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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同舜的关系和五帝同属虞代说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一) 加入时间:2013/7/4 9:14:00 admin 点击:4281 |
尧同舜的关系和五帝同属虞代说 杨宽 尧同舜既都是虞帝,那末他们的关系究竟是怎样呢?我们要明白这个,须得先向《国语》中去探讨。《国语·鲁语》说: 有虞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尧而宗舜;夏后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鲧而宗禹;商人禘舜(据《祭法》舜作喾。宽按,《论衡·祭意篇》引《礼》,亦曰“殷人禘喾”)而祖契,郊冥而宗汤;周人禘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 有虞氏是禘黄帝,祖颛顼,郊尧,宗舜的,例以本节所述夏商周的祀典:黄帝、颛顼、鲧、禹都是夏的祖;喾、契、冥、汤都是商的祖;喾、稷、文王、武王都是周的祖;那末黄帝、颛顼、尧、舜,应该都是虞的祖了。照这样看来,尧和舜至少有血族的关系。(有人说舜受禅于尧,故虞郊尧,这话很嫌勉强,况且禹不是受禅于舜的吗,为什么夏后氏不郊舜呢?)《大戴礼记·少间篇》说: 昔虞舜以天德嗣尧,布功散德制礼,朔方幽都来服,南抚交趾,出入日月莫不率俾,西王母来献其白琯,粒食之民,昭然明视,民明教通于四海,海外肃慎北发渠搜氐羌来服。舜崩,有禹代兴,禹卒受命,乃迁邑姚姓于陈……桀不率先王之明德……乃有商履代兴……成汤卒受天命……故乃放移夏桀……乃迁姒姓于杞。 我们看:舜是嗣尧的,禹汤是代舜禹而兴的,两者措辞不同。禹迁姚姓于陈,汤迁姒姓于杞,舜却不迁伊姓(尧姓)或狸姓(丹朱姓)于唐,或陶(尧国),或丹,或房(丹朱国),这是什么道理呢?原来舜就是尧后,他自己不能迁自己和本家啊!今本《尧典》说: 帝曰:“格汝舜……汝陟帝位!”舜让于德弗嗣。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 十有一月,朔巡守……归,格于艺祖,用特。 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 《史记》说:“文祖者,尧太祖也。”伪孔传说:“尧文德之祖庙。”郑玄说:“艺祖,文祖也。”伪孔传说:“艺,文也;言祖则考著。”(案此说恐非,《尚书大传》作“归假于祢祖”,祢,近也,祢祖盖指近祖,与太祖之文祖有别。)据此,舜受尧终于尧太祖之庙,及尧崩即真,又格于尧太祖之庙,这不是后世内禅的前影吗!这也是尧舜一家说遗迹的留存。(又嗣,继也,子继父位为嗣。) (注七)《尚书·尧典》在《虞书》而没有《唐书》(《左传》引《虞书》文也在《尧典》),这也是尧舜同代,古来没有唐代的证据。《尚书大传》有《唐传》,《说文》引《古文尚书》有《唐书》,这就是二书晚出的铁证。 陈侯因敦(田齐时器)说: 昭高祖黄帝。 《左传》说: 陈,颛顼之族也。(昭公八年) 可见黄帝颛顼都是陈的祖宗。《国语》说: 肃慎氏之贡矢,以分太姬,配虞胡公,而封诸陈。(《鲁语》) 《左传》又说: 昔虞阏父为周陶正……我先王……庸以元女太姬配胡公,而封诸陈。(襄公二十五年) 箕伯直柄虞遂伯献其相胡公太姬已在齐矣。(昭公三年) 遂世守之,及胡公不淫,故周赐之姓,使祀虞帝。(昭公八年) 可见陈是虞后,陈就是虞。《国语》又说: 其在有虞,有崇伯称遂共工之过,尧用殛之于羽山。(《周语》) 有虞时的帝是尧,那末尧当然是虞帝了;可见尧舜一家,尧是虞祖的证据确是很多的。