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 虞(一) 虞舜大典(近现代文献卷一) 加入时间:2013/7/4 9:06:00 admin 点击:2166 |
说 虞 杨宽 有虞为一代之名,其出甚晚,至《墨子》书始以虞夏商周连称。童书业氏著《帝尧陶唐氏名号溯源》(《浙江图书馆馆刊》第四卷第六期),以虞代为墨家之发明。虞代虽不必为墨家之发明,然其名起于战国之世,可无疑也。窃疑唐虞夏诸代名,皆出传说之演变而成。徐中舒氏作《再论小屯与仰韶》,以“夏后”为“九州”之对音。童书业氏疑虞即昆吾,唐即豕韦。姜亮夫氏则以殷为夷之分化字,虞亦同出一源。余则疑陶唐为高阳之音转,而高阳又即上天上帝之义,论证详拙作《尧即颛顼说》。《墨子·非攻下》既云“昔三苗大乱,天命殛之”,又曰“高阳乃命禹于玄宫”,可为天即“高阳”之明证。楚人称“帝高阳之苗裔兮”,亦自谓天帝之后耳。余又疑“夏后”即“下后”,“有夏”即“下土”“下国”,为上帝上天之对待名称,详拙作《说夏》。“夏后”即“下后”,本为通名,故周人亦自称“夏后”,《周书·顾命》云“在夏后之侗”(今本误作“在后之侗”,据《说文》“侗”字下所引校正),“有夏”即“下土”“下国”,本亦通名,故周人亦自称“有夏”,见《周书·立政》、《君奭》等篇。顷又疑“有虞”(读者注意:此“有虞”非指殷末周初之“虞”)即“有崇”,“崇”即“崧”“嵩”,亦即“高阳”之义。“虞”字在模部,“崇”字在东部,为阴阳对转字。如《诗·当武》以“士”“祖”“父”“戎”为韵,又如楚之巫山、武山、舞山,亦即熊山、洪山,均其例证。《论衡·正说篇》云: 唐虞夏殷周者,土地之名。尧以唐侯嗣位,舜从虞地得达,禹由夏而起,汤因殷而兴,武王阶周而伐;皆本所兴昌之地。重本不忘始,故以为号,若人之有姓矣。说《尚书》谓之有天下之代号。唐虞夏殷周者,功德之名,盛隆之意也。故唐之为言荡荡也,虞者乐也,夏者大也,殷者中也,周者至也……其立义美也。其褒五家大矣,然而违其正实,失其初意。唐虞夏殷周,犹秦之为秦,汉之为汉,秦起秦,汉兴于汉中,故曰犹秦汉。 此论甚是。然唐虞夏之古史,无非神话之演变;所谓五帝,无非各民族之上帝;夏代之诸后(除桀外),又多为各民族之社神。上帝之所处在上天,下后之所处在下土,则谓唐虞之为“高阳”,“有夏”之即“下土”,虽似新奇,义实平实也。 一、尧舜皆为虞帝而皆即上帝 在古传说中,五帝皆为虞帝,尧初亦虞帝,童书业氏尝据《墨子》等书明证之,此不赘。 帝喾帝舜皆为帝俊之分化,帝俊即《卜辞》之高祖夋,王国维、郭沫若两氏已明证之。郭氏又以帝俊即天帝,其《甲骨文研究释祖妣》云: 《山海经》之帝俊,实即天帝,日月均其子息,故《诗·生民》言姜嫄之孕,乃“履帝武敏歆”,《商颂》言简狄生契,乃“天命玄鸟”,可知所谓帝喾,或帝舜,实如希腊神话中至上神瑳宇司(Zeus),并非人王也。 此说至是!《卜辞》既有高祖夋,疑帝俊帝喾帝舜,盖本殷民族之上帝。《孟子·离娄下》云: 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 实则舜乃东夷之帝耳。《韩非子·难一篇》亦云:“东夷之陶者器苦窳,舜往陶焉。”殷固东夷,古书中往往称殷为“夷”,《墨子·非命》引《太誓》曰“纣夷处”,《左·昭二十四年传》引《太誓》曰“纣有亿兆夷人”,皆其证。《吕氏春秋·简选篇》云:“殷汤登自鸣条。”《淮南子·主术篇》云:“汤困桀于鸣条。”《修务篇》云:“汤整兵鸣条。”鸣条为殷汤之发祥地,而谓舜卒于是,舜为殷民族之上帝,此亦其旁证也。 颛顼与尧从高阳之义演出,盖本周民族之上帝。周人既自有其上帝,及与殷人相接触,而殷人之上帝神话又传入,于是往往相牵误混合。《商颂》为商后宋人所作,其称帝自指帝喾帝舜,《商颂》“有娀方将,帝立子生商”,后世传说以有娀为帝喾之妃,盖一脉相承之说。《诗·大雅·生民》为周人所作,其谓姜嫄履帝武而生后稷,其称帝当指颛顼与尧,而后世传说乃亦以帝俊帝喾当之,盖牵误也。《山海经》于帝俊帝舜之神话,多记于《大荒东经》、《大荒南经》,惟“帝俊生后稷”,则在《大荒西经》,其为牵误明甚。而《山海经》于颛顼又多记于《西经》、《北经》。一为东南民族之上帝,一为西北民族之上帝,尤较然可辨也!《国语·郑语》称“黎为高辛氏火正”,而《楚语》谓:“颛顼命火正黎司地。”