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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虞(二)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一) 加入时间:2013/7/4 9:07:00 admin 点击:2193 |
四、“涂山”即“崇山”说 《墨子·节葬》谓: 禹东教乎九夷,道死葬会稽之山。 《鲁语上》云: 昔禹致群神于会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 《韩非子·饰邪篇》又云: 禹朝诸侯之君会稽之上,防风氏后至,而禹斩之。 《左·哀七年传》亦云: 禹会诸侯于涂山。 《说文》云:“嵞,会稽之山也。”是禹所会在涂山,即会稽之山。禹亦有娶涂山女之传说,如《天问》云: 焉得彼嵞山女而通之于台桑。 《吕氏春秋·音初篇》云: 禹行功,见涂山之女,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涂山之女令其妾候禹于涂山之阳。 余疑涂山女亦即有虞女,“涂”“虞”声相近。《吴越春秋·越王无余外传》云: 禹三十未娶,行到涂山,恐时之暮,失其度制……因取涂山,谓之女娇。 此言禹未娶而遇涂山女,与《离骚》言及少康未家而留有虞二姚,辞相应类。禹之涂山疑亦即桀之岷山蒙山有娀。《水经·渐水》注云: 会稽之山,古防山也,亦谓之茅山,又曰栋山。 《越绝书》、《吴越春秋》皆谓禹因会计而更名茅山曰会稽,又《史记·夏本纪》集解引《皇览》曰: 禹会在山阴县会稽山上,会稽山本名苗山。 “茅”“苗”“栋”与“岷”“蒙”“娀”,音皆相近。禹会诸侯于会稽而道死于会稽,桀为有仍之会克有缗(即有仍)而丧其身,事正绝类。禹会会稽而戮防风氏,而会稽古称防山,与桀会有仍克有缗(即伐岷山或蒙山),而有缗亦即有仍,其事又正绝类。其为一传说之分化无疑也。有娀二女等无非帝女传说之分化,而《艺文类聚》一一引《礼含文嘉》曰: 禹卑宫室,垂意于沟洫,百谷用成,神龙至,灵龟服,玉女,敬养,天赐妾。 是涂山女亦帝女也。 《周语上》谓“夏之兴也,融降于崇山”,而《汉书·外戚传》云:“夏之兴也以涂山女。”殆涂山又即崇山也。《汉书·武帝纪》颜师古注云: 禹治鸿水,通辕山,化为熊……涂山氏往见,禹方作熊,惭而去,至嵩高山下化为石。……事见《淮南子》。 是涂山女固在嵩山。“涂”即“虞”“羽”而又即“嵩”“崇”,则有虞之即有崇,于此亦可证矣。 五、“有苗”即“有崇”说 有崇伯鲧,《墨子·尚贤中》、《天问》、《晋语》皆谓天帝所殛,而《墨子·非攻下》及《类聚》、《御览》引《随巢子》皆曰: 三苗大乱,天命殛之。 疑殛有苗与殛鲧亦为一事,有苗亦即有崇也。会稽山亦称苗山,亦称栋山,亦即崇山,是其明证。相传三苗窜于三危,三危疑即三累,亦即昆仑山。《水经·河水》注云: 汉溪水出三累山,其山层密三成,故俗以三累名山。按《尔雅》“三成为昆仑丘”,斯山岂亦昆仑山乎? 昆仑山相传为西王母三青鸟所居,而《山海经·西山经》亦云: 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 三危之即昆仑,此其明证。昆仑本高山之通名,义亦与崇山相同。 四凶鲧、共工、三苗、欢兜,实无非鲧一传说之分化。鲧与共工为一人,余有《鲧与共工》一文明证之。顾颉刚、童书业两氏《夏史考》亦同持此说。丹朱与欢兜之为一人,童书业氏有《丹朱与欢兜》一文明证之。