(《吕氏春秋·开春论》说:“故尧之刑也,殛鲧于虞而用禹”,这虞若解作舜,文法便不通了,这也是尧是虞帝的证据。)又《史记·始皇本纪》载二世曰:“吾闻之韩子曰:‘尧舜采椽不刮……禹凿龙门……’夫虞夏之主贵为天子,亲处穷苦之实。”上称尧舜禹,下称虞夏之主,这不也是尧舜同属虞代的铁证吗!(《庄子·内篇应帝王》有“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其犹藏仁以耍人”等语,这有虞氏也分明是指尧舜而言。还有《管子·国准篇》说“黄帝之王,有虞之王”;《揆度篇》说“黄帝之王,尧舜之王”。有虞也指尧舜。)《吕氏春秋·应同篇》载五德终始的学说道: 凡帝王者之将兴也,天必先见祥于下民。黄帝之时,天先见大螾大蝼,黄帝曰:“土气胜。”土气胜,故其色尚黄,其事则土。及禹之时天先见草木秋冬不杀,禹曰:“木气胜。”木气胜,故其色尚青,其事则木。及汤之时,天先见金,刃生于水,汤曰:“金气胜。”金气胜,故其色尚白,其事则金。及文王之时,天先见火,赤鸟衔丹书集于周社,文王曰:“火气胜。”火气胜,故其色尚赤,其事则火。 这里以黄帝为土德,禹为木德,汤为金德,文王为火德,禹汤文王既都是一朝的始王,那末黄帝也就是一朝的始帝了;夏商周以前既是虞,那末黄帝当是虞的始帝了。大约当时已有一派人以五帝——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为一线相承的系统,以颛顼、帝喾、尧、舜为都是黄帝的子孙(这里黄帝一系比《鲁语》多出了一个帝喾),都是虞朝的嗣帝,所以他们虽都是兴王,但都用不着改德了。(案,据此则《论语·尧曰篇·尧曰章》载尧对舜说“天之历数在尔躬”,它的时代当很晚了,我以为《论语》这章是在三统说背景下产生的。)《吕氏春秋》高注引《邹子》曰: 五德之次,从所不胜,故虞土、夏木、殷金、周火。 《淮南子·齐俗训》说: 有虞氏之祀,其社用土……其乐《咸池》、《承云》、《九韶》。 (案《咸池》是黄帝乐,《承云》当是尧乐,《九韶》是舜乐,其服尚黄。这都可以证明我上面这个假设。《韩诗外传》说:“舜兼二女,非违礼也;封黄帝之子十九人,非法义也。”这也是舜是黄帝之后的证据。)又《史记·伯夷列传》载伯夷叔齐的《采薇歌》道: 神农虞夏,忽焉没兮! 神农本在五帝外,是黄帝以前的一个人物,这里以神农虞夏连称,可见虞就是指五帝的。 (注八)有虞大约本是个时代很长的国家(韩非子说“虞夏二千余岁”,可证古来的传说虞夏历年是很长的),它的初起当与夏并时;我近来颇疑虞就是昆吾,唐就是豕韦。 (注九)黄帝颛顼帝喾等传说之起很晚,这些人本都是各民族的上帝和祖先,本来没有什么时代的先后,战国末人把他们同尧舜合了起来,排成一系,称为五帝,同属于虞代,这是更晚的事情。 《礼记·祭法》说: 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 它为什么变换《鲁语》之文呢?因为他们想,有虞氏(指朝代)到舜已绝,那末哪里还有有虞氏来宗舜呢?所以他们在这个有虞氏的祭典中把舜除去,添了一个喾,叫有虞氏去郊他,又把尧降做宗;这样一来,理论是圆满了,但是有虞氏却白白的添了一个喾的祖宗,而尧又不幸由郊降而为宗了。(喾为虞的祖宗说当是承邹衍一派的五德说同《帝系姓》等书而来。又自从《祭法》有此文,后人便解伪《大禹谟》“受命于神宗”的神宗为尧了。) (注十)还是黄帝等同虞离开在先,还是尧同虞离开在先,还是他们同时离开虞?现在尚是疑问。 学术界中第一个起来顺应时势的,是墨子。他有坚定的主义,有具体的政治主张。他的第一个主张是“尚贤”,他说,“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故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他的第二个主张是“尚同”,他说,“选择天下贤良圣知辨慧之人,立以为天子……选择天下赞阅贤良圣知辨慧之人,置以为三公”。 