《淮南·原道篇》云“昔共工……与高辛争为帝”,而《天文篇》谓“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旧说高辛为帝喾,而此皆谓即颛顼,此亦颛顼与帝喾牵混之一例。不特颛顼与帝喾之传说有牵混,尧与舜亦然。《左·昭七年传》云“尧殛鲧于羽山”,而《左·僖二十三年传》云“舜之罪也殛鲧”(《晋语》五同),《韩非子·外储说右上》“尧举兵诛共工于幽州之都”,而《淮南·本经篇》云“舜之时共工振滔洪水”,此又尧舜牵混之例证。其所以牵混者,盖一为殷民族之上帝,一为周民族之上帝,于春秋战国时,人种既相混杂,其神话传说自不免相牵误也。 五帝尧舜,既皆为上帝而又皆称虞帝,虞当即上天高阳之义。金文于帝之所在曰帝所,亦曰上(详郭沫若氏《周彝铭中之传统思想考》),“虞”既为上天高阳之义,然“虞”之本义无上天高阳意,因疑“虞”即“崇”“崧”之音转。曷言乎“虞”为“崇”“崧”之音转?请于下文详之。 二、“有虞”“羽山”即“有崇”“崇山”之说 《国语·周语下》云: 其在有虞,有崇伯鲧播其淫心,称遂共工之过,尧用殛之于羽山。 既曰“其在有虞”,又曰“有崇伯鲧”(鲧在古传说中本为天子),又曰“殛之于羽山”,有虞有崇羽山,盖皆一名之分化。《吕氏春秋·开春论》云: 故尧之刑也,殛鲧于虞而用禹。 高《注》谓“于舜用禹”,殊不可通。松皋圆《毕校吕览补正》云: “于虞”二字衍,《左传》无(按指《左·僖三十二年传》:“舜之罪也殛鲧,其举也兴禹”);或云“虞”“羽”音讹。 其说亦非!证以《国语》,则《吕览》“于虞”二字当非衍。“虞”“羽”本一名之分化,非若者为正,若者为讹也。童书业氏举此以证尧亦虞帝,甚是。马叙伦氏《读吕氏春秋记》云: 《书·舜典》云:“殛鲧于羽山。”《山海经·海内经》云:“帝今祝融杀鲧于羽郊。”《汉书·地理志》东海郡祝其下云:“禹贡羽山在其南,鲧所殛。”而此云:“殛鲧于虞。”岂“虞”“羽”声通,“虞”即“羽”耶?然《水经·渐水》注引《晋大康地志》:“舜与诸侯会,事讫,因相虞乐,故曰上虞。”疑鲧治水至会稽,无功,舜巡会稽,因殛鲧于虞,会诸侯以示威,其后禹复至会稽,会诸侯,盖雪其父耻也。 马氏以虞即羽,亦是。古书中皆谓鲧殛于羽,《墨子·尚贤中》、《离骚》、《晋语》、《左·昭七年传》、《韩非子·外储说右上》皆云然,独《吕氏春秋》于《开春论》称“殛鲧于虞”,而于《恃君览·行论篇》仍作“于是殛之羽山”,《说苑·善说篇》袭《开春论》文亦作羽山,则“虞”“羽”本一名之分化明甚也。 《山海经·海内经》云: 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湮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 而《周语上》云: 昔夏之兴也,融降于崇山。 《山海经》谓祝融杀鲧于羽郊,夏禹乃兴,而《周语》谓夏兴融降崇山,此疑本一事,且鲧本有为崇伯之说(《山海经·中山经》,“南望堵,禹父之所化”。堵亦在嵩山附近。“崇”即“嵩”,前人多有明证),此亦可见羽山之即崇山也。“羽”即“崇”而“虞”即“羽”,则“有虞”之即“有崇”亦审矣。又《孟子》称“舜……放欢兜于崇山”,《五帝德》云“放欢兜于崇山,以变南蛮”。欢兜所放亦在崇山,盖古人以为帝神均居高山,故传说中人物之放殛亦在高山也。 或谓有崇为有虞国中之一地名,此未然。《鲁语上》及《礼记·祭法》皆云“共工之伯九有也”,共工与鲧本一人,鲧为有崇伯,共工为九州伯,有崇伯当即九州伯也。称有崇伯者乃就其所在言,称九州伯者乃就其所有言。伯与后同义,俱为下土之神,天下之主也。《吕刑》“伯夷降典”,言伯夷自天降典于下;又云“乃命三后恤功于民”,言天命三后下降而恤功于民也。夏后禹,《逸周书·尝麦篇》称伯禹,后益(《天问》:“启代益作后”)亦或作伯益(《吕氏春秋·勿躬篇》二载之,非是),皆其证也。 《山海经·海外西经》云: 刑天与帝至此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 此疑与尧殛鲧,颛顼与共工争为帝,为同一神话之演化。常羊又作常阳,《墨子·尚贤下》云:“昔舜灰于常阳。”《山海经·大荒西经》云:“常阳之山日月所入。”常阳亦作常祥,《吕氏春秋·谕大篇》云:“地大则有常祥不庭。”常阳亦高大之山,常阳当即“上阳”,与“高阳”义同,本为名词,引伸而为逍遥义。 