然《墨子·尚贤》中称鲧为帝之元子,即后世鲧为颛顼之子之说所从出。丹朱为尧之元子,其说疑亦从此出,尧与颛顼本一人也。鲧为有崇伯,而欢兜亦放于崇山;三苗窜于三危而三危即三累,亦崇山之义。盖古人以为帝神均在高山,故怪神之放殛亦在高山也。 窜三苗者,或谓尧,或谓舜,其为上帝则……(即《吕刑》之“皇帝”)。亦或谓禹,盖皆《墨子》、《随巢子》天命夏后殛有苗说之推演。《左·昭元年传》云: 过则有刑,犹不可壹,于是乎虞有三苗…… 此亦足证尧舜皆为虞帝而虞为上帝之国号也。 六、“巫山”即“高唐”“高阳”说 又高唐女之传说,亦即有娀女涂山女,闻一多氏《高唐神女传说之分析》(《清华学报》十卷四期)已论证之。惟其从郭沫若氏说,以“高唐”为“郊社”之变,窃疑未然。 《文选》江文通《杂体诗》注引《宋玉集·高唐赋》云: 昔先王游于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自云“我帝之季女,名曰瑶姬,未行而亡,封于巫山之台。闻王来游,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乃言“妾在巫山之阳,高邱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高唐女为帝之季女,又在巫山。《水经·江水》注亦曰: 巫山,帝女居焉。 按巫山亦即武山、舞山,亦即熊山、洪山(见钱穆氏《楚辞地名考》),“巫”与“虞”声近,“熊”“洪”与“崇”亦声协。又高唐亦即高阳(拙作《尧与颛顼说》中详之),高阳本即上天上帝之意,故高唐之女即帝女也。据此亦足见“有虞”之即“有崇”,亦即“高阳”。孙作云氏作《九歌山鬼考》又明证山鬼即高唐女,亦可见帝女之为山神也。 巫山与涂山声亦相近,涂山女为帝女,候禹于涂山,高唐女亦帝女,待楚王于巫山,其事迹又绝类也。 《墨子·明鬼下》云: 燕之有祖,当齐之社稷,宋之桑林,楚之云梦也,此男女之所属而观也。 燕之祖,齐之社稷,宋之桑林,楚之云梦,此皆神社之所在,群神之所聚。《太平御览》八三引《尸子》及《吕氏春秋·顺民篇》、《淮南·主术篇》等皆言汤祷旱于桑林,桑林乃桑山之林。《淮南子·修务篇》云: 汤苦旱,以身祷于桑山之林。 《左氏·襄公十一年传》云: 宋公享晋侯于楚丘,请于桑林。 又《左氏·昭公十六年传》云: 郑大旱,使屠击祝款坚柎将有事于桑山。 是桑山宋有之,郑亦有之。“桑山”疑亦“崇山”,“桑”“崇”声之转,初亦高山义也。又高唐女在云梦,“梦”与“蒙”“岷”……亦声相近。盖古人以山泽为神怪之地,群神皆居于此,如《礼记·祭法》云: 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为风雨,见怪物皆曰神。 北方多山,神社设于山林(所谓丛社),南方多水,故神社设于水泽也。 七、“务隅之山”即“帝丘”“空桑之山”说 《山海经》称颛顼葬于务隅之山,《海外北经》云: 务隅之山,帝颛顼葬于阳,九嫔葬于阴。 又云: 汉水出鲋鱼之山,帝颛顼葬于阳,九嫔葬于阴。 《大荒北经》云: 东北海之外,大荒之中,河水之间,附禺之山,帝颛顼与九嫔葬焉。 “务隅”“鲋鱼”“附禺”与“虞”“羽”皆音近,疑亦皆“崇”之音转,皆高山之义。《大荒南经》云: 帝尧帝喾帝舜葬于岳山。 岳山亦高山义。《大荒南经》、《海内南经》、《礼记·檀弓》称帝舜葬苍梧,“梧”与“虞”亦音近,“苍梧”又疑“苍穹”之音转也。苍梧本亦理想中之地名,《离骚》云: 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 苍梧之为理想的地名,亦犹悬圃、高阳之本为理想地名或人名。