这样说来,一切封建制度、贵族阶级,他们是准备全部打倒的;谁有本领谁做官,哪一个最有本领就请哪一个做天子。这等坚决的主张当然会博得民众的多数同情,所以就是和他势不两立的儒家,也不能不采取他的学说。《大学》里说的“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中庸》里说的“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以及《尧典》的“克明峻德”一章,《皋陶谟》的“日宣三德”一章,都是儒家承受墨家学说的证据。 但当时人最没有时代的自觉,他们不肯说“现在的社会这样,所以我们要这样”;只肯说“古时的社会本来是这样的,所以我们要恢复古代的原样”。然而,战国的时势是从古未有的创局,如何在古代找出相同的事例来呢?这在我们研究历史的人看来,是绝对没有办法的事。但他们有小说家创作的手腕,有外交家说谎的天才,所以容易得很。他们说:舜是从畎亩之中举起来的,伊尹是从庖厨之中拔出来的,傅说是从版筑之间解放出来的,胶鬲是从鱼盐的商场中挑选得来的,所以农夫也可以做天子,厨子、囚徒、鱼贩们也可以做大臣。他们又说:尧把天子让与舜,舜把天子传与禹,所以天子之位不是世袭的,一个天子老了就应当在他的臣民中选择一个最有本领的人,把天下交给他管。这就是所谓“禅让说”。一定要先有了墨子的尚贤主义,然后会发生尧舜的禅让故事。这些故事也都从墨家中流传到儒家,而我们小时就在《四书》中熟读,认为至真至实的古代史了。 不过,儒家究竟和墨家不同。墨家讲兼爱,儒家则讲亲亲。墨家主张彻底尚贤,儒家还要保全贵族的世禄。所以从墨家的平等眼光看来,除了举贤无第二法;从儒家的等差眼光看来,传子比了举贤还重要。因此,禅让的故事,儒家虽因时势的鼓荡而不得不受,但总想改变其意义。这一个苦衷,我们若小心读《孟子》就可明白。 当禅让说极盛的时候,燕王哙听得着了迷,一心想追踪尧舜,就把国政完全交给他的相子之。有人对他说:“禹本来是传天下与益的,但因他的儿子启在政治上也有权力,他纠集党羽攻益,把天下夺回来了。照这样看,禹在表面上传天下于益,其实是令启自己夺取。现在你虽把国家交给子之,然而官吏大都是太子手下的人,实在还是太子用事呵!”燕王哙是真心效法尧舜的,就把官员的印一起收了,交给子之,由他任用。子之南面行王事,燕王哙反做了他的臣。这样三年,燕国大乱,将军市被和太子平合谋,起兵攻子之;齐宣王又从外边打进去,把子之打掉,燕王哙也死了(事见《战国策·燕策》一及《史记·燕世家》)。这是一个很美丽的故事之下的大牺牲。当燕国乱时,有人询问孟子的意见,他答道,“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仕于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则可乎!”(《公孙丑下》)以一个“言必称尧舜”的人而对于热心模仿尧舜的子哙、子之反持这种冷酷的态度,实在令人无从索解。倘使他用了同样的句法,说“尧不得以天下与舜,舜不得受天下于尧”,禅让的偶像岂不是就此打碎了吗? 有一次,万章问他:“尧把天下传给舜,有这件事吗?”他用了批评燕事的态度回答道:“没有,天子是不能把天下送给别人的。”话说得这样斩钉截铁,当然把这件故事推翻了。于是万章再问道:“舜的天下是谁给他的呢?”他回答一句空洞的话:“是天给他的。”万章这人真厉害,又反问他一句道:“天把天下给他的时候是明明白白的对他说话吗?”这话要是问在西周时,那时的人当然回答说,是的,因为《大雅》里就有“有命自天,命此文王”(《大明》),以及“帝谓文王,‘予怀明德……’”(《皇矣》)等句,天和人直接谈话的事是很寻常的。