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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的“夏代”——男系本位的氏族社会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一)  加入时间:2013/7/4 9:20:00  admin  点击:1935

传说中的“夏代”——男系本位的氏族社会

 

吕振羽

 

“尧舜传贤,禹独传子。”“尧舜皆传贤,及禹而德衰,不传贤而传子。”“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肯;禹传之启,而启独贤。”这一类传说,在中国的历史上,不惟普遍的记载着,而且在智识分子最普遍的流传着。像这类流行甚广而入人甚深的传说,在历史的本身上,应有其相当之根据。

不过传说中之“禹”传子的事实,照我看来,倒不是“禹”的“德衰”,也不是“启”的“贤”,而是社会自身的一大变革。“尧舜传贤”,也并不是“丹朱”和“商均”“的不肖”,而是在当时的社会,传子的习惯还不曾存在,正确的说,在当时还不曾获得实现这一习惯的物质因素之相对的存在——即使作为这种变革之物质的因素的东西已开始发生,但若仍不曾达到一个相当的存在,新的秩序仍然无实现之可能的。马克思说:

我们不能拿变革时代的意识来判定这变革时代,恰恰相反,这种意识还得从物质生活的矛盾——社会生产和生产关系间之现存的冲突来解释。当社会秩序中还有容纳旧生产方法之发展余地时,旧社会的秩序还不会消灭;产生新的较高生产关系的物质因素,在旧社会的母胎中业已成熟,或至少已在发展的过程中的时候,新的较高的生产关系,才能实现。

不过在古代阶级关系还不曾存在的社会中,基于物质条件的发展所引起之变革的结果,不是阶级的剥削关系的转变,而常常归结为血统的家系关系的转变。恩格斯在《家族,私有财产,国家起源》的第一版序言中,曾引入马克思对莫尔甘“古代社会”评语之如此的一段话。

“依唯物论的见解,历史上最后决定的因素,是直接的生活之生产与再生产及其物质条件。这可以分作两方面来说:一方面是生活手段——衣食住和其主要工具之生产,他方面是人类自身的生产——即种族的繁殖。为某一时代及某一地域之人民所生活于其中的社会制度,是受着两种生产形式所制约:一面是劳动力之发展,一面是家族之发展。劳动力之发展愈幼稚,它的生产的量,从而社会的富愈有限制。那么,社会制度愈可看出是受血统关系支配的。同时,私有财产与交换,富之差别,他人劳动力之掠夺,从而阶级对立之基础便被形成。”

这里说的很明白,社会的发展,是以劳动力的发展为动力;但在劳动尚不曾呈现为剥削对象时,“社会制度是受血统关系支配的”。

在这里,也不能例外,形成这一变革时代——传说中之“禹独传子”的时代的物质基础业已存在,因而即使“禹”“及老,而以启为不足任天下,传之益也”(《国策·燕策》),也不能不发生“启与支党攻益而夺之天下”(同上)的恶剧。不过他们的斗争,并不是因为“益”要同“禹”“传贤”,“启”要同“禹”“传子”,“益”本来和“禹”同为两头军务总司令官的同等地位(《楚辞·天问》:启伐益作后,卒然离),并不须“禹”再对他作什么“传贤”的;根本上而是旧秩序和新秩序的斗争,而是“益”的同僚者“禹”死了,他根本就不赞成由“禹”的儿子“启”来当选补充,他还是主张维持从来的习惯,极力排斥男系的承继。这在古本《竹书纪年》中是说得很明白的:

“益干启位,启杀益。”(《史通》引)

《今本竹书》亦说“益为启所杀”。《天问》亦云:“启伐益作后。”这不是明明在说“益”干涉“启”来补充他父亲的位置,他们间才发生纠纷,并且曾确切发生纠纷的吧?因而儒家之所谓“禹属益,益避启”,便成了十足的胡说。“天下之民,朝觐、讴歌、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的内容,就是因为新社会的因素,已经把旧社会的藩篱冲破,他们不仅已一致的把“启”选举出来,而且还一致的起来拥护“启”作他们革新的领袖,并坚决一致的反对“益”的守旧。这才是这一传说的真实内容。

在社会的每一次变革中,一方面有革命的群众,他方面便有旧秩序之维护者的守旧分子。在这一传说的变革时代中,由母系而转到男系,“禹”“启”的父子承袭,在当时的革命群众以及今日的我们看来,无疑是由于社会自身之自然的督促而出现的。可是因为排斥男系继承的习惯由来已久,这种新习惯之突然出现,必然会引起旧秩序之拥护者的“益”军务总司令官及其同一立场者之起来干涉。不过开历史倒车的“益”军务总司令官,究竟敌不过历史前进的动力,结果便作了旧时代的殉葬品(启杀益)。

二个反动势力又死灰复燃起来。《竹书纪年》说:

王帅师伐有扈,大战于甘。”洪兴祖注云:“有扈以尧与贤,启独与子,故伐启,启伐灭之。

据传说,这一次反对“启”的为首的领袖,还是他的旁系兄弟呢。(《淮南子》:“有扈为启庶兄。”)但同血缘的一个氏族之内的流血斗争,在当时,似乎是不可能的。当然,反对他的,在当时,至少也得和他共属于一个联合之内,才有出来反对的资格,而且旁人也是管不着的。

(恩格斯曾说由母族到男系氏族制转变的那一次社会大变革,可不经过流血的斗争。那无疑是正确的。而在联合内的进步氏族与落后氏族因这种社会的大变革而引起战争,却也是可能的,只有同血统的一个氏族内部的这种流血斗争,才是不可能的。所以这与恩格斯的指示,并不矛盾。——补订。)

从而那些天帝们,流星们,长虹们……下凡来和女人性交便产生“圣人”的“奇迹”,到传说中之“启”的时候止,便都已“高飞远扬”,在人间的社会中,再也见不着那些神异的奇迹了——有的,只有后代谶纬家们根据传说的一二附会。自然,这不是在启以后,就没有母系制的孑遗;只是说,从这时起,男系已获得支配的地位。

(吕振羽:《中国社会史纲》,《民国丛书》第四编第72册,上海书店据耕耘出版社1949年版影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