三、“有虞二姚”“有娀二女”即“崧岳之神”说 古传说中有“有虞二姚”之说,《离骚》云: 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 “姚”疑“妖”之假,亦即“佚女”。《左·哀元年传》云: 昔有过浇杀斟灌,以伐斟,灭夏后相。后缗方娠,逃出自宝,归于有仍,生少康焉,为仍牧正,惎浇能戒之。浇使椒求之,逃奔有虞,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于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诸论。 此当为《离骚·天问》传说之推演。扬雄《宗正卿箴》云: 昔在夏时,少康不恭,有仍二女,五子家降。 “有虞二女”当即“有仍二女”也。 《诗·商颂》谓“有娀方将,帝立子生商”,《离骚》云: 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 《吕氏春秋·音初篇》云: 有娀氏有二佚女……帝令燕往视之。 顾颉刚氏《有仍国考》(见《禹贡》五卷十期)以“有仍”即“有娀”“有戎”,甚是!《左·昭四年传》云: 夏桀为仍之会,有缗叛之。 《昭十一年传》云: 桀克有缗以丧其身。 而《韩非子·十过篇》云: 桀为有戎之会而有缗叛之。 《天问》云: 桀伐蒙山,何所得焉? 《古本竹书纪年》云: 后桀伐岷山,进女于桀二人,曰琬,曰琰。 《韩非子·难四篇》又云: 是以桀索缗山之女……而天下离。 “仍”“戎”“缗”“岷”“蒙”,盖皆声之转。岷山二女亦即有娀二女、有仍二女、有虞二女,“娀”与“虞”乃音之对转,盖皆“帝之二女”传说之演变也。有虞羽山为鲧所殛地,有戎岷山为桀所败地,其事又正相类。《山海经·中山经》云: 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涧,澧沅之风,交潇湘之渊,是在九江之间,出入必以飘风暴雨。 又《楚辞·远游》云: 张《咸池》奏《承云》兮,二女御《九韶》歌。 《咸池》、《承云》、《九韶》,本天帝之乐,二女亦天帝之女耳。疑先有上帝生下后之神话,然后乃有上帝之女下嫁下后之传说。故帝女之所配,莫非下后。各地所崇尚之下后不一,故又展转而无定说。《左·哀元年传》称有仍后缗为夏后相之妃,而《左·昭二十八年传》又称有仍女玄妻为乐正后夔之妃。至尧二女舜二女之传说盖亦由“帝二女”之传说演出。《山海经·海内北经》有云: 舜妻登比氏,生霄明烛光,处河大泽,二女之灵能照此所方百里。一曰登北氏。 舜本为上帝,《中山经》称帝二女常游于江渊,而此云处河大泽,其为一事之分化可证也。 “有娀二女”、“有仍二女”、“有虞二女”、“岷山二女”,既皆帝女传说之分化,帝女而称有娀女、有仍女、有虞女、岷山女,故“娀”“仍”“虞”“岷”疑皆“崧”或“崇”之音变。《诗·大雅·崧高》云: 崧高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 此言崧岳之神生甫及申,盖即姜嫄之神也。《诗·生民》云: 厥初生民,时维姜嫄……履帝武敏歆……载生载育,时维后稷。 姜嫄有娀二女,俱为生民者,疑即崧岳之神,太岳姜姓之说疑即由此出。“娀”即“崧”之音转。此有明证焉:《文选·思玄赋》云: 二女感于崇岳兮。 是二女所感,固为“崇岳”,而“崇”即“崧”也。《吕氏春秋·音初篇》云: 有娀氏有二佚女,为之九成之台。 九成之台亦即高山之义,是二女所处,固在高山。古人以帝神居高山,盖山林古人以为神怪之地,足与上天相配者也,故《左·庄二十二年传》云: 姜,大岳之后也,山岳则配天。 《尔雅·释山》云: 山大而高,崧。 “崧”与“嵩”“崇”皆同,是本高山之通名。“昆仑”本亦高山之通名,《尔雅·释丘》云: 三成曰昆仑丘。 而《山海经·西山经》云: 昆仑之山实维帝之下都。 《庄子·至乐篇》亦云: 昆仑之山,黄帝之所休。 盖上帝在高山,本古人之普遍信仰。称王都曰京者,京亦高山义,《尔雅·释丘》云: 绝高谓之京。 古人不特于上帝所在,以高义形容之,上帝之名,亦由高山之义演出,尧固为“高山”义,颛顼之“颛”疑为“天”或“巅”之假,“顼”疑为“岳”之假,高祖夋帝俊之“夋”“俊”,疑亦“峻”之假也。《论语·泰伯》云: 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 《汉书·扬雄传》亦云: 瞰帝唐之嵩高兮。 此皆以高大形容尧,并可为尧为天帝之证。
|