但孟子的时代和他的学说已不容他这样神道设教了,所以他答说:“天是不说话的,但借了人事来表现他的意思而已。”万章再逼进一层,说:“怎么借了人事来表现呢?”问到这样,他再没有什么办法,只得用了墨子的手段杜造出一段故事来,说道:“舜相尧有二十八年之久,这是天意。尧崩,三年之丧完了,舜避到南河的南面,好让尧子继承天子之位,然而朝觐的诸侯不到尧子那边去而到舜这边来,打官司的也不到尧子那边去而到舜这边来,歌颂功德的又不歌尧子而歌舜。舜被臣民爱戴到这样,他不做天子也不成了。这就是从人事上表现之天意!”(《万章上》)这些话虽然讲的是尧舜,其实是针对燕王哙的让国说的。倘使子之能相子哙二十余年,哙死之后他也离去燕都,燕的臣民也不戴太子平而戴他,那就是孟子理想中的禅让了。然而这和《尧典》所谓“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朕位”,“格汝舜,询事考言,乃言厎可绩,三载,汝陟帝位”,“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诸文能相合吗?《尧典》中分明说尧直接让位于舜,而孟子偏说舜是由臣民拥戴起来的,与尧无干,这不够矛盾吗?这样看来,孟子所说的是儒家的尧舜,而《尧典》所记的竟是墨家的尧舜了! 岂但孟子反对禅让,荀子的态度更要激烈。他在《正论篇》里大声疾呼道: 世俗之为说者曰:尧舜擅让。是不然!天子者,势位至尊,无敌于天下,夫有谁与让矣!…… 曰:死而擅之。是又不然!……圣王已没,天下无圣,则固莫足以擅天下矣。天下有圣而在后者,则天下不离,朝不易位,国不更制;天下厌然,与乡(向)无以异也。……圣不在后子而在三公,则天下如归,犹复而振之也;天下厌然,与乡无以异也。……故天子生则天下一隆,致顺而治,论德而定次;死则能任天下者必有之矣。夫礼义之分尽矣,擅让恶用矣哉! 曰:老衰而擅。是又不然!血气筋力则有衰,若夫智虑取舍则无衰。曰:老者不堪其劳而休也,是又畏事者之议也!天子者,势至重而形至佚,心至愉而志无所诎,形不为劳,尊无上矣。……老者休也,休犹有安乐恬愉如是乎?故曰,诸侯有老,天子无老;有擅国,无擅天下:古今一也! 夫曰尧舜擅让,是虚言也!是浅者之传,陋者之说也!不知逆顺之理,小大至不至之变也!未可与及天下之大理者也! 他的话说得何等决绝,径断禅让说是“虚言”,是“浅者之传,陋者之说”。比了孟子一方面说唐虞不是禅,一方面又说“唐虞禅”的扭扭捏捏,藏藏躲躲的态度,高明了多少?再拿荀子的话来和《尧典》比较,则“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朕位”,岂不是“老衰而擅”;“帝乃殂落……月正元日,舜格于文祖”,岂不是“死而擅之”;而“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又岂不是“尧舜擅让”呢?《尧典》所言竟没有一句不是荀子所反对的。堪笑后世读书人都自居于儒家,而对于孟荀二大师之说似乎不曾看见,确认禅让是唐虞之事,这是粗心呢,还是不敢提出这问题呢? 孟荀二氏都不愿意听禅让之说,然而想不到从根本上解决,所以他们的反对不能成功。倘使他们能找出这传说的源头,说“这是墨家为了宣传主义而造出来的,我们儒家不该盲从”,岂不就连根刬去了?推求他们所以不说这话的理由,就因为他们没有历史观念,自身又被包围于这样的空气之中,所以虽觉得这些话不对,而竟找不出辨伪的方法来。 (《古史辨》第七册,开明书店,194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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