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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传说中的夏族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一)  加入时间:2013/7/4 9:20:00  admin  点击:1854

关于传说中的夏族

 

吕振羽

 

首先我们提述一下传说中之“禹”的问题。在周代的较可靠的史料中,都曾提及“禹”的问题。

“信彼南山,维禹甸之。”(《诗经·小雅》)

“弈弈梁山,维禹甸之。”(《诗经·大雅》)

“丰水东注,维禹之绩。”(《诗经·大雅》)

“奄有下土,缵禹之绪。”(《鲁颂·宫》)

“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外大国是疆。”(《商颂》)

“天命多辟,设都于禹之绩。”(《殷武篇》)

“奄有九洲,处禹之堵。”(《齐侯镈钟铭》)

“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方。焉得彼嵞山氏女而通之于台桑?”(《楚辞·天问》)

“何后益作革,而禹播降?”(同上)

“鲧何所营?禹何所成?”(同上)

“伯禹腹鲧,夫何以变化。”(同上)

“启之五子,忘伯禹之命,假国无正,用胥兴作乱。”(《逸周书·尝麦解》)

依此,“禹”的传说在周初便已发生,而且“禹”不只是一个普通人,还是个开天辟地的人物。同时我们可以看出,“禹”和治水是有其连带关系而出现的。据我的推测,“禹”或者如李季先生所说,是原始的一个氏族名称,由于这一氏族对治水颇有贡献,而被神化了传留下来的;或者系原始人在避水的经过中所经验着的某种自然间的现象,曾被目为神异的奇迹而传留下来的,都有其可能。因为在太古时代,断不容许产生这样一个开天辟地的治水人物,在当时治水也决不是个人的能力所能办的——他即是领导治水的“人格”人,也只能是一个从事治水的普通酋长。

其次,“禹”的传说不仅和夏族相关联,而且和西北的周,南方的楚,似乎也都有其历史的渊源。但和商族的关系就比较疏远。在周人的口中,直言不讳的说他们自己还是食的“禹”的余泽,在楚人的口中的“禹”也是很酣密的;但在商人的口中就完全两样了,他们一方面虽也拊拾着一点“禹”治水的传说,但同时却声明“禹”当时曾和他们大商是邻国。

入周以后,关于“夏”的事情,在一些较可靠的书籍中,也都有所记述。鲁国的《左传》和楚国的《楚辞》,对于“启”、“羿”、“浇”、“少康”、“桀”……的事情,均曾叙及,在周代,北方的鲁国对历史材料保存得最多,而北方各国关于古代的历史传说的记载,大抵都是受着发源于鲁国的儒家的影响;只有南方的楚国所受影响较微;此外就只有和儒家作对的自由对古代历史的叙述的诸子百家的作品,也不受儒家的支配。因而拿这三者来作对比的考究,是必要的。

《史记》:西伯娶莘国女曰太姒。

《诗·大雅》:思媚周姜,京室之妇,太姒嗣徽音,则百斯男。

《周公年表》:“文王元妃曰周姜,无子,太姒继之。”

太姒却也是“夏族”的一个女子。《烈女传》云:“太姒者武王之母,禹后有姒氏之女。”《诗》云:“缵女惟莘”,“天作之合,在洽之阳。”《方舆纪要》:“陕西同州邰阳县,洽水名也……莘城在县南二十里,古莘国,武王母太姒为莘国女。”据此,姒氏和姜氏,还同是居住在一个地方的氏族。此其二。

因而有人认为《诗》“大雅”“小雅”之“雅”,就是“夏”本字的音变,更证之《荀子·荣辱》、《儒效》等篇关于“夏”“雅”的同称,这可说是可靠的。

其次我们再略为考察一下苗族和“夏”族的关系。

左洞庭右彭蠡的楚国,是春秋时北方各国所目为三苗之居的。但楚国却和昆吾在中原所建立的许国,楚灵王自己就说是同姓。而齐、吕、申、许原来是同属“四岳”之后的姜姓。晋国的荀丐却说他的荷氏是由“陶唐氏”、“御龙氏”或昆吾氏、豕彭韦顾氏、唐杜氏,一脉相承下来的。是则“陶唐氏”亦当为楚之先行氏族。又《史记》:“昆吾氏,夏之时常为侯伯,桀之时,汤灭之;彭祖氏常为侯伯,殷之末世灭彭祖氏。”又云:“陆终生子六人:其长曰昆吾,二曰参胡,三曰彭祖,四曰会人,五曰曹姓,六曰季连芊氏——楚其后也。”《郑语》云:“姜、嬴、荆芊,实与诸姬代相干也。姜,伯夷之后也,嬴,伯益之后也。”甲骨文中近亦发现“戌午卜,又伐芋”(《安阳考古报告》第一期)。是在商时,芋氏还有留在黄河流域者。在“商”人的口中也是以韦顾昆吾与桀并称的(《商颂》:韦顾既伐,昆吾夏桀)。