如《远游》云: 高阳邈以远兮,余将焉所程? 《左·昭十七年传》云: 卫,颛顼之虚也,故为帝丘。 颛顼本上帝,故其所处称帝丘,亦即高阳也。《山海经》郭《注》称颛顼“冢在今濮阳,故帝丘也”。《左传》杜注亦云:“其城内有颛顼冢”,是务隅即帝丘也。 颛顼既处务隅,又有处空桑之说,疑亦为一名之分化。《吕氏春秋·古乐篇》云: 帝颛顼生自若水,实处空桑,乃登为帝。 是颛顼所处为空桑,《山海经·东山经》云:“空桑之山,北临食水,东望沮吴,南望沙陵,西望湣泽。”空桑之山疑亦即桑山,空桑本亦为理想之地名,亦即高阳之义。如《楚辞·九歌·大司命》云: 逾空桑兮从女。 不特颛顼处空桑,相传少皞亦在空桑。《左·昭二十九年传》云: 少皞氏有四叔,世不失职,遂济穷桑。 穷桑即空桑,近人已明证之。《太平御览》三引《尸子》亦云: 少昊金天氏邑于穷桑,日五色,互照穷桑。 不特少昊氏居空桑,舜亦在空桑。《淮南子·本经篇》云: 舜之时,共工振滔洪水,以薄空桑。 此外又有伊尹生空桑之传说。《吕氏春秋·本味篇》云: 有侁氏女子采桑,得婴儿于空桑之中,献之其君。其君令人养之,察其所以然,曰,其母居伊水之上,孕,梦有人告之曰:臼出水而东走毋顾。明日视臼出水,告其邻,东走十里,而顾其邑尽为水,身因化为空桑,故命之曰伊尹。此伊尹生空桑之故也。 此为“伊尹生空桑推原论”之故事。有侁氏女之传说,疑亦与涂山女等故事相关。《艺文类聚》八十八引《春秋演孔图》云: 孔子母征在,游大冢之陂,睡梦黑帝请与己交,语曰:女乳必于空桑之中。觉则若感,生丘于空桑之中焉。 是不特伊尹有生空桑之说,孔子亦有生空桑之说矣。《天问》称禹通涂山女于台桑,台桑疑亦即空桑,盖无非“帝女”一脉相传之神话也。 务隅之山既即空桑之山,务隅盖为“虞”之音变,空桑为“崇”之音变,则有虞之即有崇,此又一证也。 有侁亦即有莘,《天问》云: 成汤东巡,有莘爰极,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水滨之木,得彼小子,夫何恶之?媵有莘之妇。 《墨子·尚贤中》谓:“伊挚,有莘氏女之私臣。”《尚贤下》谓:“昔伊尹为有莘氏女师仆。”《孟子·万章上》称“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世本》、《吴越春秋》又皆有鲧娶有莘女之说。《史记·夏本纪》索隐引《世本》曰: 鲧娶有莘氏女谓之女志,是生高密。 《大戴礼·帝系篇》云: 鲧娶于有莘氏,有莘氏之子谓之女志氏,产文命。 《吴越春秋·越王无余外传》云: 鲧娶于有莘氏之女,名曰女嬉,年壮未孳。嬉于砥山得薏苡而吞之,意若为人所感,因而妊孕。剖胁而生高密。 此当亦帝女传说之分化。夏史中诸重要之帝,自鲧以至于桀,几无不有娶帝女之传说。疑无非帝女下嫁下后神话之分化也,又“侁”“莘”与“桑”“崇”声音亦相近。 余所持有虞即“崧”“崇”音转之说,有以上之循环论证,此义或可得而定也。古史传说本多展转演变分化,一事化为数事,一人分为数人,一地演为数地,此本传说之通例。殷以上之古史本全为神话,其地名亦多神话中之地名,多由通名演化而成。若必欲一一考定其位置,治丝益棼而已。故此篇不考论诸地位置之所在,全以古传说之演变分化例求之,未知有当于高明之旨否乎? 二六,四,一六,上海市博物馆。 (《禹贡半月刊》1937年第7卷第6、7合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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