》引)照我们在前面的研究,传说中的“燧人氏”的时代,正当于人类在野蛮初期的时代。《淮南子》说:“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固载。火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这也很能说出因气候转为炎烈,致冰河融解,火山暴发的往古情形来。《神异传》所谓“北方层冰万丈,厚百尺”,也大概是人类对于最后一次冰河的印象所遗留下来的传说。

但在传说中之所谓“尧、舜、禹”时代,中国曾经过一次很大的水患,这许是可能的。儒家对水的传说,虽属近于夸张,总应有一点神话传说作影子。而且关于“禹”,无论他是“神”或是“人”,曾经和“水”发生过关系,也许是实事。《左·昭元年》说:“微禹,吾其鱼乎?”《楚辞·天问》说:“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方。”在周代,儒家以外,也都有关于“禹”的传说。

在这一传说时代,如若真有这样一次水灾,并且曾行过疏治的工作,那就决不是一个神化的“禹”所能单独奏功的。依照我们在最前面所研究出的当时社会组织,或者因为“水”的问题于当时人群的生存太密切,而曾经特设了一个治水的普通酋长主其事,倒还有可能。从而我认为像如次一类的传说记载,倒还能暗示出一点真相。

“禹乃遂与益、后稷,奉帝命,命诸侯百姓,兴人徒以博土,行山表木。”(《史记》)

“伯禹念前之非度……共工之从孙四岳佐之。高高下下,疏川导滞。”(《周语》)

依此,实际在作治水工作的,还是“诸侯百姓”、“四岳”,易言之,就是散居在“岳滨”的各氏族(百姓)全体氏族员及各氏族的世袭酋长普通酋长(诸侯)们。当时即使有一个专主其事去治水的“禹”其人,也不过是一个治水的普通酋长,和他们共同在参加治水的工作。

所谓“九州”,所谓“四岳”,我们在前面已说得很明白,“四岳”大概是太行山一带的当时地域名称;“九州”也不过是当时“四岳”地域之内的一个地方,或系当时露出水面的一些高地,从而当时治水的标准,不过在尽其可能的程度之下,把环绕他们居处地以内的“阏塞”的“渍沉”的水量导入低地,所谓“疏川导滞”,以便于他们的生活,并以连络其“联合”各氏族的交通。并不是儒家的所谓疏导“三江九河”“奠定九州”的那种伟大的工程,因为那样大的工程,在新石器时期的古人,不单完全没有实现的可能,而且不是当时的他们所能梦想得到的。

把多少年代以来,人类全体努力所得出的结果,而归功于他们脑筋中所制造出的“圣人”,这正是统治者一贯的把戏。封建统治阶级从而又是这一阶级之代言人的中国儒家,更算是这门技术的专门家。

(吕振羽:《中国社会史纲》,《民国丛书》第四编第72册,上海书店据耕耘出版社1949年版影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