又《楚辞》有云“帝高阳之苗裔兮”,《郑语》又谓楚之先“重黎”为“高辛氏”火正,命之曰“祝融”,“祝融”之后八姓:已姓:昆吾、苏、顾、温、董;董姓:鬷夷、豢龙;彭姓:豕韦、诸稽、秃姓舟人;妘姓:邬鄫路、逼阳;曹姓:邹、莒,皆其苗裔,“莫之数也。而又姓无令闻,必不兴矣”。“斟姓无后。融之兴者,其在芋乎?芋姓夔越,不足命也。蛮芋蛮矣。惟荆实有昭德。”在这里有几点很重要。杞鄫同是“夏”的苗裔,我们在前面已指摘过;这里却说鄫是“祝融”的苗裔(注)。斟姓的“斟灌”氏“斟”氏,照《左传》和其他各书的记载,却是“夏”的近亲氏族,而且在传说中的“后相”到“少康”时代,更是“夏”族的基本族氏;此处却也说“斟”是“祝融”的苗裔。“汤伐三鬷”和“桀奔三鬷”的三鬷氏,《竹书》各书中亦释为“夏”之“属国”(《左传》:靡奔有鬲氏)。此处却亦谓为“祝融”之苗裔,《左·昭二十九年》说:“豢龙封诸鬷。”传曰:“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

《史记》又称“楚之先世出自颛顼高阳”。《国语》则称“有虞氏禘黄帝而祖颛顼,夏后氏禘黄帝而祖颛顼。”

依此,楚亦应为“夏”族的一个支派。从而后来之所谓“黎民”,我以为或者就是商代建国以后才成立的名词。因为商是一个奴隶制度的国家,他把重黎的后裔如三鬷,已姓昆吾,彭姓彭祖豕韦……伐的伐,灭的灭,把被征服的氏族或被掳的俘虏来作为充任其剥削的奴隶使用,而给他们特称之为“黎民”,这是有可能的。

关于吴越的传说,据《史记》所载,越也是“夏”族的一个支系,吴则为周族的一个支系。

“越王勾践,其先禹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于会稽,以奉守禹之祀。断发文身,披草莱而邑处。”(《越王勾践世家》)

“太伯仲雍二人乃奔荆蛮,文身断发,示不可用。”(《吴太伯世家》)

吴之前君太伯,“后稷”之苗裔。古公长子太伯仲雍奔吴,自号为勾吴。古公死,太伯仲雍奔丧,复归吴,民义之,归之者千余家。(《吴越春秋》)

吴之先君太伯,周之世,武王封太伯于吴。到夫差计二十六世,且千岁。(《越绝书》)

“昔越之先君无余,乃禹之世别,封于越以守禹冢。”(《越绝书》)

越之前君无奈,“夏顼”之末封也。“帝颛顼”之后。“禹”六世孙“少康”,恐“禹”绝祀,乃封其庶子于越曰无余。(《吴越春秋》)

依此,南方之越亦自托为“夏”之支派,且和楚一样,自谓和“虞”“夏”一样同属“颛”之后。吴则自托为周之支派,又深恐人家不见信,特地又声明古公死时,他们的祖宗太伯和仲雍俩还亲自奔过丧,这样一来,还不算货真价实的周族苗裔吗?这两者都是很显然的脱化于神话,不过这种神话之存在,应该有其历史的背景。

《荀子》说:“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荣辱篇》)又说:“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儒效篇》)徐中舒君据此判定“大夏”即“大雅”,此说甚似。这里的意义,也似乎就在说,同一族系的人,居于越者为越人,居于楚者为楚人,居于夏者为夏人。周家所艳称的“大雅”,原来就是“大夏”。

西北之诸戎的族系,在前面也曾略为提述过。为使问题的明白,在这里再重复几句。

“惠公蠲其大德,谓我诸戎,是四岳之裔胄也。”(《左·襄十四年》)

“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史记·匈奴传》)

“夏桀无道,汤放之鸣条,三年而死,其子獯粥妻桀之众妻,避居北野,随畜移徙,中国谓之匈奴。”(《史记索隐》引《括地谱》)

“贤豆天竺……人传天语,字出天文……斯是地心,号中国也。”(《广宏明集》卷七)

依此,匈奴和诸戎也都说是“夏”族的苗裔。这种传说的发生有两种可能,即一,由于诸戎和匈奴的祖先在古代与“夏”族地域相接,交涉频繁;二,他们真是“夏”的支系或近亲。但都不是偶然发生的。因此,他们在太古时代与“夏”族曾有着血统的关系(不管是同源或混合),是可以断言的。

(吕振羽:《中国社会史纲》,《民国丛书》第四编第72册,上海书店据耕耘出版社1949年版影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